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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老师 秦宁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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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里的客户第一次发火,是在秦宁入职的第四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项目群原本还算平静。
两点十五,客户方品牌经理发了一句:
“新版收到了,我们内部再看一下。”
两分钟以后,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发消息的人叫李文远,群名片后面没有任何职位,只挂着“栖里”。
但整个项目组的人都知道,他是老板。
“这个方向不行。”
紧接着又是一条。
“跟市面上现在那些所谓松弛感、独处、悦己有什么区别?如果最后还是这些东西,我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做品牌升级?”
群里原本正在刷屏的消息突然停了。
整整一分钟,没有一个人回复。
秦宁正在改传播框架,抬头的时候,发现周围几个人几乎同时拿起了手机。
梁璐从隔壁探出脑袋:“看群。”
“看到了。”
“要死了。”
“为什么?”
“李总亲自说不行。”
“所以?”
梁璐用一种“你怎么还这么天真”的眼神看她:“甲方老板亲自说不行和甲方项目经理说不行,是两种不行。”
秦宁想了一下:“一种是改?”
“另一种是重做。”
话音刚落,张方方在群里出现。
“@陈琪先别回,我看一下。”
五分钟以后,项目组重新坐进会议室。
张方方今天倒是在公司。
准确地说,她十二点四十来的,来了以后先在王宝马办公室待了半小时,又下楼吃饭,真正坐到自己位置上的时候已经快两点。
但没有人讨论这件事。
经过前三天,秦宁也已经失去了对这个问题的好奇心。
陈琪把客户刚才那几句话投到屏幕上。
“他们昨天其实反馈还不错。”他说,“今天突然变成整个方向不行,我觉得有点奇怪。”
张方方皱着眉看屏幕。
“是不是我们的表达还是太普通了?”
没人回答。
“我昨天就觉得还有点不够。”
秦宁抬眼看她。
昨天六点多,张方方说的是“这版已经比较完整”。
不过她没有出声。
张方方继续往下说:“栖里本来就想往高端走,我们现在这些场景还是太生活化。是不是应该做得更有距离一点?”
设计师问:“那昨天定的‘把时间还给自己’还留吗?”
“概念可以留。”
“视觉全部换?”
“我觉得可以试。”
陈琪试探着问:“那内容逻辑呢?”
张方方沉默了几秒。
“也再想想吧。”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安静下来。
秦宁大概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视觉重新找图。
策略重新搭。
内容重新写。
原本已经搭好的东西全部拆掉,十九个人今晚一起重新证明工作确实能给人带来充实的人生。
她看了一眼客户发的那两句话。
“我觉得先别改。”
张方方抬头:“为什么?”
“他没说‘把时间还给自己’不好。”
“但他说方向不行。”
“他后面问的是,跟现在市面上的松弛感、独处、悦己有什么区别。”秦宁把那句话放大,“他质疑的可能不是我们说错了,而是怕这个东西不够独特。”
张方方靠在椅背上:“那不还是方向的问题?”
“有可能不是。”
“那是什么?”
秦宁正准备回答,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王宝马走进来。
“怎么了?”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不过秦宁已经不再对王宝马获取信息的速度感到惊讶。
陈琪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王宝马听完没有看PPT,第一句话是:“谁说不行?”
“李总本人。”
“老李?”
“嗯。”
王宝马拿出手机。
“他今天在哪?”
陈琪愣了愣:“不知道。”
王宝马已经找到号码拨了过去。
会议室里没人讲话。
电话响了大概五六声,那边接了。
王宝马没有开免提,但办公室很安静,坐得近的人还是隐约能听见一点声音。
“老李,忙吗?”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
王宝马笑:“忙你还在群里骂我们?”
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电话那边似乎也笑了。
王宝马靠在桌边,没有一句一句问“哪里不满意”,反而先聊了半分钟别的。
“你上周不是还在杭州?……回来了?……行,那下次吃饭。”
又说了几句,他才像突然想起来项目。
“对了,方案你看了?”
电话那边说了很长一段。
王宝马没打断。
听完以后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看见谁也在讲这个?”
