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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找他 有些人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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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里的线下发布会定在周五晚上七点。
这是秦宁进公司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负责一场大活动。不是几十个人的内部会议,也不是普通客户答谢,而是一场从下午开始预热、晚上正式发布、同时还要直播和接待行业嘉宾的活动。客户请了媒体,也请了几个业内有分量的人,顾明诚那边甚至帮忙牵了两个嘉宾。
王宝马对此很重视。早在三天前,他就在公司群里发了一句:“这场不能出问题。”
于是从周二开始,整个项目组几乎没有人准点下过班。设计稿改了六版,主持词改了四版,连嘉宾座椅上的姓名牌字体,张方方都觉得“不够高级”,最后重新印了一遍。等真正到了周五,所有人反而不太紧张了,因为能改的东西基本已经被改到没有什么可改。
下午三点,秦宁到现场。
宴会厅正在搭最后一部分舞台,主屏已经亮起来,灯光师趴在控台前调参数,摄影团队在测试直播机位。陈琪拿着对讲机来回跑,嘴里不停确认嘉宾动线、采访区、签到区和媒体席的位置。
一切都还算正常。
张方方三点四十到,绕着整个场地走了一圈,从花艺、背景板到灯光亮度都挑了些细节。走到主舞台前,她又觉得屏幕位置有些压,想临时调整。秦宁告诉她,现在已经封结构,再动会牵连机位和走线。张方方问她镜头里会不会显得压,秦宁说不会,她这才没继续坚持。
四点多,客户和第一批媒体陆续到场。四点四十,王宝马到了。
他先跟客户老板握手,又去看主舞台,听陈琪说“基本没问题”时还笑着问了一句:“基本是什么意思?”陈琪立刻改口,说没问题。
现场气氛甚至还挺轻松。
直到五点零七。
秦宁正在后台确认嘉宾采访顺序,忽然听见舞台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音不算大,但现场所有做执行的人几乎同时抬头。紧接着,对讲机里有人喊了一句:“先停一下,别上人。”
秦宁立刻往舞台那边走。
主舞台左后侧已经围了几个人。搭建负责人蹲在地上,脸色明显不太好。秦宁问出什么问题,对方解释,左侧副结构在上设备时出现了变形,里面一根连接件有异常。如果只是更换连接件,一个小时左右还能解决;如果结构本身受影响,就得拆掉一部分重新搭,至少三个小时。
秦宁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十一。
三个小时以后,活动都结束了。
张方方很快也赶过来。她听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怎么调整,而是追问昨天检查时为什么没发现、承重是不是算过、既然算过为什么还会出问题。现场负责人被问得有些烦,只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处理。
秦宁没有再参与这场责任追问。她只确认了一件事:这一块结构能不能不用。
答案也不理想。它和主屏后方走线以及左侧灯架连在一起,不是单独撤掉一块就能解决。
她很快开始想第二套方案。如果主舞台不能用,就把正式发布缩到前区访谈空间,改机位、砍流程、保住直播和核心嘉宾环节。方案不好看,但至少活动能继续。
王宝马这时被叫了过来。
他听完以后,先问结构是谁家的。知道是老陈那边的以后,立刻连打几个电话。老陈本人没接,另外两个能调货的人最快也要两个小时。秦宁把自己的备选方案提出来,王宝马皱着眉听完,觉得整个发布会如果改到前区,会彻底失去原来的效果。
张方方也不同意,觉得既然是结构问题,就应该想办法缩短维修时间。现场负责人只能再次解释,这不是多叫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五点二十。
距离预热直播只剩四十分钟。
现场开始出现一种真正麻烦时才有的混乱。不是所有人都在跑,而是很多人突然停下来,因为谁都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往哪个方向做。
这时候,一个在公司待了很多年的老员工赵启突然说:“要不问一下周总?”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明显静了一瞬。
张方方第一个转头,问找他干什么。赵启解释,这个场地以前就是周砚舟跑下来的,老陈那边最早的搭建团队也是他对接,也许他还能找到熟人。
张方方显然不赞成,觉得周砚舟早就离开这么多年,公司现在这么多人,不至于一个结构问题还得去找他。
赵启没有争,只是看向王宝马。
王宝马站在那里,手机还拿在手里,沉默了几秒以后问:“谁有他电话?”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奇怪。
秦宁记得很清楚,上次晚宴散场时,周砚舟和王宝马还在酒店门口说过话。两个人之间并不是彻底断了联系,所以王宝马当然有他的号码。可这一刻,他却问了一句:“谁有他电话?”
