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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站谁 一句话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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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秦宁一进公司,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其实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前台还是一样吵,项目群还是一早就开始跳消息,梁璐照例踩着打卡时间坐下,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吃完的半个三明治。真正异常的是张方方。
她九点五十就到了。
按理说,这已经足够稀奇。更稀奇的是,她今天格外安静。
没有先去王宝马办公室,也没有站在前台跟行政聊几句,只是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开始看邮件。有人过去问她一个项目问题,她回答得也很客气,甚至客气得有些过分。
“方方姐,这个版本您看一下?”
“好,发我吧。”
“下午客户那边要不要一起开会?”
“都可以,你们安排。”
“王老师刚才问您中午吃什么。”
“随便。”
秦宁听到第三个“随便”的时候,忍不住看了梁璐一眼。
梁璐也正好抬头。
两个人隔着几张工位对视了一秒。
梁璐拿手机给她发消息。
出事了。
秦宁回:
什么?
梁璐:
方方姐开始讲礼貌了。
秦宁低头笑了一下。
她平时不礼貌?
不是。是这种礼貌。
秦宁还没来得及回,王宝马从办公室出来。
他今天到得也早,手里拿着一份打印资料,一边往外走一边喊:“方方。”
张方方抬头。
“嗯,王老师。”
整个办公区像是没人听见。
但秦宁明显看见梁璐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王宝马本人也愣了半秒。
“昨天那个客户资料发我一下。”
“好的。”
“你不是说已经整理了吗?”
“整理好了,我现在发。”
“中午一起吃饭?”
“你们吃吧,我还有事。”
“什么事?”
“工作。”
她语气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王宝马看了她几秒,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梁璐的微信立刻又来了。
完了。
秦宁:
又怎么?
她刚才真的叫了“王老师”。
秦宁忍不住回:
她不是一直这么叫?
梁璐发了一个长长的省略号。
你不懂。
秦宁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方方。
她确实不太懂。
但她能看出来,这两个人今天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
以前张方方和王宝马之间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工作语气”。她会直接说“你自己找”“不是昨天就发了吗”“你又忘了”,甚至敢当着别人面嫌他啰嗦。王宝马也习惯了,偶尔被她顶一句,还会笑。
今天却像突然恢复了最标准的上下级关系。
每句话都没有问题。
所以每句话都不对。
上午十一点,王宝马又把她叫进办公室。
门没有完全关。
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外面听不清具体内容。十来分钟以后,张方方出来,脸色还是很平静,甚至还顺手帮王宝马把门带上。
秦宁以为事情大概过去了。
结果中午吃饭时,梁璐摇头。
“没和好。”
“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老师一个人下楼了。”
“这有什么?”
“他俩吵架以后才这样。”
秦宁看她:“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梁璐理直气壮:“我在这儿四年了。”
“所以他们经常吵?”
“也不是。”
“那你经验怎么这么丰富?”
梁璐想了想:“因为方方姐生气的时候特别明显。”
“我觉得她今天挺正常。”
“这就叫特别明显。”
秦宁终于笑了。
她原本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成年人之间闹点别扭,尤其是认识很多年的两个人,实在不值得旁人研究。
直到下午,一笔钱出了问题。
两点多,孙经理给秦宁发消息,让她去财务确认一下栖里后续投放预算。
秦宁过去时,财务办公室里除了孙经理,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色POLO衫,桌上放着一个黑色手提包,说话已经明显带着火气。
“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孙经理依然保持着她那种不参与任何情绪的平静。
“我知道,但现在这个付款方式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资料不齐。”
“以前哪次要过这个?”
“现在要求不一样。”
男人皱眉:“谁要求的?”
孙经理没回答。
对方像是已经猜到了。
“方方呢?”
孙经理说:“今天在公司。”
“那你叫她过来。”
秦宁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孙经理看到她,先说:“秦总稍等一下,我这边处理完。”
秦宁点头,坐到旁边。
男人还在说那笔钱。
具体是什么项目,秦宁听不太明白。只知道双方以前合作过很多次,付款似乎一直有一套固定做法,这一次财务突然说不能继续。
对方显然已经跑了一上午。
“王总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秦宁听见这句话,下意识抬了一下眼。
熟悉。
太熟悉了。
孙经理还是那句:“王总答应归王总答应,具体财务这边我得按现在的要求来。”
男人彻底烦了。
“那你告诉我到底谁说了算?”
