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名就》晚点再说

17、一家人 小满生日那

　　小满四岁生日那天，临江市下了一场很短的雨。
　　下午三点多开始，雨点砸在落地窗上，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又停了，天边重新亮起来，露台上的桌椅却全湿了。王乐珊站在玻璃门边看了一会儿，让阿姨把原本准备在外面摆的甜品台全部挪进客厅。
　　王宝马正蹲在地上给一辆儿童电动车装轮子。
　　说明书被他扔在一边。
　　张方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问：“你确定这个方向对吗？”
　　“你会你来。”
　　“我不会。”
　　“那你站远点。”
　　张方方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他手里那个装反的前轮，还是没忍住笑。
　　“你装了半小时了。”
　　王宝马抬头看她：“今天小满生日，我不跟你吵。”
　　“你平时也吵不过我。”
　　“滚。”
　　客厅里有人跟着笑。
　　王乐珊从露台回来，顺手把王宝马扔在地上的几颗螺丝捡到桌上，看了一眼已经歪得很明显的车轮。
　　“你为什么不看说明书？”
　　“这个需要说明书？”
　　“现在看来需要。”
　　王宝马沉默两秒，把说明书捡了回来。
　　小满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裙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在距离父亲两米的地方停下来，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问：“爸爸，你是不是不会？”
　　客厅里彻底笑了。
　　王宝马脸上挂不住，伸手把女儿捞过来：“谁说我不会？”
　　“妈妈说的。”
　　“你妈懂什么。”
　　王乐珊正在摆杯子，头也没抬：“那你继续。”
　　小满被爸爸抱着，眼睛却已经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门口刚进来的人。她挣扎着落地，拖着裙摆一路跑过去。
　　“方方阿姨！”
　　张方方刚把手机放进包里，就被她抱住了腿。
　　“哎哟。”
　　她蹲下来，先看了一眼小满的裙子，又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发卡。
　　“今天这么漂亮？”
　　小满很认真地说：“妈妈给我买的。”
　　“那妈妈眼光好。”
　　“爸爸也买了。”
　　“爸爸买的什么？”
　　小满转身指向地上那辆还没装好的儿童车。
　　“那个。”
　　张方方看了一眼王宝马。
　　“哦。”
　　王宝马立刻听出她那个“哦”里的意思。
　　“你别说话。”
　　张方方笑着把小满抱起来。
　　“方方阿姨也有礼物。”
　　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什么？”
　　“现在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时间。”
　　“什么时候到时间？”
　　“等你吃完蛋糕。”
　　小满明显不能接受这个规则，抱着她脖子开始讨价还价。
　　王宝马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她跟你怎么比跟我还亲？”
　　张方方头也没回：“因为我会买对礼物。”
　　王乐珊从旁边经过，把一盘刚洗好的水果放到桌上。
　　“她上次送的那套贴纸，小满已经贴到床头柜里面去了。”
　　张方方低头问：“真的吗？”
　　小满用力点头。
　　“还有柜子后面。”
　　王乐珊停住。
　　“柜子后面也有？”
　　小满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马上把脸埋进张方方肩膀。
　　张方方笑得差点抱不住她。
　　这一幕太自然。
　　自然到没有任何人觉得需要解释。
　　秦宁和梁璐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有十来个人。
　　她们本来没有在邀请名单里。
　　至少秦宁是这么认为的。
　　前一天晚上王宝马在项目群里突然说，小满明天生日，栖里这阵子大家辛苦了，有空的都过来吃蛋糕。说得像一次极其普通的团队聚会，甚至没特意发地址，最后还是张方方私下把定位丢进群里。
　　梁璐看到定位以后只回了三个字：
　　王老师家？
　　张方方：
　　对呀。
