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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晨光自窗棂 ...

  •   晨光自窗棂细缝淌入时,西昭华已然醒了。

      她静坐床沿,先感知枕边那双鞋依旧安在原处。指尖轻轻碰上去,绒面柔软,在晨光里蓄着一层淡淡的温感。她没有即刻穿上,只伸手将它挪至床沿——不藏进深暗箱匣,却也尚未全然做好接纳的准备,以这样安静的方式,默许这份心意留在自己视线之内。

      不多时蚕卫入内通报,沈二公子已在会客厅等候。日光顺着廊柱缓缓游移,她起身,赤足行至门边,脚步却倏然顿住。折返回来,弯腰拾起那双软履,依次套入双足。多层软革叠制的鞋底衬着薄绒,踏上去几乎消弭了地砖的冷硬,轻盈妥帖,每一处弧度都严丝合缝贴合她脚踝与足背,正是昨晚他掌心细细丈量出的轮廓。

      她缓步在寝殿内慢行数步,慢慢适应足下陌生又温存的触感,而后推门而出,沿着廊道向前。未走多远,便听见会客厅方向传来沉稳脚步声,他立在那里静静等候。

      “你来了。”沈默之的声线藏着几分压不住的轻快,目光淡淡落向她足下,不必直白发问,一句轻语便道出端倪,“阿姊今日行路,可是有了声响。”

      西昭华在他面前驻足,垂眸看向自己根本就看不见的脚上软履,轻声道:“昨日你量我的脚,原是为了这个。”
      “嗯。”他坦然应下,不添多余说辞,笃定地认下这份心思。

      她静了片刻,呼吸微缓:“你怎会知晓我的尺寸?”
      沈默之唇角浅浅扬起:“昨日亲手握过,自然记得。”
      日光顺着廊檐垂落,镀亮她垂落的发梢。西昭华没有答话,足下软履稳稳承着她,无声印证——他真切记住了她足背起伏的弧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片刻,她轻声道:“多谢。”

      沈默之微怔,随即笑意缓缓漾开,温柔绵长:“后山有片花圃。阿姊若愿意,可否同我前去走走?”

      西昭华随他步入花圃之时,朝阳漫过石阶,成片各色花朵层层盛放,似把朝霞揉碎栽入土中。他刻意走在她侧后方半步,放缓步伐,静静陪着她。

      她踩着软履落在松软泥土上,不自觉收窄步幅,慢慢适应这份轻柔。鞋底陷进沃土,落地悄然无声,仿佛大地也温柔接纳了她的步履。
      “阿姊感受如何?”他侧首望向她。
      指尖轻轻拂过身侧花瓣细腻的肌理,西昭华轻声应答:“软软的,行走甚是舒服,如同踏在棉絮之上。我从未有过这般体会。”

      沈默之静立身侧,望着她侧影,看着她一只手拂过路过的花瓣,看到前方有一大片低矮的紫色花田,心底微动。下一瞬,他脚下似被凸起土块绊得微微一晃,身子顺势朝她倾来。不刻意拉扯,只借着这猝然失衡,在她本能抬手的刹那,轻轻将她一同带向那片花田。

      西昭华稳稳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呼吸骤然一滞。她与他面对面,手撑在他臂弯,仓促调整失衡的重心。花瓣轻抚着她的面庞,随着她抬头的动作簌簌轻晃,有几朵花落在她肩头、二人衣襟之间,像一道悄然合拢的印记。他胸腔的震颤顺着相贴的躯体传到她掌心,心跳急促,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愫。

      “阿姊,”他的声音近在耳畔,伴着胸腔轻震,“对不住,没能站稳。”

      西昭华默然,清晰感知他滚烫的心跳。她正要抬手撑地起身,后腰忽然传来一道轻而稳的力道,轻轻一收,又将她拉回他怀中,再度贴合。花瓣自肩头滑落,他一声低低的闷哼落在她耳边,方才她撑身的小动作,竟也牵动了他心绪。

      未等她开口,他带着浅淡笑音的话语缓缓落下:“阿姊,可不能这般占我便宜。我尚且未曾娶妻。”

      “你……”西昭华语声卡在喉间,轻软无力,算不上斥责。他起伏的胸膛,那越来越快的心跳清晰可感。她收回撑在身侧的手。
      “那你松开。”

      “若是松开,阿姊怕是还要踉跄。此地花圃土面凹凸,阿姊方才也察觉到了。”他语调平稳,陈述着眼前实情,她方才撑手之处便有一块隆起土砾,贸然起身极易不稳。

      “这般成何体统!”