孙经理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您还是问一下方方吧。”
秦宁突然觉得这家公司所有的钱,最后似乎都能绕到同一个人身上。
男人拿着手机出去了。
孙经理这才招呼秦宁过去。
两个人刚说到一半,王宝马的电话打了进来。
孙经理接起。
“王总。”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
孙经理看了一眼门口。
“他刚才在。”
“对。”
“我跟他说了。”
又听了一会儿。
“这个最好还是让方方确认一下。”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
孙经理很快说:“好。”
挂断。
秦宁没问。
孙经理也没解释,只低头继续看她的预算表。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喊:“方方姐,王老师找你。”
张方方没有马上进去。
她还坐在工位上回完一封邮件,才起身。
秦宁从财务出来时,正好和她擦肩而过。
张方方朝她笑了一下。
“预算弄好了?”
“差不多。”
“孙姐怎么说?”
“没问题。”
“嗯。”
她继续往里走。
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十分钟以后,王宝马办公室里第一次传出比较清楚的争执声。
不是很大。
只是办公室本来就安静。
王宝马先问了一句:“那个钱为什么没走?”
张方方的声音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王宝马又说:“我不是跟你讲过了吗?”
这句话秦宁听清了。
接下来张方方的声音稍微高了一点。
“你不是一直说财务要规范吗?”
秦宁脚步停了半秒。
她想起那几天为了六千八百块钱来回奔波的贺岚,也想起张方方当时平静地说“财务需要审核”。
口头许可原则上不作为报销依据。
她差点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
再往后,门被关上了。
这一次彻底听不见。
下午三点,张方方从办公室出来。
脸色不算难看,但明显比进去之前更冷。
她回到位置以后没坐多久,就拿着手机去了消防通道。
王宝马则一直没出来。
半小时以后,那笔钱还是没解决。
那个男人又来了。
这一次直接站到王宝马办公室门口。
“王总。”
王宝马把人叫进去。
门关了十几分钟。
出来时,男人脸色没好多少。
他经过财务室时,秦宁听见他问了一句:“所以现在到底怎么办?”
孙经理还是那句:“等方方确认。”
男人站在那里,像是真的无法理解。
“我刚从王总那儿出来。”
孙经理没有说话。
这一次连秦宁都替他觉得累。
王宝马答应。
财务不办。
财务让找张方方。
张方方不确认。
再去找王宝马。
一圈下来,所有人都参与了。
事情还是停在原地。
张方方直到四点二十才回来。
秦宁那时正在打印材料,看见她从消防通道方向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甚至还补了口红。
她走进财务办公室。
几分钟以后,那个男人也被叫了进去。
门没关严。
秦宁经过时,只听见张方方很平静地问:“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个材料为什么一直没补?”
男人解释了什么。
张方方没有像对内部员工那样打太极,反而问得非常细,金额、时间、上一笔怎么处理、这次为什么变更、谁和王宝马沟通过,她全记得。
秦宁第一次觉得,她对这些钱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孙经理。
聊了十多分钟,男人出来。
脸色终于缓和一点。
临走前还说:“那就按你说的。”
张方方只回了一句:“我晚上再跟老师确认。”
老师。
又变回老师了。
但这一次不是那种刻意疏远的“王老师”。
秦宁突然意识到,他们俩大概还没有真正和好。
只是有些事情比闹别扭更重要。
五点左右,王宝马再次把张方方叫了进去。
这一次关门关得很严。
原本秦宁根本不会注意,可她正好要送一份客户合同过去。走到门口,手刚抬起来,就听见里面张方方说:
“我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秦宁停住。
王宝马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说你错。”
“那你昨天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说我?”
“我什么时候当着那么多人说你了?”
“你让我闭嘴。”
“我说的是让你少说两句。”
“有什么区别?”
秦宁站在门外。
突然觉得现在敲门不太合适。
她正准备走,里面又传来张方方的声音。
“而且他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道理。”
“我什么时候觉得他说什么都有道理?”
“那你为什么一直帮他说话?”
“我帮他说什么了?”
“昨天不就是?”
王宝马明显开始烦。
“方方,他昨天是过来帮我的。”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其实没什么情绪。
但恰恰因为是事实,所以特别难接。
过了一会儿,张方方才说:
“所以呢?”
王宝马没有回答。
“他现在回来帮你一次,所有人就都觉得他多好。那他走的时候呢?”
她语速慢下来。
“他觉得累,他可以走。他觉得委屈,他也可以走。最后是谁还在这里?”
王宝马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秦宁没听清。
张方方却突然提高了一点声音。
“我不是说我比他辛苦。”
“那你在说什么?”
“我是在说,你不能现在只记得他辛苦。”
秦宁握着文件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张方方继续说,声音反而比刚才轻了。
“他做项目是辛苦。那别的事情呢?”
“有些事他知道吗?”
“有些钱他碰过吗?”
