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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账 真正重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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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宁入职第六天,栖里的第一笔追加预算被财务退了回来。
金额不大,十二万八。
对于一个总预算已经做到七位数的项目来说,十二万八甚至算不上什么大数目。主要用于补拍一组新素材,以及增加两个城市的达人投放。前一天晚上客户刚在群里确认,陈琪连夜把调整后的执行表做好,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秦宁在系统里点了审批。
十一点零七,流程退回。
理由只有五个字。
预算待确认。
秦宁把页面往下拉了一遍。
部门负责人通过。
项目负责人通过。
财务经理通过。
副总通过。
最后一个节点空着。
她点开审批人。
张方方。
秦宁盯着名字看了两秒。
梁璐端着杯子从旁边经过,见她一直没动,顺口问:“卡哪了?”
“预算。”
“多少?”
“十二万八。”
“方方姐?”
秦宁转头:“你怎么知道?”
梁璐看了一眼她屏幕。
“追加的钱都是她过。”
“她还管财务?”
“嗯。”
“她不是项目负责人吗?”
梁璐端着水杯想了一会儿。
“也是。”
“所以她到底什么职位?”
“你问了一个很有哲学意义的问题。”
秦宁笑:“组织架构上总得有吧?”
“有。”
“什么?”
梁璐拿起手机查了半天,最后找到公司通讯录,把屏幕递给她。
张方方。
姓名下面写着:
总经理办公室。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具体职务。
秦宁抬头。
“总经理办公室?”
“是不是特别包罗万象?”
“她不是张总吗?”
“大家这么叫。”
“那她总什么?”
梁璐被问住了。
过了几秒,她很认真地说:“总之挺总的。”
秦宁笑出了声。
她重新看向审批页面。
“她今天来吗?”
“这个问题你现在还问?”
“我只是确认一下我的十二万八什么时候能活过来。”
“发微信。”
“催她?”
“别说催。”
“那说什么?”
梁璐想了想:“温馨提醒。”
秦宁在微信里找到张方方。
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几天前的“到家了吗”。
她打字:
方方姐,栖里追加预算走到您这边了,客户下午要确认执行时间,您方便的时候帮忙看一下。
发出去。
没有回复。
十一点半,没有。
十二点,没有。
一点十五,还是没有。
栖里客户却已经开始在群里催。
下午能确认拍摄团队吗?
陈琪跑过来:“预算还没下来?”
“卡方方姐。”
陈琪脸上的表情立刻变成了一种“那没办法”的平静。
“她电话打了吗?”
“没有。”
“打一下?”
秦宁看着他:“你怎么不打?”
“我打不合适。”
“为什么?”
陈琪停了一下。
“你现在是品牌负责人。”
“所以?”
“所以你比较适合。”
秦宁发现这家公司很擅长给“没人愿意干的事”寻找职业上的合理解释。
她还是拨了电话。
响了很久。
没人接。
一分钟以后,张方方回了一条微信。
在外面,晚点看。
秦宁回:
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
陈琪问:“怎么说?”
“晚点。”
“那就等。”
“客户呢?”
“拖一下。”
秦宁忍不住问:“十二万八而已,财务经理不是已经过了吗?”
陈琪看了她一眼。
“钱的事情,还是方方姐看一下比较好。”
“为什么?”
“以前一直这样。”
“王总要求的?”
陈琪没有正面回答。
“反正她知道。”
又是这种答案。
她知道。
秦宁已经开始发现,只要一件事情涉及张方方,公司的人就特别喜欢用这种没有主语的句子。
她知道。
她负责。
她会处理。
她有安排。
至于为什么,没人解释。
下午两点半,张方方终于来了。
今天她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进公司以后先和前台聊了几句,又去茶水间洗了个杯子。秦宁本来以为她会顺手把预算点掉,结果等了二十分钟,系统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客户又催了一遍。
秦宁只好起身。
张方方正在自己位置上看手机。
“方方姐。”
“嗯?”
“栖里那笔追加预算您看到了吗?”
张方方抬起头,像是刚想起来。
“哦,对。”
“客户在催。”
“多少钱?”
“十二万八。”
“为什么多这么多?”
秦宁把原因重新说了一遍。
“补拍素材,加两个城市的达人。”
“之前预算没有?”
“没有。这是客户昨天临时加的。”
张方方皱了皱眉。
“客户加,为什么我们出钱?”
秦宁愣了一下:“后面会进总项目结算。”
“那现在谁垫?”
“公司。”
“客户有邮件确认吗?”
“群里确认了。”
“群里不算。”
“陈琪应该让他们补邮件了。”
张方方点点头。
“那等邮件。”
秦宁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张方方连项目策略都讲不清楚,对这些流程应该更不上心。结果一涉及钱,她问得反而很细。
秦宁回到位置,让陈琪补客户邮件。
半小时以后,确认函到了。
她重新发给张方方。
这次很快通过。
秦宁看着系统里终于变绿的流程,随口跟梁璐说:“她对钱倒挺谨慎。”
梁璐正在改一篇稿子,头也没抬。
“所以她才管钱。”
“她学财务的?”
