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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宴 一张座位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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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宁入职第三周,第一次被王宝马带去参加公司以外的正式晚宴。
通知来得很突然。
下午四点二十,秦宁正在改栖里下一阶段的传播方案,张方方从王宝马办公室出来,走到她工位旁边。
“晚上有事吗?”
秦宁抬头:“加班算吗?”
张方方笑了一下。
“别加了,跟我们出去。”
“去哪?”
“一个行业晚宴。”
“我需要准备什么?”
“人去就行。”
她说得很轻松。
秦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针织衫和牛仔裤。
“穿这样?”
张方方低头扫了一眼。
“最好换一下。”
“现在?”
“楼下商场不是有吗?”
秦宁盯着她看了两秒。
张方方像是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王老师想带你认识几个人。”
秦宁问:“都有谁?”
“挺多的。”
“客户?”
“也有。”
“那我需要讲栖里吗?”
“看情况。”
又是一个十分张方方的回答。
秦宁叹了口气。
“几点走?”
“六点。”
现在四点二十三。
她还有一个半小时完成方案、换衣服,以及理解自己为什么突然需要参加一场连嘉宾名单都不知道的晚宴。
五点四十,王乐珊也到了公司。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长裙,外面搭了件很薄的西装,头发盘得利落。和前些天那个抱着幼儿园照片、笑着跟秦宁说女儿睡着时最可爱的女人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秦宁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也去?”
王乐珊笑:“不然呢?”
“我以为是工作活动。”
“是工作活动。”
“那你——”
“老板娘也可以工作。”
秦宁笑了。
张方方刚好从里面出来。
她今天也明显精心打扮过,一条剪裁很好的深色裙子,耳环不大,但一看就不是随便戴的。
三个人站在一起,秦宁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公司里,她们之间的身份差异非常明显。
老板娘。
张总。
新来的品牌负责人。
可一旦离开办公室,换上晚装,她们看起来反而像三个年龄差得不算太多的女人。
直到王宝马出来。
“都好了?”
张方方说:“就等你。”
王宝马低头看了一眼表。
“走吧。”
他看见秦宁,又补了一句:“今天别光跟着我们,自己多认识人。”
“认识谁?”
“去了就知道。”
秦宁忍不住问:“你们为什么都不提前告诉我?”
王宝马笑:“提前告诉你,你认识?”
“……”
“所以到了再认识。”
非常有道理。
车开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
晚宴在临江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的三楼宴会厅。
入口处铺着很长的签到墙,上面印了一排赞助商和协办单位。大厅里已经站了很多人,西装、晚礼服、香水、酒杯,还有一种所有人都在笑、但谁也没真正放松的气氛。
秦宁刚进去五分钟,就明白王宝马为什么一定要她来。
他几乎认识所有人。
至少看起来像认识所有人。
从入口到宴会厅不过几十米,他停了七次。
“张总,好久不见。”
“刘会长。”
“陈老师,身体怎么样?”
“哎,你也来了。”
每个人他都能说两句。
不是简单打招呼。
他记得有人女儿今年高考,记得有人去年换了公司,记得另一个人的品牌刚进东南亚市场。
秦宁跟在旁边,第一次真正看到王宝马在外面是怎么工作的。
公司里,他是所有人围着的中心。
到了这里,他不再是唯一的中心。
但他非常擅长迅速判断——
谁值得多站一分钟。
谁需要交换微信。
谁只需要点头。
谁应该主动敬酒。
谁又不能表现得太热情。
王宝马介绍秦宁的时候也有不同版本。
遇到普通同行:
“我们新来的品牌负责人。”
遇到客户:
“我们这边新来的秦总,之前做过不少品牌项目。”
遇到真正重要的人:
“我新挖来的,能力很强,后面有机会你们多合作。”
秦宁听到第三次以后,已经开始自动配合微笑。
有个做消费品牌的老板问她:“王总亲自挖的?”
秦宁还没开口,王宝马已经说:
“当然。”
走开以后秦宁问:“我不是自己投简历的吗?”
王宝马头都没回。
“结果一样。”
秦宁笑:“这也能一样?”
“你现在不是来了吗?”
她竟然无法反驳。
王乐珊跟在后面,听见了,笑了一声。
“你别跟他较真。”
“你平时也这样?”
