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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师的老师 原来老师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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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宁入职第五天,第一次在九点半以前看见张方方出现在公司。
她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时间。
张方方站在前台,穿了件浅色衬衫,头发难得扎得整整齐齐,手边放着一只还没拆封的咖啡。她不但来了,而且已经在问行政:“会议室的水换了吗?”
行政点头:“换了。”
“茶呢?”
“王总早上说准备白茶。”
“哪种白茶?”
行政愣了一下:“就是……公司的。”
张方方皱眉:“公司那个不行,太碎了。”
她拿起手机,不知道给谁发了条消息,又问:“水果谁买的?”
“楼下。”
“葡萄别放,看着不新鲜。”
行政低头看了一眼果盘里那串怎么看都很正常的葡萄,还是点头:“那我换掉。”
秦宁从旁边经过,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张方方也看见她,主动打招呼:“今天挺早啊。”
秦宁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三。
她突然不知道这句话究竟应该由谁对谁说。
“还行。”
“栖里昨晚客户那边有消息吗?”
“陈琪在跟。”
“嗯。”
张方方说完,又低头检查桌上的茶具。
秦宁回到工位,梁璐正站在电脑前往嘴里塞面包。
她坐下以后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什么日子?”
梁璐嘴里还有半块面包:“怎么?”
秦宁朝前台方向示意了一下。
“方方姐。”
梁璐顺着看过去,又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二十三?”
“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梁璐把面包咽下去。
“那今天确实出大事了。”
“什么事?”
梁璐压低声音:“顾老要来。”
“谁?”
梁璐抬起头,像是秦宁刚刚问了一个非常没有常识的问题。
“顾老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以前不做这行?”
“做品牌一定要知道顾老?”
梁璐认真想了两秒:“也不是。”
“那为什么我应该知道?”
“因为王老师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知道。”
秦宁笑了:“到底是谁?”
梁璐这才解释。顾明诚,六十多岁,早年做文化传媒,后来又做产业投资,现在已经基本不参与具体公司的经营,但在业内依旧很有分量。名下挂着几个协会、基金和行业机构的职务,每年公开露面不多,认识的人却几乎遍布半个圈子。
梁璐说完,又补了一句:“反正你可以理解成,我们王老师看见他,也得叫老师。”
秦宁笑:“王老师不是见谁都叫老师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璐想了想:“这个是真的老师。”
秦宁原本以为她只是形容。
九点四十,她才发现不是。
王宝马已经到了。
这可能是秦宁入职以后,第一次看见他在上午十点以前站在公司里,而且不是路过,也不是为了某个会。他从电梯出来以后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前台。
“茶准备了吗?”
行政说:“准备了。”
“哪个?”
“方方刚才让人重新送了一罐过来。”
王宝马看了一眼张方方:“你买的?”
“不是,楼下茶室拿的。”
“顾老师不喜欢太浓,第一泡倒掉。”
“知道。”
王宝马又看了眼桌上的水果。
“怎么没葡萄?”
行政沉默了一下。
张方方说:“我让撤的,不新鲜。”
王宝马点头:“撤了就撤了。”
秦宁坐在十几米外,看着这群人围着一壶茶和一盘水果忙了半天,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平时王宝马到公司,员工会提前确认咖啡、投影、会议材料。
今天轮到王宝马确认别人的茶。
九点五十五,王宝马甚至亲自进了会议室。他把靠窗那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又坐了一下,似乎觉得不舒服,让行政从自己办公室换了一把。
“顾老师腰不好,别坐这个。”
秦宁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抬头。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王宝马接到女儿视频时,脸上那种几乎立刻软下来的神情。那和他平时在公司里判若两人。
现在又出现了第三种王宝马。
不是老板,不是父亲。
像一个等长辈来家里吃饭的人。
十点二十,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
十点二十七,王宝马已经站在电梯口。
十点三十一,电梯门打开。
里面走出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色夹克,没有秦宁想象中的派头。头发已经大半灰白,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和一个年轻助理。
王宝马立刻迎过去。
“顾老师。”
秦宁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老师”两个字。
和平时员工叫他的完全不一样。
声音低一点,笑得也不一样。
顾明诚看了他一眼,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又胖了?”
