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名就》晚点再说

7、同意 在这家公司

　　秦宁入职第二周，第一次因为一笔六千八百块钱的报销，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四趟。
　　钱不是她的。
　　是栖里项目组一个年轻执行垫的。
　　上周客户临时增加夜景拍摄，原定摄影棚用不了，项目组当天晚上重新找场地、租灯、叫车，又临时补了一顿工作餐。王宝马当时就在群里。
　　陈琪问：
　　这些费用可以先垫吗？
　　王宝马回得很快。
　　可以，先把事情做了。
　　于是大家就做了。
　　最先垫钱的是贺岚。
　　三千二场地。
　　一千八设备。
　　九百多打车。
　　剩下的是餐费。
　　凑起来六千八百多。
　　项目结束以后，她把发票和付款记录整理得整整齐齐，交进系统。
　　第一天，财务退回。
　　理由：
　　缺审批依据。
　　贺岚找陈琪。
　　陈琪把群聊截图补上。
　　第二天，再次退回。
　　理由：
　　请补充负责人确认。
　　贺岚又找陈琪。
　　陈琪直接在流程里写：
　　王总已确认，可报。
　　第三天，流程到了张方方那里。
　　然后没动。
　　第四天还是没动。
　　第五天，贺岚终于忍不住，跑来找秦宁。
　　“秦总。”
　　她站在秦宁工位旁边，声音很小。
　　“有个报销能不能帮我问一下？”
　　秦宁抬头：“什么报销？”
　　“栖里上周夜拍那笔。”
　　“还没下来？”
　　贺岚摇头。
　　“卡哪里？”
　　贺岚犹豫了一下。
　　“方方姐。”
　　秦宁看了一眼她的脸。
　　“多久了？”
　　“到她那儿三天。”
　　“你问过吗？”
　　“问过。”
　　“怎么说？”
　　贺岚抿了抿嘴。
　　“她让我去问王老师。”
　　秦宁停了一下。
　　“王老师不是已经同意了吗？”
　　“我也这么说。”
　　“然后呢？”
　　“她说，让王老师跟她说。”
　　秦宁靠在椅背上。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甚至合理。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去找王老师了吗？”
　　贺岚点头。
　　“找了。”
　　“他说什么？”
　　“他说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秦宁沉默两秒。
　　“然后？”
　　“我说方方姐让我再确认一下。”
　　“然后呢？”
　　贺岚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王老师说，这种小事你们自己处理，别什么都来找我。”
　　秦宁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这个闭环实在完整得有点荒谬。
　　王宝马已经同意。
　　张方方让去问王宝马。
　　王宝马说已经同意。
　　张方方说那让王宝马跟她说。
　　王宝马又觉得这件事不值得再说一次。
　　最后，六千八百块钱停在系统里。
　　所有人都同意。
　　所以没人批准。
　　秦宁问：“你垫了多少？”
　　“五千多。”
　　“都是你自己出的？”
　　“嗯。”
　　“工资发了吗？”
　　贺岚点头。
　　“那还好。”
　　话说完，秦宁自己都觉得不太对。
　　五千多块对她不算什么。
　　对一个刚工作没多久的年轻人，可能已经是半个月工资。
　　她点开贺岚的报销流程。
　　申请时间是上周四。
　　今天周三。
　　整整六天。
　　秦宁问：“方方姐今天在吗？”
　　贺岚表情明显迟疑。
　　“好像来了。”
　　“什么叫好像？”
　　“我刚才看到她进王老师办公室了。”
　　秦宁起身。
　　“我去问。”
　　贺岚马上说：“秦总。”
　　“嗯？”
　　她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
　　“要不算了。”
　　“什么算了？”
　　“我再等等。”