“早放弃了。”
张方方走在王宝马另一边。
她比在公司里更安静。
很少主动插话,但每当王宝马跟人聊到关键地方,她总能迅速接上。
“王老师,上次李总说那个项目就是他们集团的。”
“对。”
“还有那个新媒体负责人我有微信。”
“那你回头推给我。”
“好。”
她像一台跟在人旁边运行了很多年的辅助系统。
不抢话。
不掉线。
而且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
秦宁忽然明白,为什么张方方即便不懂很多具体业务,也依然能在王宝马身边待这么久。
有些能力不是写在方案里的。
七点十分,宴会正式开始。
入口处摆着座位图。
秦宁过去找名字。
主桌十二个人。
她很快看见:
王宝马。
王乐珊。
张方方。
然后才是她。
四个人都在主桌。
秦宁有点意外。
“我也坐这里?”
王宝马从后面过来。
“不然呢?”
“我以为我要去项目方那桌。”
“今天不谈项目。”
他说完又指了指主桌其中几个人。
“这个是东盛集团的。”
“那个是明年论坛的主办方。”
“旁边那个你记一下,做新消费基金的。”
秦宁小声问:“今天到底是吃饭还是考试?”
王宝马笑。
“都一样。”
主桌座位不是完全按夫妻安排。
王宝马名字右边是顾明诚。
左边是张方方。
王乐珊隔了两个位置。
秦宁坐王乐珊旁边。
她看到座位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王乐珊。
王乐珊什么反应都没有。
把包放下,坐了。
张方方也极其自然地坐到王宝马旁边。
像这本来就是她的位置。
秦宁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话。
很多关系,不需要解释。
座位会替人解释。
晚宴开始以后,主桌不断有人过来敬酒。
王宝马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一会儿站起来。
一会儿坐下。
张方方一直在旁边提醒。
“这个你少喝。”
“等下还要去那桌。”
“陈总刚才说想跟你聊两句。”
有一次王宝马刚端起酒,张方方直接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你今天别再喝白的了。”
王宝马看她:“你怎么管这么多?”
“乐珊姐让我看着你。”
王乐珊正在旁边跟人说话,根本没听见。
王宝马笑了。
“她什么时候让你了?”
张方方面不改色:“刚才。”
王乐珊这时正好转过来。
“什么我让的?”
“让他少喝酒。”
王乐珊看了王宝马一眼。
“这个倒是真的。”
三个人都笑。
动作和语气自然得像演练过很多遍。
秦宁坐在旁边,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外人很难判断他们之间的边界。
因为他们自己似乎也从不刻意划。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开始颁几个行业奖项。
秦宁本来没太注意。
直到大屏幕上出现一家公司的名字。
砚川品牌咨询。
她觉得有点眼熟。
主持人在台上介绍:
“过去三年,砚川在消费品牌、新媒体整合与年轻化营销方向增长迅速……”
下一页。
创始人照片出现。
姓名:
周砚舟。
秦宁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终于。
不是Excel里的名字。
不是旧照片里看不清脸的男人。
也不是别人嘴里的“以前那个学生”。
是一个真正站在台上的人。
周砚舟比秦宁想象中年轻一点。
四十岁上下,很瘦,穿一套剪裁很简单的深灰色西装,没有领带。
他从侧边走上台。
主持人把奖杯递给他。
周砚舟说了几句话。
很短。
感谢客户。
感谢团队。
感谢一起做事的人。
没有讲创业艰难,也没有讲自己的故事。
说完就下台。
秦宁下意识转头看王宝马。
他在鼓掌。
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甚至鼓得很认真。
张方方也在鼓掌。
只是没看台上。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餐巾。
王乐珊倒是一直看着。
神情很平。
主桌另一边有人忽然问:
“宝马,这不是你以前那个学生吗?”
王宝马转头。
“对。”
“现在做得可以啊。”
“挺好的。”
又是这三个字。
那人笑:“你带出来的吧?”