王宝马低头看了看自己。
“哪胖了?”
“脸都圆了。”
“最近应酬多。”
“少喝酒。”
“听您的。”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秦宁差点没忍住回头看梁璐。
梁璐也正好看她。
两个人的表情显然想到了一起。
原来王宝马也会说——
听您的。
顾明诚往里走,沿路看了看办公室。
“现在比以前像样了。”
王宝马笑:“您上次来都多久以前了。”
“前两年不是来过?”
“三年零四个月。”
顾明诚转头看他:“你还记这个?”
“我什么不记。”
“少来。”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往会议室走。
张方方已经站在门口。
王宝马介绍:“方方您还记得吧?”
顾明诚看了她一眼。
“当然记得。”
张方方立刻笑起来:“顾老师好。”
这个“顾老师”叫得比她平时叫王宝马还乖。
顾明诚问:“现在还跟着宝马?”
“嗯。”
王宝马在旁边接话:“赶都赶不走。”
张方方笑着看他:“那我现在走?”
“你走一个我看看。”
几个人都笑。
秦宁站在后面,忽然看明白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顺序。
在公司里,所有人围着王宝马。
张方方可以在王宝马面前顶嘴、撒娇、发脾气。
但顾明诚一出现,这两个人同时变得非常懂事。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秦宁本来不需要参加,直到十一点多,王宝马叫她进去汇报栖里的进展。
她进去的时候,顾明诚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张方方坐在另一边。
王宝马拿着一份资料,听顾明诚说话。
“上次我让你看的那个案例,看了没有?”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我还做了点笔记。”
顾明诚伸手:“拿来。”
王宝马竟然真的从桌上拿出一本黑色笔记本。
秦宁脚步停了半秒。
他把本子递过去。
顾明诚翻了两页。
“字还是这么难看。”
王宝马笑:“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看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半。”
“另一半呢?”
“所以等您来教。”
顾明诚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嘴比以前甜多了。”
“以前也甜。”
“以前穷,不敢这么说。”
王宝马笑得特别开心。
秦宁站在那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错位感。
昨天在会议室里,他还告诉所有人:“客户说一句话,不能只听一句话。”
今天,他坐在另一个人旁边,认真听对方讲一个案例为什么失败,时不时点头,偶尔还真的记两笔。
原来老师也是会记笔记的。
王宝马很快看见秦宁。
“来。”
他招手。
“这是我们新来的品牌负责人,秦宁。”
顾明诚看向她。
秦宁打招呼:“顾老师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自然。
在这家公司待五天,“老师”两个字已经快成了条件反射。
顾明诚问了她两个栖里的问题。
不多,也不难。
反倒是王宝马在旁边主动介绍:“她刚来没几天,这次栖里的核心策略就是她重新梳理的。”
秦宁抬了一下眼。
这倒让她有点意外。
她原以为王宝马又会说“方方这个方向抓得不错”。
结果王宝马这一次把功劳很明确地落到了她身上。
顾明诚点头:“年轻人多做事是好事。”
“她能做。”王宝马说,“脑子清楚。”
秦宁笑了笑。
张方方坐在旁边,也跟着说:“她反应确实快。”
一场汇报不到二十分钟。
结束时顾明诚忽然对王宝马说:“你现在团队比以前完整了。”
王宝马笑:“人多了。”
“人多不等于团队。”
“所以还得慢慢带。”
他说“带”这个字的时候,自然而然又恢复成了王老师。
仿佛刚才那个拿着笔记本听课的人不存在。
中午顾明诚原本准备走,王宝马硬是把人留下吃饭。
“顾老师,都到饭点了,哪有来了不给饭吃的。”
“下午还有事。”
“一个小时。”
“你每次都一个小时。”
“这次真一个小时。”
最后还是留下了。
饭局不大,除了顾明诚带来的人,王宝马这边只有张方方、秦宁和公司另一个副总。
秦宁本来没打算去。
王宝马说:“一起吧。你以后也得多认识些人。”
她就去了。
餐厅离公司不远,包间不算奢华,却明显提前订好。顾明诚一坐下,服务员连菜单都没有递,几道菜已经陆续上来。
王宝马解释:“您以前不是喜欢这个?”