　　秦宁看着她。
　　“都一个星期了。”
　　“也不是特别急。”
　　“你急不急和该不该报是两回事。”
　　贺岚没说话。
　　秦宁拿起手机。
　　“你把流程编号发我。”
　　“好。”
　　张方方十分钟以后从王宝马办公室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刚打开电脑，秦宁就过去了。
　　“方方姐。”
　　“嗯？”
　　“有笔栖里的报销，贺岚那笔。”
　　张方方抬头。
　　“什么报销？”
　　“上周夜拍临时垫付的，六千八。”
　　“哦。”
　　她显然想起来了。
　　“那个还没报？”
　　秦宁看着她。
　　“现在在您这。”
　　“是吗？”
　　张方方点开系统。
　　找了半天。
　　“还真在。”
　　秦宁笑了一下。
　　“她说之前问过您。”
　　“她问过吗？”
　　“她说您让她再确认一下王老师。”
　　张方方皱眉。
　　“对，我是让她问一下。”
　　“王老师之前群里已经说可以了。”
　　“群里那个不一样。”
　　“为什么？”
　　张方方看她。
　　“他当时说的是可以先做，不一定代表所有费用都可以报。”
　　秦宁一时没说话。
　　她把手机拿出来，找到群里的截图。
　　王宝马原话：
　　可以，先把事情做了。
　　确实。
　　从字面上说，张方方没错。
　　“那后来陈琪也在流程里写了王总已确认。”
　　“陈琪确认不算王老师确认。”
　　“贺岚后来又去问了王老师。”
　　“那王老师怎么说？”
　　“他说已经答应了。”
　　张方方顿了一下。
　　“那你让他跟我说一声。”
　　秦宁终于明白贺岚为什么说不想再问了。
　　“方方姐。”
　　“嗯？”
　　“这笔钱金额也不大，票据都齐。”
　　“不是大小的问题。”
　　“我知道。”
　　“财务最怕的就是口头。”
　　她语气很认真。
　　“今天六千八可以口头，明天六万八是不是也可以？以后出了问题谁负责？”
　　这话又没错。
　　甚至非常有道理。
　　秦宁问：“那正常流程应该谁最终确认？”
　　“王老师。”
　　“那他已经确认了。”
　　“他没跟我说。”
　　“所以只要他直接跟您说一句就行？”
　　“对。”
　　“行。”
　　秦宁点头。
　　“我去找他。”
　　张方方像是觉得她有点太认真。
　　“其实不用这么着急。”
　　“员工自己垫的钱，已经一个星期了。”
　　“财务本来就有周期。”
　　“那流程没问题的话，今天能批吗？”
　　张方方看她一眼。
　　“王老师说了就可以。”
　　秦宁笑了笑。
　　“好。”
　　她转身往王宝马办公室走。
　　身后张方方忽然叫她。
　　“秦宁。”
　　她回头。
　　张方方说：“我不是卡她。”
　　“我知道。”
　　“这种事情我必须谨慎。”
　　“理解。”
　　“而且这个项目预算本来就超了。”
　　秦宁停住。
　　“超了？”
　　“嗯。”
　　“超多少？”
　　张方方低头看屏幕。
　　“这个你不用管，财务这边会看。”
　　她说得非常自然。
　　秦宁也没再问。
　　“行。”
　　王宝马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正在里面打电话。
　　秦宁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
　　电话挂断以后，王宝马朝她招手。
　　“怎么了？”
　　“有个报销。”
　　王宝马愣了一下。
　　“报销找我干什么？”
　　“因为方方姐让我找您。”
　　“什么东西？”
　　“栖里上周夜拍，六千八百多，您当时说可以先垫。”
　　王宝马想了想。
　　“对啊。”
　　“现在卡在方方姐那边。”
　　“为什么？”
　　“她说需要您直接确认。”
　　王宝马脸上的表情明显有点不耐烦。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秦宁笑。
　　“我也是这么理解的。”
　　“那就报啊。”
　　“方方姐说您当时只是说可以先做，不代表所有费用都可以报。”
　　王宝马靠回椅子。
　　沉默了一秒。