“你最难的时候,最后是谁在旁边?”
秦宁没有再听。
她转身往回走。
不是因为突然觉得偷听不好。
而是“有些钱”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还有今天财务办公室里那个所有人都不愿意直接解释的付款。
几件事像终于被一根线轻轻串了一下。
没有答案。
但已经不再完全是巧合。
十分钟以后,秦宁重新回来。
办公室门还关着。
她把合同交给秘书,让对方一会儿送进去。
快六点时,门终于开了。
张方方先出来。
她脸上看不出刚才吵过。
王宝马跟在后面。
两个人没有并排。
张方方走了几步,王宝马突然问:“晚上吃什么?”
她停下来。
“随便。”
“又随便。”
“那你定。”
“粤菜?”
“都行。”
王宝马看她一眼。
“别摆脸了。”
张方方终于笑了一下。
“谁摆脸了?”
王宝马也没继续。
两个人就这么往外走。
秦宁坐在位置上,忽然觉得他们吵架的方式和和好的方式都非常奇怪。
不解释。
不道歉。
甚至不确认谁对谁错。
只是把生活重新接上。
像一根拉得过紧的绳子,中间已经磨出了毛边,可只要还没断,就继续用。
当天晚上,那笔下午卡了很久的钱还是没有走。
第二天上午,事情真正变得麻烦起来。
九点半,那个男人又来了。
这一次没有先去财务,而是直接坐在前台等王宝马。
张方方没来。
十点。
电话没人接。
十点半。
还是没人接。
男人已经明显不耐烦,孙经理也开始频繁看手机。
王宝马十一点到公司。
进门第一句就是:“方方呢?”
行政说没来。
“电话呢?”
“打不通。”
王宝马自己拨。
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
秦宁坐在不远处。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王宝马因为张方方不接电话,脸上真正出现一点焦躁。
不是生气。
是事情卡住以后那种无法往下走的烦躁。
他先去财务。
十分钟后出来。
问孙经理:
“你们不能先处理?”
孙经理摇头。
“这个方式之前一直是方方那边在对接,我手上的资料不全。”
“以前怎么做的?”
孙经理沉默了一下。
“具体细节她更清楚。”
王宝马站在那里。
没说话。
那个男人终于忍不住。
“王总,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这个事情不至于这样吧?”
王宝马马上恢复正常。
“不是不做。”
“那现在到底卡在哪?”
王宝马没有直接回答。
过了一会儿只说:
“等她一下。”
秦宁抬起头。
这句话很轻。
但它第一次把某个一直模糊的事实摆到了明面上。
王宝马在等张方方。
不只是因为她是学生。
也不是因为她生气了要哄。
是因为这件事没有她,他真的处理不了。
至少不能立刻处理。
十一点四十,张方方终于回电话。
王宝马拿着手机直接回了办公室。
门关上。
没人知道说了什么。
十二点二十,张方方来了。
进公司的时候和平时一样,手里拿着咖啡,甚至还在电梯口跟人笑着聊了两句。
那个等了一上午的男人看见她,马上站起来。
张方方却只说:“等我十分钟。”
她先去了王宝马办公室。
门再次关上。
十七分钟以后,两个人一起出来。
张方方进财务。
孙经理跟进去。
又过了十分钟,那个男人也被叫进去。
整个过程没有争吵。
没有紧张。
甚至没有任何看起来特别重要的事情发生。
一点零五,男人从财务办公室出来。
这一次,他终于拎起包。
临走前和王宝马握了下手,又和张方方说:“那后面就麻烦你了。”
张方方点头。
“我跟进。”
人走了。
孙经理也没再问缺的材料。
那件卡了一上午、甚至让王宝马亲自跑到财务问了两遍的事情,就这么突然有了解决办法。
秦宁坐在工位上,看着张方方回到位置。
她还是那个张方方。
会迟到。
会给别人一些说不清楚的建议。
会在报销里卡一百二十六块餐费。
也会在王宝马面前生气、闹别扭,甚至故意拿“财务规范”堵他。
过去秦宁一直觉得,这段关系的权力其实很清楚。
王宝马在上面。
张方方在下面。
她依赖他的偏爱、资源和保护,所以才有今天的位置。
这当然没错。
只是到了现在,好像已经不够解释全部。
一段关系如果维持得足够久,共同经历的事情足够多,秘密足够多,甚至连钱都纠缠在一起以后,谁依赖谁就很难再说清楚。
张方方需要王宝马。
这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
可今天上午,王宝马站在财务室门口,一遍遍问“方方呢”的时候,秦宁第一次看见另一面。
有些事情,
王宝马也已经只能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