“不知道。”
“以前做过?”
“不知道。”
秦宁看她:“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梁璐终于抬头。
“我只是个写公众号的,为什么要知道公司财务史?”
“你八卦不是挺多吗?”
“八卦和财务是两回事。”
“哪里不一样?”
梁璐压低声音。
“八卦说错了,最多被骂。”
秦宁等她下一句。
“钱说错了,可能得换工作。”
她说完继续敲键盘。
秦宁笑了笑,却没再问。
下午四点,客户确认拍摄。
项目组终于开始往下执行。
秦宁需要找一份三年前做过的同类项目成本表做参考,陈琪告诉她,老项目资料都在共享盘一个叫“历史归档”的文件夹里。
“哪一年?”
“二三年前都可以。”
“里面东西全吗?”
“理论上。”
“实际上?”
“看命。”
秦宁打开共享盘。
她很快理解了“看命”的意思。
十五年的公司,历史文件夹像一座没人真正整理过的仓库。
最终版。
最终版2。
真的最终版。
项目资料老。
项目资料新。
项目资料最新版。
还有一个文件夹直接叫:
别删!!!!
秦宁点进去。
里面是2016年的会议照片。
她默默退出来。
找了十几分钟,她终于在一个旧品牌项目里翻到成本表。
Excel做得很细。
场地、拍摄、制作、差旅、达人、媒体投放,每一笔都有完整备注。
秦宁第一反应是,这份表做得比现在公司很多项目都规范。
文件最下面有一个名字:
项目负责人:周砚舟
秦宁手停住。
周砚舟。
她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
并没有什么特别。
甚至很普通。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立刻想起前几天那个老客户说的话。
——就最早那个男孩子啊。
——那时候咱们第一次合作,不都是他跟我对接吗?
还有周年庆第一晚那个陌生男人。
——反正不是这三个。
秦宁盯着“周砚舟”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2016年。
她往上翻目录。
又找到一个2015年的项目。
项目负责人:
周砚舟。
再开一个。
还是。
连续五六个项目。
有些文件上写执行负责人,有些写商务对接,有些写项目统筹。
名字都一样。
周砚舟。
秦宁靠回椅子。
一个在公司周年纪录片里从未出现的人,似乎曾经出现在公司早期几乎所有重要项目里。
她继续往下翻。
2017。
2018。
名字越来越少。
到2019以后,几乎完全消失。
秦宁正准备再找,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你在看什么?”
她被吓了一跳。
回头。
张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找以前项目的成本表。”
“哪个项目?”
“这个。”
张方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视线从Excel上扫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秦宁的错觉,当她看到最下面那个名字时,停顿了极短的一下。
“这个太老了。”
“数据还能参考吧?”
“现在价格都不一样了。”
“我主要看预算结构。”
“结构也不一样。”
张方方伸手,直接滑动鼠标,把页面翻回最上面。
“你找2023年以后的。”
秦宁点头:“好。”
张方方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屏幕,忽然问:“你怎么找到这个的?”
“陈琪让我来历史归档找。”
“哦。”
她语气很轻。
“共享盘里面很多东西都没用了。”
“看出来了。”
“以前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整理,什么都往里面丢。”
秦宁笑了一下。
“我还看到一个文件夹叫‘别删’。”
张方方也笑。
“很早了。”
她说完,终于转身离开。
秦宁看着她回到位置。
几秒以后,又看向电脑。
Excel最下面那个名字仍然在那里。
周砚舟。
不知道为什么,张方方刚才明明什么都没有说,秦宁却突然更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她没有继续翻。
至少没有当着张方方的面继续翻。
五点多,王宝马从外面回来。
他今天下午去见了客户,进公司以后心情很好,和几个员工聊了两句,就回了办公室。
张方方很快跟进去。
这一次门没有完全关严。
秦宁原本没有注意,直到她起身去打印合同,经过走廊时,里面传出张方方的声音。
“那笔十二万八我让他们补确认了。”
王宝马“嗯”了一声。
“这种后加的不能口头说。”
“我知道。”
“还有上周那笔呢?”
后面的声音突然低了。
秦宁已经走过去。
她没有停。
也没有刻意听。
打印机吐出文件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句对话不像王宝马在向一个普通项目负责人询问工作。
更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套长期存在的账。
十二万八。
上周那笔。
再之前呢?
她拿起打印好的合同,没有继续往下想。
回工位的时候,张方方已经从王宝马办公室出来。
两个人在走廊碰见。
张方方问:“客户确认了?”