　　“她就是太谨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宠。
　　“财务的事她一直这样。”
　　秦宁问：“那您现在确认一下？”
　　“可以报。”
　　“好。”
　　“还有事吗？”
　　“没了。”
　　秦宁转身准备走。
　　王宝马又叫住她。
　　“等一下。”
　　“嗯？”
　　“谁垫的？”
　　“贺岚。”
　　“她自己垫这么多？”
　　“五千多。”
　　王宝马皱眉。
　　“以后这种尽量别让小姑娘自己垫。”
　　秦宁点头：“好。”
　　“公司又不是没钱。”
　　这句话他说得特别自然。
　　秦宁也觉得有道理。
　　她从办公室出来，直接去了张方方的位置。
　　“方方姐。”
　　张方方抬头。
　　“王老师说可以报。”
　　“他跟你说的？”
　　“刚说。”
　　“那让他跟我说。”
　　秦宁站着没动。
　　“我现在再进去叫他？”
　　张方方似乎觉得她这句话有点奇怪。
　　“你不用叫。”
　　“那怎么弄？”
　　“让他微信跟我说一下就行。”
　　秦宁看着她。
　　“我刚从他办公室出来。”
　　“嗯。”
　　“他让我告诉您可以报。”
　　“这个不一样。”
　　秦宁终于问：
　　“哪里不一样？”
　　张方方也看着她。
　　“财务不能靠转述。”
　　会议室方向有人在喊秦宁。
　　她没过去。
　　“那我现在回去跟他说，让他给您发微信？”
　　“你让他发一下就行。”
　　“好。”
　　秦宁重新往王宝马办公室走。
　　第二趟。
　　王宝马这次正在看文件。
　　看见她回来，抬头。
　　“又怎么了？”
　　“方方姐说需要您微信跟她确认。”
　　王宝马明显愣了一下。
　　“我刚才不是让你告诉她了吗？”
　　“她说财务不能靠转述。”
　　王宝马盯着她两秒。
　　突然笑了。
　　“她怎么这么轴。”
　　秦宁也笑。
　　“那您发一下？”
　　“行行行。”
　　他拿起手机。
　　点了几下。
　　“发了。”
　　“谢谢王老师。”
　　“你们这六千多块钱搞得跟六百万一样。”
　　秦宁说：“主要是员工自己垫的。”
　　“嗯。”
　　王宝马又低头看文件。
　　“以后让他们别垫。”
　　“好。”
　　秦宁再次出来。
　　第三趟。
　　她回到张方方位置。
　　“王老师发了吗？”
　　张方方拿起手机。
　　“发了。”
　　“那可以批了？”
　　“我看看。”
　　她点开流程。
　　先看发票。
　　又看付款截图。
　　再看金额。
　　秦宁站在旁边。
　　一分钟。
　　两分钟。
　　张方方突然说：“这个餐费不行。”
　　秦宁低头。
　　“为什么？”
　　“人数对不上。”
　　“哪里？”
　　“这里写十二个人。”
　　“对。”
　　“发票金额一千零八十六。”
　　“有什么问题？”
　　“人均九十多。”
　　“公司标准多少？”
　　“八十。”
　　秦宁停了一下。
　　“超了多少？”
　　张方方算了一下。
　　“一百二十六。”
　　“那超的部分员工自己承担？”
　　“对。”
　　“可以。”
　　“还有这个打车。”
　　“怎么？”
　　“凌晨一点四十二。”
　　“夜拍结束就是那个时间。”
　　“有加班记录吗？”
　　“拍摄现场没有打卡。”
　　“那要补说明。”
　　秦宁忽然有点想笑。
　　她忍住了。
　　“还有吗？”
　　“其他应该没什么。”
　　“那补完今天能走？”
　　“补完再看。”
　　秦宁站在那里。
　　“方方姐。”
　　“嗯？”
　　“刚才您不是说只要王老师确认就可以吗？”
　　张方方抬头。
　　“确认是确认这笔费用可以报。”
　　“对。”
　　“可以报不代表票据不审核。”
　　又没错。
　　还是有道理。
　　秦宁点头。
　　“明白。”
　　她转身回去。
　　贺岚一直在偷偷看这边。
　　等她走近，马上站起来。
　　“秦总。”
　　“餐费超一百二十六，自己承担。”
　　“好。”
　　“凌晨打车补个加班说明。”
　　“好。”
　　“其他没问题。”
　　贺岚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谢秦总。”
　　“你先别谢。”
　　“怎么？”
　　“她说补完再看。”