秦宁抬头。
电话那头明显停了一下。
王宝马笑了。
“我就知道。”
他走到窗边。
“哪家?”
对面又说了一句什么。
“那能一样吗?”
王宝马语气还是笑着的。
“他卖的是‘别上班了’,我们说的是‘别让工作把你全部占完’,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电话那边似乎也笑。
王宝马继续:“老李,你现在不是觉得我们的东西不好。”
停了一秒。
“你是怕别人觉得你跟风。”
这一次电话那边安静得明显更久。
张方方也抬起了头。
王宝马却没有乘胜追击。
“正常,我要是你我也怕。你花这么多钱升级,最后别人说一句‘这不就是某某品牌那套吗’,我也睡不着。”
他说得像完全站在对方那边。
“但这事好解决。我们把表达拉开,视觉也做区隔,核心策略不用动。你要是连底层逻辑一起换掉,我们前面一个月反而白做了。”
电话又讲了几分钟。
最后,王宝马说:“行,我知道你要什么了。今晚不用等,我们明天下午给你看。”
挂断。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着他。
王宝马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别重做。”
没人反应过来。
他又说:“策略不动,换表达。”
陈琪问:“李总接受?”
“他根本不是不接受。”
王宝马拿起桌上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
撞车。
“他昨晚刷到竞品新广告,人家也在讲独处时间。他怕撞。”
秦宁忽然明白了。
确实和她刚才猜得差不多。
但她更在意的是王宝马刚才那通电话。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甚至没有解释自己的方案有多专业。
他只是用了几句话,就找到了客户真正不愿意明说的东西。
不是概念。
是面子。
王宝马放下笔:“做客户最怕什么?最怕客户说一句话,你就当一句话听。”
没人出声。
他看了一圈。
“他说‘方向不行’,就真的是方向不行?”
“不是。”
有人回答。
“那是什么?”
没人接。
王宝马指了指白板。
“他怕撞车。”
“客户说要红色,不代表他喜欢红色。有可能他老板喜欢,也有可能竞品刚用了蓝色。他说预算不够,也不一定真没钱,有可能只是觉得你的东西不值那个钱。”
王宝马靠在桌边。
“所以你们做这行,最没用的就是觉得自己专业。”
秦宁抬起眼。
这句话有点刺耳。
可王宝马继续说下去以后,她又不得不承认有道理。
“你专业,客户不懂,然后呢?你把他教育一顿?”
有人笑。
“最后项目黄了,你回家跟朋友说甲方都是傻子。有什么用?”
笑声更多了。
“真正有用的是你要知道,他为什么说这句话。他怕什么,他想要什么,他最不能接受什么。”
王宝马看向秦宁。
“刚才秦宁其实抓到了。”
秦宁有点意外。
王宝马问:“你刚才是不是觉得他不是否定策略?”
“对。”
“为什么?”
“因为他质疑的重点一直在差异化,不是在核心价值。”
王宝马点头。
“这就是看人。”
他说完,又转向其他人。
“方案可以改,别什么都推翻。今晚也不用全体熬夜,把需要改的那几页理出来就行。”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一截。
有人甚至长长呼出一口气。
秦宁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觉得,王宝马在的时候,确实和不在的时候不一样。
不是因为职位。
而是他似乎特别擅长把一团所有人都已经准备拆掉重来的东西,几句话重新捋出头绪。
这和张方方那种“感觉不对”完全是两回事。
“王老师,”有人开玩笑,“你早点来,我们刚才差点把方案删了。”
王宝马笑:“所以别什么都听方方的。”
会议室里立即有人笑起来。
张方方也笑:“那以后别找我。”
“你看,又生气。”
“我没生气。”
“你一说‘我没生气’,就是生气了。”
王宝马显然很熟悉她的脾气。
张方方白了他一眼,低头看手机。
王宝马看着她,又转头对大家说:“方方刚跟我的时候,比你们现在还夸张。”
张方方抬头:“你能不能别又开始?”