“确认了。”
“那就行。”
秦宁点头。
张方方走了两步,又回头。
“以后追加预算这种,记得先把客户确认拿到。”
“好。”
“不是卡你。”
她笑了笑。
“钱的事情麻烦,严一点对大家都好。”
秦宁也笑:“理解。”
张方方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
“你刚来可能不知道,公司以前吃过这方面的亏。”
“什么亏?”
张方方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秦宁会顺着问。
“就……以前有些项目账比较乱。”
“哪几年?”
“很早了。”
“哦。”
秦宁没有继续。
张方方却又补了一句:“那时候公司管理没现在正规,人也少,很多事情都不规范。”
“所以现在才这么严?”
“对。”
她说得很自然。
秦宁忽然想到下午那几个旧文件。
2015。
2016。
2017。
项目负责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她没有问。
张方方也已经走了。
晚上七点多,办公室安静了很多。
秦宁把栖里的预算框架重新整理完,准备关电脑时,忽然收到一封财务邮件。
标题:
关于项目费用报销规范再次说明
内容很长。
大意是近期发现部分员工报销不规范,从下周起,所有发票必须在规定时间提交,打车报销需要对应加班记录,餐费必须附参与人名单,超过标准部分自行承担。
邮件最后署名:
财务管理部
秦宁看了一遍。
梁璐在旁边突然哀嚎。
“完了。”
“怎么?”
“打车以后还得对应加班记录。”
“很合理啊。”
“问题是我们加班不一定有记录。”
“为什么?”
“因为晚上出去拍东西,系统里看不出来。”
“那补说明。”
“你看,刚入职的人就是有耐心。”
梁璐继续往下看。
“餐费还得写参与人?谁吃顿夜宵还记身份证啊。”
“没让你写身份证。”
“精神是一样的。”
办公室里陆续有人开始讨论邮件。
“这个月怎么突然这么严?”
“上个月不就开始了吗?”
“我那三百多还没报。”
“赶紧。”
有人喊:“方方姐定的吗?”
另一个人说:“应该吧。”
没人觉得奇怪。
秦宁却忽然看向张方方的位置。
她已经走了。
下午两点多来,六点不到离开。
没有人统计她今天工作了几个小时。
但晚上七点,公司两百多个人收到了一封要求严格核对每一张出租车票的财务通知。
秦宁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她似乎永远不在规则里面。
但又参与制定规则。
八点左右,秦宁准备走。
经过前台照片墙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
周年庆装饰已经拆掉一半,最早期的几张照片还留着。
她走近。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那张“三个人从零开始”。
她的视线越过那些照片,停在了前些天见过的那张模糊合影上。
找到了。
照片很小。
年轻的王宝马站在办公室门口,穿一件很普通的T恤,手搭在旁边一个男人肩上。
男人侧着脸。
瘦。
比王宝马看起来还年轻。
因为像素太低,还是看不清五官。
照片下面没有姓名,只有年份。
2015。
秦宁想起下午那份Excel。
2015年的项目负责人。
周砚舟。
她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身后突然有人说:“还没走?”
秦宁回头。
王宝马。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应该也准备下班。
“马上。”
王宝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照片墙。
“看什么呢?”
秦宁本来可以说没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次没有。
她指了一下那张照片。
“王老师,这是谁?”
王宝马看过去。
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
很短。
随后笑了一下。
“以前的学生。”
“叫什么?”
这一次,王宝马没有说“哪个”。
也没有说“我学生多了”。
他直接回答:
“周砚舟。”
秦宁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普通人。
“就是李总上次说的那个?”
“对。”
“他以前在公司做了挺久?”
“几年吧。”
王宝马已经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
秦宁问:“后来自己创业了?”
“嗯。”
“做得怎么样?”
王宝马转头看她。
不知道为什么,秦宁突然想起最近所有人都爱说的那句话。
果然。
王宝马笑了一下。
“挺好的。”
说完,他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最近怎么突然对公司历史这么感兴趣?”
语气还是笑着的。
听不出任何不高兴。
秦宁也笑。
“今天找旧项目,正好看到他的名字。”
“哦。”
“好多项目都是他负责的。”
王宝马点了点头。
“那时候人少。”
他说得很自然。
“谁都得干很多事。”
秦宁点头。
“也是。”
王宝马按下电梯。
门很快打开。
他进去以后问:“一起?”
“我还有点东西。”
“别太晚。”
“好。”
电梯门关上。
王宝马消失在镜面之后。
秦宁重新看向墙上的照片。
那时候人少。
谁都得干很多事。
这句话当然没问题。
只是她下午翻过六个旧项目。
六个不同客户。
不同年份。
不同业务。
负责人都是同一个人。
而公司十五周年那部十几分钟的纪录片里,没有一次出现过他的名字。
秦宁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没有拍照。
也没有搜索。
她只是默默把那个名字记了一遍。
周砚舟。
随后转身离开。
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更不知道有些账,写在Excel里只是数字。
还有一些账,公司做了十五年,都没有真正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