　　贺岚脸上的光又灭了一点。
　　秦宁忍不住笑。
　　“去弄吧。”
　　贺岚很快把材料补齐。
　　下午三点十四，重新提交。
　　三点四十，没有动。
　　四点二十，没有动。
　　五点半，还是没有动。
　　秦宁终于第三次走到张方方位置。
　　空的。
　　她问旁边的人：“方方姐呢？”
　　“走了。”
　　“什么时候？”
　　“四点多。”
　　秦宁低头看了一眼系统。
　　流程依然停着。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整天像参加了某种行为艺术。
　　梁璐从旁边经过。
　　“还没批？”
　　“没有。”
　　“正常。”
　　秦宁转头。
　　“正常？”
　　“她走了。”
　　“系统手机也能批。”
　　梁璐看着她。
　　“你是不是对‘能’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秦宁笑了。
　　“那明天？”
　　“有可能。”
　　“为什么只是有可能？”
　　“因为明天她不一定来。”
　　秦宁没说话。
　　梁璐往她屏幕看了一眼。
　　“谁的？”
　　“贺岚。”
　　“多少钱？”
　　“六千八。”
　　梁璐“哦”了一声。
　　“那她挺惨。”
　　“你们以前都这样？”
　　“差不多。”
　　“王老师同意也不行？”
　　梁璐笑。
　　“你终于学会公司最重要的知识点了。”
　　“什么？”
　　“王老师同意，不代表方方姐同意。”
　　“那方方姐同意呢？”
　　梁璐想了想。
　　“那一般王老师就会同意。”
　　秦宁抬头。
　　“为什么顺序反过来就不一样？”
　　“这你问我？”
　　梁璐摊手。
　　“我又不是研究权力结构的。”
　　秦宁笑得靠回椅子。
　　当天晚上，贺岚那笔报销最终还是没下来。
　　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张方方来了。
　　进门第一件事依然不是批报销。
　　她先去了王宝马办公室。
　　十一点半才出来。
　　贺岚已经不敢问。
　　秦宁也想看看这件事到底能拖多久，没催。
　　十一点四十八。
　　流程终于动了。
　　张方方通过。
　　财务经理复核。
　　出纳待付款。
　　贺岚在系统里看到以后，第一时间给秦宁发消息：
　　过了！！！
　　后面三个感叹号。
　　像论文中了。
　　秦宁回：
　　恭喜。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都觉得这句“恭喜”特别荒谬。
　　一个员工把公司要求垫付的钱拿回来，居然值得恭喜。
　　下午，财务又发了一封新通知。
　　关于进一步规范项目费用报销流程的说明。
　　里面新增一条：
　　所有临时性项目支出须提前取得相关负责人书面审批，口头许可原则上不作为报销依据。
　　办公室里很快有人开始讨论。
　　“那临时拍摄怎么办？”
　　“半夜让领导写审批？”
　　“客户临时加东西也要等邮件？”
　　“反正先别自己垫。”
　　有人笑：“王老师说可以算不算？”
　　旁边立刻有人接：
　　“你没看邮件吗？口头不算。”
　　秦宁坐在位置上，听见这句话，莫名想起昨天自己在王宝马办公室来回走的三趟。
　　过了一会儿，王宝马从办公室出来。
　　正好听见大家讨论新制度。
　　“怎么了？”
　　有人把邮件给他看。
　　王宝马扫了一眼。
　　“挺好的啊。”
　　办公室突然安静。
　　他完全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财务就是得规范。”
　　梁璐低头，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秦宁踢了她椅子一下。
　　王宝马继续：
　　“以前我们吃过太多这种亏。很多时候大家觉得就几百几千块钱无所谓，最后账全乱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张方方。
　　“这个是你弄的？”
　　张方方点头。
　　“嗯。”
　　王宝马很满意。
　　“就得这样。”