“什么都不会。”
会议室里有人笑。
张方方也忍不住笑:“差不多得了。”
“是真的。”王宝马一脸认真,“那时候让她写个东西,我看一页能改一页。”
“你自己当年也没多厉害。”
“但是我敢教你啊。”
大家笑得更厉害。
王宝马指着她:“现在呢?现在有时候我想教都没东西教了。”
张方方摆摆手:“行了行了。”
脸上却显然是高兴的。
秦宁坐在旁边,没有笑得太明显。
她想起张方方昨天对栖里的评价——高级一点、年轻一点、情绪更强一点、传播性再好一点。
她忽然觉得,人在不同的人眼里确实可以活成完全不同的版本。
散会前,王宝马又讲了十来分钟。
没人觉得烦。
他很会讲故事。
不是那种满嘴成功学的空话,而是会把自己以前遇到过的客户、做砸过的项目、年轻时候犯过的错误拿出来讲。每一个故事最后都能绕回一个简单的道理,而且刚好跟今天的问题有关。
梁璐平时开会最喜欢偷偷回消息,这会儿手机一直扣在桌上。
连秦宁也听得很认真。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四点。
走出会议室,梁璐突然问她:“怎么样?”
“什么?”
“王老师上课。”
“挺厉害。”
梁璐看她一眼:“真心的?”
“真心的。”
“是不是突然理解为什么大家都叫王老师了?”
秦宁想了一下。
“有一点。”
梁璐笑:“正常。”
“你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比你严重。”
“怎么?”
“我第一年觉得他讲什么都有道理。”
“后来呢?”
梁璐拿起手机。
“后来发现有些话有道理,和这个人有没有道理,是两回事。”
说完就走了。
秦宁站在原地,没来得及问她什么意思。
下午四点半,公司又出了一件事。
一个刚来两个月的商务助理把报价表发错了群。
本来应该发给内部项目组的Excel,被他直接丢进了客户群。
里面除了正式报价,还有成本、折扣底线和内部利润测算。
撤回的时候已经晚了。
群里客户发了一个:
“?”
整个商务部瞬间炸了。
小男生叫程浩,二十三岁,刚毕业没多久。
秦宁看见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已经白得像墙。
直属主管站在后面,压着声音骂:“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发之前看清楚群!你知不知道这个东西发出去意味着什么?”
程浩低着头。
“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
“这个客户如果拿成本压价,谁负责?”
程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没人敢插嘴。
最后不知道谁告诉了王宝马。
几分钟以后,他从办公室出来。
“怎么回事?”
主管马上把事情说了。
王宝马听完,第一反应不是看程浩,而是问:“客户那边谁在处理?”
“我在联系。”
“先把这个解决。”
然后才看向程浩。
“你跟我进来。”
程浩的脸更白了。
办公室门关上。
梁璐在旁边小声说:“完了。”
秦宁问:“王总会骂人?”
“会。”
“很凶?”
“看情况。”
十几分钟以后,门开了。
程浩出来时眼睛有点红。
但不是秦宁以为的那种刚挨过一顿骂的样子。
王宝马跟在后面。
“该干什么干什么。”
程浩点头。
“谢谢王老师。”
“谢什么?”
“我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
王宝马拍了拍他肩膀:“二十三岁犯这种错很正常。我二十三岁的时候犯的错比你大。”
程浩没说话。
“记住就行。犯错不可怕,同一个错别犯第二次。”
然后王宝马转头叫商务负责人:“你也别一直骂。新人发东西没人复核,流程也有问题。”
主管点头。
“知道。”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半小时以后,公司内部群里,程浩发了一大段话。
先向项目组道歉,又感谢王老师给机会,最后一句是:
“感谢公司的包容,我会珍惜这份信任。”
下面一堆点赞。
秦宁看着屏幕,突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三岁。
刚毕业。
第一次进一家公司。
犯了一个自己觉得足以丢掉工作的错误。
然后那个在所有人眼里都很成功的老板把你叫进去,没有骂你,而是告诉你:
我相信你还能做好。
她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这样的一句话,跟一个人很多年。
这种东西比工资更麻烦。
工资每个月都能算清。
人情不行。
傍晚,栖里的修改基本确定。
客户那边也重新回复:“可以按这个方向继续。”
项目组总算松了一口气。
秦宁本来准备六点半走,结果临时又来了一个人。
五十多岁,姓李。
不是栖里那个李总。
是公司合作很多年的老客户。
王宝马亲自从办公室出来接他,两个人一见面就互相拍肩膀,显然非常熟。
“你这儿现在真像回事了。”李总一边往里走,一边看办公室,“我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吧?”