顾明诚看了一眼。
“现在血糖高,不能吃。”
“那别吃。”
王宝马立刻把那盘甜口的菜往旁边转了半圈。
“换个清蒸的。”
顾明诚笑:“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哪紧张。”
“你从年轻时候就这样。”
“说明我尊老。”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秦宁坐在旁边,突然觉得这一幕非常有意思。
如果公司员工敢这样说王宝马“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大概所有人都会先观察他的脸色。
可王宝马现在只是笑。
而且是真笑。
饭吃到一半,顾明诚提起一个行业活动。
“下个月那个论坛,你去不去?”
“没人邀请我。”
“你还等人请?”
王宝马笑:“那我自己去,不显得脸皮太厚?”
“你脸皮什么时候薄过?”
桌上又笑。
顾明诚看他一眼:“你自己联系老杜。”
“行。”
“别光嘴上行。”
“下午就联系。”
“你每次都这样。”
被当着一桌人的面这么说,王宝马不但没觉得难堪,还点头:“听您的。”
秦宁低头喝水。
她越来越理解梁璐为什么早上说:
这个是真的老师。
又聊了一会儿,顾明诚忽然问:“你国外那个老师呢?身体怎么样?”
王宝马脸上的表情一下认真了些。
“去年做了手术,现在恢复得挺好。”
“还联系?”
“这话问的。”
王宝马放下筷子。
“怎么可能不联系。”
“他年纪也大了。”
“嗯。”
“有机会回去看看。”
“今年准备带乐珊和孩子一起去。”
顾明诚点头:“应该的。”
王宝马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
秦宁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听王宝马这么评价一个人。
公司十五周年纪录片里,他说自己没背景、没资金、没人脉。
他说自己只有几个愿意相信他的年轻人。
可现在,他非常自然地说:
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
顾明诚笑了。
“你这人命好。”
“怎么说?”
“走到哪都有人愿意带你。”
王宝马马上接:“那也是我会认老师。”
一桌人都笑了。
张方方笑得尤其明显。
顾明诚指了指他:“这句话倒是真的。”
王宝马端起茶杯。
“所以我一直跟年轻人说,遇到真正愿意教你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张方方。
张方方也正看他。
两个人笑了一下。
秦宁忽然觉得,桌上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顾明诚。
王宝马。
张方方。
一个人面对上面的人时,谦逊、懂事、记得对方的喜好、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
面对下面的人时,又成了那个给予机会、给予指导、值得被依赖的人。
她突然有一点明白,张方方为什么那么在意王宝马。
也有一点明白,王宝马为什么如此享受张方方对他的依赖。
这套关系不是从他们两个开始的。
饭局结束,顾明诚起身时,跟王宝马一起来的那个副总主动去结账。
王宝马陪着顾明诚往外走。
到了电梯口,顾明诚突然想起一件事。
“宝马。”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做那个新项目?”
“对。”
“别太急。”
“怎么?”
“你现在摊子已经够大了。”
王宝马笑:“机会来了,总不能不要。”
顾明诚皱眉。
“什么机会都要,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王宝马这次没反驳。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
“这次真知道。”
顾明诚看着他,像看一个屡教不改的晚辈。
“你啊。”
只说了两个字。
王宝马笑得有些无奈。
电梯门开。
顾明诚走进去。
王宝马站在外面,一直到门合上才转身。
他脸上的笑还没有完全消失。
秦宁忽然觉得,这一刻的王宝马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很多。
不是外貌。
是神态。
像一个刚刚得到长辈肯定、又被顺便教育了两句的年轻人。
回公司的路上,张方方一直走在王宝马旁边。
“顾老师刚才说那个论坛,你下午要不要直接联系?”