　　然后他又对所有人说：
　　“但是项目上该花的钱还是得花。真遇到紧急情况，你们直接找我。”
　　办公室安静得更加彻底。
　　秦宁低下头。
　　她突然非常想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站起来问一句：
　　“找您以后呢？”
　　会发生什么。
　　当然没人问。
　　大家都是成年人。
　　很快开始继续工作。
　　中午十二点半，秦宁去茶水间。
　　梁璐正在冲咖啡。
　　看见她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真遇到紧急情况，直接找我。”
　　说完，还故意模仿王宝马的语气。
　　秦宁笑出声。
　　“你小点声。”
　　“怕什么，方方姐去吃饭了。”
　　“你现在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当然。”
　　梁璐把咖啡粉倒进去。
　　“公司生存守则第一条，没确认方方姐在哪，别说王老师坏话。”
　　“第二条呢？”
　　“王老师答应你的事，最好有截图。”
　　“第三条？”
　　梁璐想了想。
　　“有截图也不一定有用。”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秦宁靠在台边。
　　“你们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报销？”
　　“太多了。”
　　“都是方方姐卡？”
　　“也不能说卡。”
　　梁璐用了一个特别谨慎的词。
　　“审核。”
　　“审核多久？”
　　“看心情。”
　　“她不是说按制度？”
　　“制度也是人执行的。”
　　秦宁看她。
　　梁璐继续搅咖啡。
　　“反正王老师这个人吧，有时候挺大方。”
　　“看出来了。”
　　“他说给就给。”
　　“然后呢？”
　　“然后方方姐不给。”
　　“他不管？”
　　“他会说——”
　　梁璐清了清嗓子。
　　语气一变。
　　“方方也是为了公司好。”
　　秦宁笑。
　　“还真像。”
　　“我听太多了。”
　　“那最后怎么办？”
　　“多跑几趟。”
　　“就这样？”
　　“或者不报。”
　　秦宁以为她在开玩笑。
　　“真有人不报？”
　　“当然。”
　　“自己的钱为什么不报？”
　　“几百块钱来回折腾四五次，有些人嫌麻烦就算了。”
　　秦宁皱眉。
　　“那公司不是占员工便宜？”
　　梁璐抬头。
　　“你看。”
　　“什么？”
　　“你又开始用非常直白的方式描述公司行为。”
　　秦宁笑。
　　“应该怎么说？”
　　梁璐想了想。
　　“流程优化空间较大。”
　　秦宁彻底笑出了声。
　　下午，秦宁去找财务经理确认栖里下一阶段预算。
　　财务经理姓孙，四十岁左右，说话永远很轻，脸上常年带着一种不愿参与任何争议的平静。
　　聊完预算，秦宁随口问：
　　“孙姐，昨天那个报销制度是你们定的？”
　　孙经理停了一下。
　　“方方那边提的。”
　　“她现在主要负责财务？”
　　“她会看。”
　　“具体看什么？”
　　孙经理笑了笑。
　　“比较重要的费用。”
　　“多大算重要？”
　　“这个没有特别固定。”
　　“那谁决定？”
　　孙经理沉默了一瞬。
　　“具体情况具体看。”
　　秦宁点头。
　　又是这家公司熟悉的答案。
　　没有固定标准。
　　没有明确职权。
　　但所有人都知道最终应该找谁。
　　她收起电脑准备走。
　　孙经理却突然说了一句：
　　“其实现在已经比以前规范多了。”
　　秦宁回头。
　　“以前更乱？”
　　“早些年公司小。”
　　“嗯。”
　　“人少，很多东西没有现在这么完整的流程。”
　　“那时候谁管钱？”
　　孙经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
　　“我来得也不算早。”
　　“您哪年来的？”
　　“2019。”
　　秦宁停了一下。
　　2019。
　　又是那个年份。
　　周砚舟的名字差不多也是从2019以后开始从旧项目里消失的。