      沈默之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松了一线,给她进退的余地,轻声应:“好吧。”
      话音虽落,手臂却没有完全收回,隔着衣料轻轻置于腰侧,似一枚缓缓收拢的印记,静待她抉择——是起身离开,还是继续沉溺在这份暖意之中。

      西昭华不再僵持,抬手撑住身侧泥土,稳稳站起,提起裙摆抖动两下意欲拂去衣摆上她根本就看不到的花瓣。她静立原地,感知他气息停在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沈默之随之起身,掸去她肩头落瓣,日光将细碎花粉染成浅金:“阿姊,再往前走走?”

      他语调平和,先半步向前,等候她跟上。
      西昭华望着他背影,轻声试探:“你不会又想出别的花样来?”

      他目光落在她鞋面沾着的那片花瓣上,淡淡一笑:“阿姊这般说,大抵心底,是隐隐期待的。”

      这句话落,西昭华呼吸微乱,心底那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悄然漫开。她别过头,望向花圃深处:“那就走吧,不要走得太远。”
      她抬步前行,步履轻盈,软履碾过沃土,留下浅浅印痕。沈默之跟在侧后方,日光将两道影子糅成一线,缓缓向前延展。

      “阿姊从前,可有同其他男子这般漫步闲谈?”他的声音自身后轻轻传来。
      “未曾。”她答得干脆,毫无迟疑。

      二人又慢行片刻,他轻声再问:“往日阿姊,皆是如何度日?”
      “修炼。”简洁二字,道尽长久岁月里所有光景。

      话音刚落,袖口忽然被他轻轻牵住,力道轻柔,她随时可以抽离。
      “那往后,除却修炼之外,余下光景,都由我陪着阿姊,可好?”

      脚步顿住,鞋底蹭起一小捧松土。那一句邀约静静悬在风里,沉甸甸的。她指尖微蜷,低声道:“你莫要说这般胡话。”语气绵软,留着退路。

      他没有松手,依旧轻牵着她袖口:“虽是听似胡言,却是真心话。我对阿姊,从未有过半句虚言。爱若诗行无终耗,只愿此生长相照。”

      长久的静默漫在花香里,日光落在她垂落的发梢。西昭华感知那道不紧不松的牵握,良久,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一声低低的应允,落在风里。沈默之不必再多追问,只静静收下这份柔软的答复,如同收下一条为他铺开的小径。
      稍候,他缓缓开口:“那日我本打算在蚕丛留宿,却被急事召回。今夜我想再宿蚕丛,不知阿姊可否应允,再为我舞一曲?”
      他说得极轻,留足拒绝的余地,却也没有急于补一句“不愿便作罢”,安静等候她答复。

      西昭华步伐微缓,轻声道:“这几日我感知不到灵力流溯,舞不成。”

      沈默之没有失落追问,依旧缓步随行,给她从容的空间。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没有那股灵力感应,纵然想舞,也寻不到合适的意境。”话语落下,无意间留出一道缝隙。

      他捕捉到这份未尽之言,平静开口:“那我便替阿姊寻一处能唤起感应的地方。”不轻易许诺,只笃定说出自己要做的事,“我令刑天、刑宇携探灵宝器勘寻,寻到合适之地,便布设沈家传送阵,送阿姊前去。待到灵力共鸣之时,阿姊只需为我舞一次,足矣。”

      他将选择权全然交到她手中,不催不迫。西昭华默然,风卷着花的香气漫过二人之间,她静静接纳这份妥帖的安排。

      五日后,一只青羽赤喙的鹦?落至西昭华窗沿,爪间系着细竹筒。她解下竹筒,展平笺纸,短笺自动浮于空中,沈默之的声音传来:

      “中山·宣山。西南山涧,水声清泠,灵力汇聚。刑天已布传送阵。阿姊若来,我在涧边等你。”

      那句“我在涧边等你”在心底反复回荡。她忽而忆起昔日,他曾说“女子为男子起舞,乃是爱慕”。如今,他将这情景再次呈现于她,无声相问:起舞代表爱慕,她是否愿意为他踏出这一步?