王宝马也笑。
“算是吧。”
停了停。
又补了一句:
“他能力一直很强。”
秦宁有点意外。
她原以为王宝马会避开。
结果没有。
旁边人说:“那你这个老师也算没白当。”
王宝马端起酒杯。
“学生比老师强才是好事。”
说得很漂亮。
几个人都笑。
张方方这时候才抬了一下眼。
不是看周砚舟。
是看王宝马。
很短。
随后又低下头。
颁奖继续。
周砚舟回到了离主桌不算远的一张桌子。
从秦宁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
他和旁边几个人说话。
偶尔笑。
一次都没有朝这边看。
秦宁忽然觉得这反而比对视更奇怪。
如果关系普通。
哪怕以前是同事。
同场参加晚宴,总应该打个招呼。
更何况王宝马刚才还在别人面前说:
“他能力一直很强。”
可两个人从晚宴开始到现在,离得不到二十米。
没有一次交流。
秦宁忍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趁王宝马去别桌敬酒的时候,凑近王乐珊。
“乐珊姐。”
“嗯?”
秦宁朝周砚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就是以前那个周砚舟?”
王乐珊也看过去。
“嗯。”
“你认识?”
王乐珊笑了一下。
“当然。”
“以前关系很好?”
这一次王乐珊没有马上回答。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很好。”
秦宁等她继续。
王乐珊却不说了。
“多好?”
“以前宝马去哪,基本都有他。”
“那后来为什么走?”
王乐珊看她。
“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问公司历史?”
秦宁笑:“职业病。”
“品牌职业病还管老板前员工?”
“了解企业文化。”
王乐珊被她逗笑。
“你这个理由找得比宝马还快。”
秦宁也笑。
笑完以后,王乐珊才淡淡说:
“后来累了吧。”
“累了?”
“嗯。”
“就这么简单?”
王乐珊看着她。
“很多事情最后都挺简单的。”
秦宁没听懂。
“什么意思?”
王乐珊没有解释。
过了一会儿才说:
“他以前身体不太好。”
“生病?”
“那几年太累了。”
王乐珊顿了一下。
“什么都找他。”
秦宁下意识问:“什么都是什么意思?”
王乐珊笑。
“就是字面意思。”
又是这句话。
公司里的人似乎都很喜欢用它结束不方便继续的话题。
这时王宝马回来了。
秦宁立刻没再问。
晚宴后半场自由交流。
人开始从座位上散开。
有人拿酒。
有人交换名片。
有人站在角落聊天。
王宝马带秦宁认识了三四个人,最后自己又被叫走。
张方方也不见了。
秦宁端着一杯气泡水,在大厅边上站了一会儿。
一个男人突然走过来。
“你是王总公司的?”
秦宁转头。
对方四十多岁,有点眼熟,应该是刚才主桌附近的人。
“对。”
“新来的吧?”
“这么明显?”
“以前没见过。”
秦宁笑。
“刚来不久。”
对方朝周砚舟那边看了一眼。
“你们今年挺热闹。”
“怎么?”
男人笑了。
“没什么。”
他显然不准备说。
秦宁却问:“您以前也跟王总合作过?”
“很早。”
“那您认识周总?”
男人看她一眼。
“当然。”
“他以前真是王总学生?”
“学生。”
“关系怎么样?”
对方笑了一下。
“以前啊?”
“嗯。”
“好得不得了。”
这句话比王乐珊的“很好”更具体。
秦宁来了兴趣。
“有多好?”
男人像是想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仨天天在一起。”
“谁仨?”
“王宝马、周砚舟、方方。”
秦宁愣了一下。
“方方姐?”
“对。”
男人笑。
“你别看现在。”
他朝主桌方向看了一眼。
“以前真跟一家人似的。”
秦宁这次真的有些意外。
在她目前知道的版本里,早期公司像被切成了两套历史。
周年纪录片里:
王宝马。
王乐珊。
张方方。
旧项目里:
王宝马。
周砚舟。
现在这个男人又告诉她:
不对。
还有一个版本。
王宝马。
周砚舟。
张方方。
三个人。
“那后来呢?”
男人正准备说,身后有人叫他。
“赵总。”
他回头答应了一声。
临走前只留下一句:
“后来周总就走了呗。”
“为什么?”