他显然不想自己打。
赵启说自己有,便走到一边拨了过去。
电话接得很快。
周砚舟没有问为什么又来找他,也没问王宝马在不在,只让赵启先说具体位置、哪一块结构出了问题,又要了现场照片。几分钟以后,他给出一个名字——钱师傅。
钱师傅以前和老陈一起做,现在自己带团队,恰好就在附近,而且熟这个厅的老结构。
二十分钟后,人到了。
他钻到结构后面看了不到三分钟,就说不用全拆,只要换连接件,重新测试承重就行,大概四十分钟。
所有人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钱师傅干活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周砚舟呢?”
赵启说周总没来,只是打了电话。
钱师傅点点头,像这很正常:“我还以为他也在。”
张方方却忽然在旁边说了一句:“这是我们公司的活动。”
钱师傅抬头看她,似乎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强调这句话,只“哦”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干活。
六点二十,连接件换完;六点二十八,重新测试;六点三十三,确认安全。
距离正式发布还有二十多分钟。
这时赵启又接到周砚舟的电话。人已经在附近,听说现场刚修完,还是决定过来看一眼。
张方方听说以后,脸色明显淡了一点。她说事情都解决了,还来干什么。
王宝马只说了一句:“来就来。”
六点四十二,周砚舟到了。
和晚宴上完全不同,他今天穿一件黑色短袖和普通长裤,手里拿着手机,身边没有助理,也没有团队,看起来像是刚从另一个现场出来。
赵启先迎过去。周砚舟问结构修完没有、谁修的,听说是钱师傅以后点了点头,说那应该没问题。
他本来像是准备看一眼就走,王宝马却从另一边过来,笑着让他既然来了就再看看现场。
两个人说话都很自然,甚至还开了句不轻不重的玩笑。秦宁站在旁边,却觉得这种自然本身就带着一点小心。越像普通老朋友,越像是在刻意绕开某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周砚舟最后还是留下了。
他没有去主舞台正面,而是直接绕到后场,先看结构,再看走线,接着问直播机位、备用机、信号路径和嘉宾上台动线。问题一个接一个,都非常具体。陈琪有些回答不上来,只能去问导播和现场团队。
周砚舟也不评价,只是一路看。
很快,现场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
赵启开始下意识跟着他,几个老员工也陆续凑过来。有人问某个设备要不要再测一次,有人问嘉宾应该从哪侧上台,还有人直接问直播出问题以后应该先切哪个画面。
没有人要求他们这样。
更像是一种很多年前养成的习惯,在周砚舟重新站到这里以后,自动恢复了。
秦宁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那些旧项目表里会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
这个人以前大概真的什么都管。
走到后台时,王宝马很自然地说了一句:“砚舟,你盯一下后场。”
他说完以后,周围几个人甚至都没有立刻觉得哪里不对。
周砚舟却停下了。
他看了王宝马一眼,语气并不重,只说:“我不是你们公司的人了。”
王宝马也怔了一下,随后笑着说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周砚舟点头,说今天这个问题他可以帮忙看完,但后场还是应该由他们自己的人负责。
事情本来已经可以到这里结束。
张方方却在旁边接了一句:“也没人真让你负责全部啊,大家就是习惯了,顺口问你。”
这话听上去像是在缓和气氛。
周砚舟却看向她,停了两秒以后,只说了一句:“对,以前也没人让我。”
张方方显然听懂了。
她皱了皱眉,说以前很多事情本来就是他自己愿意做的。
现场安静下来。
周砚舟没有争,也没有生气。
他甚至点了点头。
“是。所以后来我不愿意了。”
只有这一句。
张方方没再接上。
王宝马脸上的笑也彻底淡了下来,让他们先把今天活动做完。
周砚舟没有再说以前的事,转身继续往舞台走。
七点整,发布会正式开始。
音乐响起,大屏亮起,主持人上台。灯光、直播、采访、嘉宾动线全部按重新确认过的方案运行。
从观众席正面看,没人知道一个小时前这块舞台差一点不能用。
王宝马坐在第一排。
张方方坐在他旁边。
秦宁在侧边盯直播。
周砚舟站在最后面,没有坐。
第一段发布结束以后,他看了一眼手机,准备离开。秦宁追了两步,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说上话。
她跟他道谢,周砚舟却说真正该谢的是钱师傅,一个电话而已,不算什么。
秦宁问他以前是不是经常做这种事。
周砚舟笑了一下。
“以前没这个词。”
“叫什么?”