　　她没有继续问。
　　“行，谢谢孙姐。”
　　走到门口时，孙经理又补充：
　　“其实方方挺辛苦的。”
　　秦宁回头。
　　“怎么说？”
　　“很多事情老板只跟她讲。”
　　孙经理笑了一下。
　　“我们做财务，有时候也只是按她给的意思走。”
　　说完，她低头继续看表。
　　秦宁站在门外。
　　这句话和她原来想的不太一样。
　　她原本以为：
　　财务经理负责财务。
　　张方方只是最后加一道审批。
　　现在听起来却像是——
　　真正重要的事情，财务经理反而未必知道全貌。
　　她继续往前走。
　　经过张方方的位置时，张方方正跟王宝马打电话。
　　声音不大。
　　“我知道。”
　　“那个我没批。”
　　“不是，我觉得现在不合适。”
　　“你上次跟我说的是另一个数。”
　　“反正你回来再说吧。”
　　她说完挂断。
　　看见秦宁站在旁边，立刻笑了一下。
　　“预算聊完了？”
　　“嗯。”
　　“孙姐怎么说？”
　　“没问题。”
　　“那就行。”
　　秦宁点头，准备走。
　　张方方又问：
　　“栖里后面还要追加吗？”
　　“暂时没有。”
　　“尽量控制。”
　　“好。”
　　“现在钱不好赚。”
　　她说得很随意。
　　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公司管理者。
　　秦宁回到位置，坐了一会儿。
　　突然想起昨天王宝马说的：
　　公司又不是没钱。
　　又想起刚才张方方说的：
　　现在钱不好赚。
　　两个人谈的是不是同一家公司，她一时也不太确定。
　　晚上六点多，贺岚收到报销到账短信。
　　六千六百多。
　　餐费超标的一百二十六扣掉了。
　　她特意跑过来给秦宁看。
　　“到了。”
　　秦宁问：“开心吗？”
　　“开心。”
　　“自己的钱回来这么开心？”
　　贺岚也笑。
　　“主要是感觉像赚的。”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笑了。
　　秦宁看着她回到位置。
　　忽然觉得这家公司很多事情都很神奇。
　　员工把自己的钱拿回来，会觉得像赚到。
　　老板明明已经批准的事情，还需要再去找老板批准一次。
　　负责财务的人不一定能决定钱。
　　没有正式财务头衔的人，却能让整个流程停下来。
　　更神奇的是——
　　这一切运行了很多年。
　　大家甚至已经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秦宁关电脑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一条工作群消息。
　　王宝马发的。
　　大家最近辛苦了。栖里结束以后我请大家吃饭，费用我出。
　　下面瞬间一排：
　　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大气！
　　老板万岁！
　　梁璐在旁边看了一眼。
　　然后默默把手机递到秦宁面前。
　　她没有说话。
　　只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句：
　　建议先问方方姐。
　　秦宁差点笑出声。
　　她伸手把那句话删掉。
　　“你想死别拉我。”
　　梁璐收回手机。
　　“我又没发。”
　　两个人开始收东西。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秦宁忽然问：
　　“那你说，这顿饭最后到底谁批？”
　　梁璐按下电梯。
　　想了一会儿。
　　“理论上王老师。”
　　“实际上呢？”
　　电梯门打开。
　　梁璐走进去。
　　“你现在还问这种问题？”
　　秦宁跟进去。
　　门缓缓合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在这家公司，王宝马可以决定一件事。
　　但决定一件事，和这件事真的发生之间——
　　有时候还隔着一个张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