王宝马笑:“你嫌我们庙小。”
“少来。”
两个人进会议室谈事情。
秦宁因为要汇报栖里的进度,也被叫了进去。
事情聊得很顺。
聊完以后,李总没有急着走,坐在那里跟王宝马聊起周年庆。
“你那视频我看了。”
“怎么样?”
“挺能吹。”
王宝马笑:“十五周年还不能吹一下?”
李总也笑。
张方方正好推门进来送文件。
李总看见她:“方方也还在啊。”
张方方笑:“李总。”
“你现在厉害了,我朋友圈经常刷到你。”
“都是公司宣传。”
“少谦虚。”
张方方把文件放下,没走,就坐在旁边。
李总看着墙上周年庆留下来的照片,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
王宝马抬眼。
“你以前天天带着那个学生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点。
秦宁没有动。
王宝马还是笑着的。
“哪个?我学生多了。”
“就最早那个男孩子。”
李总皱着眉想了想。
“你刚开始做公司那会儿,咱们第一次合作,不都是他跟我对接的吗?特别能熬那个。”
张方方低头看手机。
王宝马停了大概半秒。
很短。
“哦。”
他笑了一下。
“你说他啊。”
“对,就是他。”
“早出去自己发展了。”
“是吗?”
“好多年了。”
“现在怎么样?”
王宝马端起茶。
“挺好的。”
秦宁抬了一下眼。
这三个字,她最近已经听过很多次。
梁璐说张方方挺好的。
她自己说公司挺好的。
现在,王宝马也说那个没有名字的人——
挺好的。
李总明显没听出什么。
“那小伙子能力挺强的。我记得那时候你去哪都带着他,我还以为你以后肯定把他留身边。”
王宝马笑了笑。
“年轻人嘛,总得有自己的想法。”
“也是。”
“出去闯闯挺好。”
话题很自然地被带走。
没人再提那个人。
张方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
秦宁却突然想起了入职第一天周年庆上的那张照片。
王宝马。
王乐珊。
张方方。
十五年,从三个人的小团队开始。
还有那个坐在她旁边的陌生男人。
他说:
反正不是这三个。
原来真的还有一个人。
而且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员工。
至少这个很多年没来的老客户,到现在还记得他。
会议结束以后,李总被王宝马送出去。
秦宁留下收电脑。
张方方已经先走了。
她正准备合上电脑,王宝马忽然又从门外回来。
“秦宁。”
“嗯?”
王宝马站在门口。
“刚才老李说的那个,你别多想。”
秦宁愣了一下。
“什么?”
王宝马自己也笑了。
“没什么。”
他走过来拿走桌上的手机。
“公司做久了,人来人往很正常。以前有不少人,现在也都有自己的发展。”
秦宁点头。
“我没多想。”
“那就好。”
王宝马拍拍她肩。
“早点下班。”
“好。”
他说完就走了。
秦宁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
窗外已经开始天黑,玻璃上映出会议桌、椅子和她自己的影子。
她本来确实没有多想。
一个成立十五年的公司,有人来,有人走,再正常不过。
有人跟老板创业几年,最后理念不合,出去单干,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王宝马为什么会特意回来告诉她——
别多想。
秦宁把电脑装进包里,关了会议室的灯。
走出去的时候,她经过周年庆那面还没有完全拆掉的照片墙。
脚步慢了一下。
最边上有几张很早期的照片。
她入职第一天就觉得眼熟。
其中一张拍得很模糊。
年轻的王宝马站在一间狭小办公室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照片很小。
男人侧着脸,看不清五官。
下面也没有名字。
秦宁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身后有人喊她。
“秦总,还不走?”
她回头。
“走了。”
再转回来时,她没有继续看。
只是忽然觉得,这家公司的十五年可能比周年纪录片里演的,要稍微长一点。
至少——
有些人明明参与过开始。
后来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