“这个你得问他们。”
说完,人已经走了。
秦宁站在那里。
周砚舟。
张方方。
王宝马。
她忽然又看向不远处的周砚舟。
这一次,刚好看见张方方从另一边过来。
两个人迎面。
距离越来越近。
秦宁原本以为他们至少会打招呼。
张方方先停了一下。
周砚舟也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米。
张方方先笑。
“周总。”
很客气。
客气得不像认识很多年。
周砚舟也点了一下头。
“张总。”
然后——
没有然后。
张方方往左。
周砚舟往右。
擦肩而过。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秦宁却突然觉得那个男人刚才说的“以前真跟一家人似的”变得特别诡异。
什么样的一家人,会有一天变成这样?
九点四十,晚宴接近尾声。
王宝马喝了不少酒,但看起来还算清醒。
一群人站在门口道别。
秦宁和王乐珊先到楼下。
张方方还在上面帮王宝马跟几个人说话。
酒店门口很亮。
车一辆接一辆停下。
王乐珊在旁边给司机打电话。
秦宁低头回消息。
这时旋转门转了一圈。
周砚舟从里面出来。
身边没人。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停车区走。
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一下。
王宝马正好也从里面出来。
张方方跟在旁边。
三个人隔着十几米。
这一次,谁都不能假装没看见。
周砚舟站在那里。
王宝马也停了一下。
空气里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东西。
没有愤怒。
没有冷笑。
甚至没有明显的不自然。
王宝马先笑了笑。
“砚舟。”
这是秦宁第一次听他这样叫周砚舟。
不是“周总”。
也不是“以前的学生”。
是名字。
周砚舟点头。
“王老师。”
秦宁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还叫王老师。
王宝马问:“最近怎么样?”
“还行。”
“公司不错。”
“谢谢。”
“今天那个奖也挺好。”
“嗯。”
几句话。
礼貌得挑不出问题。
王宝马像是还想说什么。
周砚舟却先抬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
“司机到了。”
“行。”
“那我先走。”
王宝马点头。
“有空吃饭。”
周砚舟笑了一下。
很淡。
“再说。”
他说完转身。
没有和张方方说话。
张方方也没有出声。
周砚舟走了。
从头到尾不过一分钟。
王宝马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头。
“车呢?”
王乐珊说:“快到了。”
张方方低头看手机。
“司机还有三分钟。”
王宝马“嗯”了一声。
没人再提周砚舟。
秦宁站在旁边。
她终于明白,前些天那个老客户无意间提起周砚舟时,王宝马为什么还要特意补上一句:
别多想。
因为有些关系如果真的已经过去了,根本不需要提醒别人不要多想。
车来了。
王宝马先上车。
张方方替他拉了一下车门。
王乐珊站在旁边。
秦宁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说的话。
以前他们仨天天在一起。
王宝马。
周砚舟。
张方方。
她又想起前些天在共享盘里翻到的那些旧项目。一份又一份,不同客户,不同年份,负责人却反复出现同一个名字——周砚舟。
还有王宝马那天轻描淡写的一句:
“那时候人少,谁都得干很多事。”
秦宁以前觉得这句话只是避重就轻。
现在突然觉得,它可能还有另外一种意思。
不是每个人都干很多事。
也许是——
有一个人,干了太多事。
回程路上,王宝马坐前面。
喝了酒以后有点困,靠着椅背闭眼。
张方方坐他旁边,一会儿问他头晕不晕,一会儿让司机把空调调高一点。
王乐珊坐秦宁旁边。
手机里正在看女儿今天在幼儿园拍的视频。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等红灯的时候,王宝马忽然睁开眼。
“方方。”
“嗯?”
“砚舟刚才是不是瘦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张方方看着前面。
“他一直都瘦。”
“比以前瘦。”
“没注意。”
王宝马没再说。
过了几秒。
又闭上眼睛。
秦宁看向窗外。
没有人继续这个话题。
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王宝马不是不记得周砚舟。
恰恰相反。
他可能记得很清楚。
只是有些人离开太久以后,大家会慢慢学会用一种最体面的方式提起他。
比如:
能力很强。
发展不错。
有空吃饭。
还有——
挺好的。
红灯变绿。
车重新往前开。
秦宁靠在座椅上,忽然很好奇。
如果他们以前真的那么好,
那周砚舟最后到底是怎么走的?
以及——
一个曾经连王宝马去哪都跟着的人,
为什么后来连一顿饭,
都只剩下了一句: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