“嗯。”
“我帮你问老杜秘书?”
“不用。”
“你自己问?”
“我自己来。”
“那国外那边呢?今年真的去?”
“准备去。”
“什么时候?”
“还没定。”
“到时候我帮你看机票?”
王宝马笑:“你是不是闲的?”
“我怕你忘。”
“忘不了。”
“你上次也说忘不了。”
两个人一路说。
秦宁走在后面。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这种对话似曾相识。
张方方知道王宝马的日程。
记得他说过什么。
记得他应该联系谁。
担心他忘掉。
主动替他安排。
她一直在努力做一个最懂王宝马的人。
而上午的王宝马,也记得顾明诚喝什么茶,腰不好,喜欢吃什么,谁应该联系,哪句话说过多少年。
秦宁忽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也许张方方不是特别像王宝马。
她只是看他看得太久了。
下午回公司,王宝马第一件事果然是给老杜打电话。
张方方坐在旁边等。
打完以后,她问:“怎么说?”
“下个月给我留位置。”
“我就说。”
“什么你就说?”
“顾老师开口了,老杜还能不给?”
王宝马看她一眼。
“人家给位置是给顾老师面子?”
张方方笑:“不然呢?”
王宝马也笑了。
“你这个人。”
语气里没有一点责怪。
秦宁正好经过,听见这两句,没有停。
但她突然想起上午王宝马对顾明诚说:
那也是我会认老师。
她觉得这句话可能比王宝马自己想象得更准确。
傍晚六点,梁璐叫秦宁下楼拿快递。
两个人进电梯。
秦宁问:“王老师和顾老关系一直这么好吗?”
“应该吧。”
“认识很多年?”
“反正我来公司之前就认识。”
“他国外还有一个老师?”
“听说有。”
梁璐按下一楼。
“那个关系更好。”
“怎么个好法?”
“我也不知道,都是以前的人讲的。反正王老师提起来一直叫恩师。”
电梯缓缓下降。
秦宁想了想。
“他好像挺容易跟老师关系好。”
梁璐笑了一下。
“王老师挺会当学生的。”
“什么意思?”
梁璐耸肩:“字面意思。”
“你今天怎么又开始字面意思了?”
“因为有些东西解释太清楚容易显得我在说老板坏话。”
秦宁笑。
电梯到二十七层的时候停了一次,没人进。
门又关上。
梁璐突然问:“你今天有没有发现一个事?”
“什么?”
“方方姐特别像王老师。”
秦宁转头。
“哪里像?”
“说不上来。”
梁璐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
“就是他俩面对比自己厉害的人时,特别像。”
“什么意思?”
“都特别乖。”
秦宁笑出了声。
“你这么说,他们俩听到会开心吗?”
“王老师可能会。”
“方方姐呢?”
“方方姐也会。”
“为什么?”
梁璐认真想了想。
“她应该挺喜欢别人说她像王老师。”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梁璐先走出去。
秦宁跟在后面,快到大门时,梁璐又像想起来什么,回头说:
“你没发现吗?”
“什么?”
“他俩都特别会认老师。”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秦宁站在原地。
隔着玻璃门,正好能看见大堂外城市傍晚的灯。
她忽然想起上午十点半。
顾明诚走出电梯。
王宝马站在门口,笑着叫了一声:
“顾老师。”
又想起张方方每一次说:
“王老师。”
语气似乎真的有一点像。
那一刻秦宁突然意识到,这家公司很多东西也许并不是王宝马创造出来的。
他只是学得很好。
年轻的时候,他知道怎样成为一个让老师喜欢的学生。
后来有一天,他终于功成名就。
于是,也开始有人争着成为他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