      她尚且不敢直面心底答案,却已然生出奔赴的念头。
      心底自语,不过是前去感受此地灵力脉络,参悟阵法而已。
      只是她清楚,这句说辞越来越轻,心底那股无形的牵引,早已占了上风。

      她起身,摸到那双软履。绒面依旧温润,静静等候她启程,心跳悄悄加快。前路未知,她仍不知起舞那一刻该如何面对他,可她已经,想要走向他。

      赤足踏出传送阵的一瞬,湿润泥土与细碎砂石先触感知。不再是冰冷石砖,带着山野涧水独有的清润气息。水声自西南绵延而来,清越不绝;林风穿林,裹挟草木与湿石的凉意,缓缓流淌。

      她正要唤出天灵,御空前行,他的脚步声自水声方向渐近,停在数步之外。
      “阿姊来了。”一句简单话语,藏着长久等候后的笃定,不必言说久等的煎熬,只确认她如约而至。

      西昭华侧首,朝向声源:“你等了多久?”
      他没有作答。无形结界的气息缓缓在周遭铺开,三层屏障静静笼罩整片山涧,隔绝外界所有窥探,此地独属于他们二人,无人惊扰。

      下一瞬,他俯身将她横抱而起。西昭华身子微绷,手掌轻轻搭在他肩头。他掌心稳稳托住她膝弯与后背,力道温柔克制。
      “阿姊足下沾了泥土,我先带你去清洗。”

      他循着水声走向平缓浅滩,寻到一块被日光烘得温热、水磨光滑的青石,屈膝将她轻放其上。他先伸手探试涧水温度,确认温和适宜,才轻轻握住她脚踝,将足尖浸入流水。涧水缓缓漫过脚踝,温柔淌过足弓。

      “阿姊,可是头一回在山涧濯足?”
      “不算。只是这涧水,和蚕丛地脉活水,气韵全然不同。”

      他坐在青石对面,目光落在她浮于水面的脚背,柔声再启:“这身红衣,阿姊可合身?是刑天寻来蚕丛上等天丝,我嘱他为你裁制的。”顿了顿,他轻声坦言,“穿在阿姊身上,极好看。”

      西昭华耳根悄然发烫,轻声问:“你何时备好的?”
      “自那日西殿,阿姊一舞之后。”

      短短一句,落在水声之间,西昭华呼吸骤然一收,心绪翻涌。原来自那场舞落幕,他便早已默默筹划了这一切。她一时失语,气息微微紊乱。
      “阿姊,缓缓呼吸。”他轻声提醒,语调安稳,抚平她骤然绷紧的心绪。

      随即,他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脚踝,指腹顺着足弓柔和摩挲,细细冲去泥土。“我替阿姊洗净。”动作轻柔有度,分寸克制。
      流水潺潺,月光渐升,落在她泛红的耳廓。良久,西昭华轻声道:“……好了。”

      他闻言,轻轻松开她脚踝,起身再次将她抱起,折返涧中开阔之地。
      西昭华靠在他怀中,听着他平稳的呼吸,轻声开口:“你一早便笃定,我会前来?”

      “我无从笃定。”他脚步未停,声音自上方落下,“可我会备好一切。阿姊来或不来,我都会准备妥当。”
      “若是我终究不来呢?”
      “那我便将只能将地点标记,静待来日了。”他语气沉静,“我会一直等,直到阿姊愿意赴约的那天。”

      西昭华指尖轻轻划过他肩线,触感真切。他步伐微顿,呼吸随这道触碰轻轻一颤。

      “阿姊若起舞,此间唯有你我,再无旁人。”
      她静听涧水风声,感知结界牢牢隔绝尘嚣,轻声问:“你当真这般想看?”

      他稳稳抱着她,立于月光与流水之间,言语赤诚:“我只想看阿姊的舞。”

      月光勾勒红衣流转的边缘,西昭华呼吸微顿,心底慢慢消融。
      “那便依你,在此舞一曲。也多谢你,寻得这处灵韵之地,助我体悟阵法灵脉。”话虽如此说,可心底的偏向,早已藏不住。

      “阿姊不必言谢。”他语声郑重,“我的一切,皆可予阿姊。”

      一句话撞入心底,红霞再度漫上耳廓。他轻轻将她放下,退至一旁静静凝望。
      西昭华御空而起,红衣随山风舒展,发丝飞扬。旋身之际,发丝偶然拂过他面颊,他下意识抬手,想帮她将那发丝别在耳后,但是她人去已飘到了前方,只留他与红衣衣角擦过。

      她抬臂旋舞,指尖划破月下清风,衣袂随灵力流转。她清晰感知,那道滚烫目光,牢牢追随着她每一道旋身、每一次抬臂。他的心跳,伴着她舞步一同起伏。

      最后的一圈旋落,红衣在月光里铺展成霞。她抬眼望向他,晚风漫过山涧,水声绵长。他静静立在月色之下,目光温柔笃定,静静等候,等候她舞毕,走向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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