“干活。”
他说得很轻,像真的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临走前,秦宁又问了一句,他明明已经离开这么多年,为什么今天还是过来了。
周砚舟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场内看了一眼,那里还有一些以前一起做过项目的人在忙。
“有些人我还认识。”
说完,他就走了。
秦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周砚舟今天回来并不只是为了王宝马。
他离开的是公司。
不是所有过去。
活动持续到九点半,后面没有再出任何问题。
顾明诚也来了。结束以后,他拍了拍王宝马肩膀,说现场处理得不错。王宝马笑着说,中间差点出了点小问题,不过最后解决了。
“小问题。”
秦宁站在旁边,听见这三个字时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如果她六点以后才到,大概也会相信。
晚上十点多,公司宣传稿初稿出来。
标题做得很漂亮:
《向新而生|栖里品牌焕新发布会圆满举行》
正文里写:
“在王宝马老师的统筹指导与项目团队的高效协同下,本次活动从策划到落地均获得客户及到场嘉宾高度认可。”
王宝马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张方方出现了两次。
周砚舟没有出现。
当然,也不应该出现。
他不是公司的人,也不是这个项目的正式成员。
从任何流程、宣传和组织逻辑上看,这都没有问题。
秦宁盯着那段话看了几秒,梁璐问她是不是哪里需要改,她只说:“挺好的。”
梁璐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十一点左右,人终于开始散。
秦宁去后台拿包时,正好听见张方方和王宝马说话。张方方显然还在介意刚才那段插曲,觉得周砚舟现在说话的样子,好像以前谁真的逼着他做那些事一样。她又重复了一遍,过去那么多事情,本来就是周自己愿意做。
王宝马一直没回应。
直到她继续往下说,他才突然把水瓶放在桌上,让她少说两句。
语气不算特别重,却足够让张方方愣住。
王宝马平时很少因为周砚舟这样对她说话。
她停了几秒,只说了一句“行”,拿起包走了。
王宝马也没有哄。
秦宁站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时,第一次真正觉得他们三个人之间并不是简单的“以前关系很好、后来闹掰”。
那里面还有一些东西没有结束。
十几分钟以后,王宝马也准备离开。秦宁和他刚好同一部电梯。
王宝马喝了不少酒,显得有些疲惫。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一楼时,他忽然问,周砚舟今天是不是和她说话了。
秦宁说只是聊了几句现场。
王宝马点头,过了一会儿,像自言自语一样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秦宁转头问他,哪样。
王宝马没回答。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往外走,没想到周砚舟居然还在酒店门口打电话。
他挂断电话以后,王宝马走过去,先跟他说了句谢谢,又问改天要不要一起吃饭。周砚舟还是那句:“再说。”
这一次,王宝马没有像晚宴那天一样让话题过去。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问:“这么多年了,你一定要这样?”
周砚舟看着他,反问自己哪样。
王宝马说,他现在说话总是很硬,以前不是这样。
周砚舟听完,反而笑了一下。
“你总说我以前不是这样。”
王宝马没接。
周砚舟看着他,很平静地说:
“因为你比较喜欢以前的我。”
停了一下。
“我自己不太喜欢。”
王宝马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问:“以前我亏待你了?”
周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酒店大厅里有人拖着活动箱经过,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大。过了几秒,周砚舟才说今天太晚了。
王宝马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说他总是这样,话只说一半。
周砚舟却只是笑了笑。
“以前说完整了,也没什么用。”
然后,他抬了下手,算是道别,转身走了。
王宝马一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追。
几分钟以后,张方方也出来了。她似乎已经调整好情绪,走到王宝马旁边问他走不走。
王宝马没有立刻动。
张方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周砚舟的车已经开远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周现在就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又忍不住重复以前那些事情本来就是他自己愿意做的。
这一次,王宝马没有发火。
只叫了她一声。
“方方。”
张方方抬头。
“少说两句。”
语气比刚才轻,却更明确。
张方方终于没有再说话。
秦宁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周砚舟刚才在后台说的那句话。
以前不叫救场。
叫干活。
原来很多事情,在一个人还愿意做的时候,很少有人觉得那是什么牺牲。因为他做得太快、太稳,也因为每一次有人找他,他似乎都会出现。
久而久之,可靠变成了理所当然。
肯帮忙变成了应该帮忙。
一个人主动承担得越多,别人越容易忘记,那些本来都不是他的义务。
而等有一天他终于说不愿意了,周围的人最先想到的却往往不是:
他是不是已经做得太久。
而是:
他怎么变了。
秦宁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王宝马还站在酒店门口,张方方就在他旁边。
很多年前,周砚舟大概也曾站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他们三个人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去哪都在一起。
只是后来,三个人的小团体里,有一个人终于离开了。
而最讽刺的是,很多年过去,真正出了事的时候——
他们还是会想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