　　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梁璐盯着手机看了两秒，给秦宁发私信。
　　“‘对呀’是什么意思，好像我们应该早就知道他家在哪一样。”
　　秦宁没有回。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还是按时间到了。
　　王宝马住的地方和秦宁原本想象得不太一样。不是夸张的独栋，也没有一进门就能拍进豪宅杂志的客厅。只是位置很好，面积很大，装修克制，家具看上去都不便宜，却没有刻意展示价格。
　　最显眼的反而是孩子的东西。
　　沙发旁边堆着绘本。
　　电视柜下面有半盒没收好的积木。
　　餐桌一角贴了一张幼儿园发回来的通知单，上面还有王宝马龙飞凤舞的签名。
　　梁璐换鞋的时候小声说：“突然觉得他像个人了。”
　　秦宁看她。
　　“平时不像？”
　　“平时像职业。”
　　两个人刚进去，王乐珊就过来招呼。
　　没有老板娘式的客气，也没有把她们当下属，只问路上堵不堵，又让她们自己找地方坐。
　　反而张方方更像那个熟悉流程的人。
　　“蛋糕别放这边，等一下孩子要跑。”
　　“饮料在冰箱第二层。”
　　“梁璐你别碰那盒草莓，小满留着等会儿吃的。”
　　梁璐手已经伸出去一半。
　　“我第一次来你们家，为什么是你在管我？”
　　张方方正在拆礼物袋，闻言抬头。
　　“因为我知道她晚上还要吃。”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经常来啊。”
　　她说得太自然，梁璐反而没法接。
　　王乐珊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比宝马来得都勤。”
　　王宝马坐在地上装车，立刻抬头：“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屋里又笑起来。
　　秦宁站在一旁，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在公司见到小满。
　　那时候孩子也是这样。
　　看见王宝马，跑过去。
　　看见张方方，也跑过去。
　　区别只在于，那时候是在办公室。
　　今天是在家里。
　　场景换了。
　　动作没有变。
　　五点以后，人陆续到齐。
　　除了公司几个人，还有王乐珊自己的朋友、两边家里的亲戚，以及几个王宝马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人多以后，空间里原本看不出来的关系忽然有了层次。
　　有人进门先找王宝马。
　　有人先和王乐珊拥抱。
　　有人认识小满，却不认识张方方。
　　也有人跟张方方打招呼的熟练程度明显超过和王乐珊。
　　小满却不管这些。
　　谁手里有礼物，她就喜欢谁。
　　生日会没有特别复杂的流程。
　　吃饭。
　　拆礼物。
　　吹蜡烛。
　　拍照。
　　只是孩子多，现场一直很乱。
　　王宝马在外面是最擅长控场的人，到了女儿生日反而完全失去权威。小满不肯戴生日帽，他哄了十分钟没用；张方方过去说了一句“戴一下，方方阿姨陪你”，孩子立刻戴了。
　　王宝马站在旁边看得很不平衡。
　　“凭什么？”
　　小满说：“你头太大。”
　　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
　　王乐珊拿着手机站在旁边，笑得比谁都厉害。
　　蛋糕推出来以前，小满突然说要给大家看画。
　　没人知道她从哪想起来的。
　　她从儿童房里跑进去，很快抱出一本图画册，翻了半天，找到其中一页。
　　老师布置的题目是：
　　我的家。
　　画上有四个大大小小的人。
　　最左边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人，头特别大。
　　王宝马一看就不满意。
　　“为什么爸爸头这么大？”
　　小满指着画：“因为你是爸爸。”
　　这个解释没有任何逻辑。
　　王宝马决定不追究。
　　旁边是长头发的妈妈，裙子画得很漂亮。
　　中间最小的是小满自己。
　　三个小人手拉着手。
　　旁边还有第四个。
　　也是长头发。
　　身上画了一条绿色裙子。
　　梁璐离得最近，随口问了一句：“这个是谁？”
　　小满头都没抬。
　　“方方阿姨。”
　　空气里有不到一秒的停顿。
　　很短。
　　短到大部分人根本没有察觉。
　　下一秒张方方已经笑出来。
　　“我也在？”
　　小满点头。
　　“你为什么在我们家？”
　　张方方故意问。
　　小满想都没想。
　　“因为你会来呀。”
　　这一次大家真的笑了。
　　有个王宝马认识很多年的朋友坐在旁边，笑着说：“方方这是快成半个家里人了。”
　　王宝马也笑。
　　“早就是了。”
　　他说得同样自然。
　　张方方伸手捏小满的脸：“听见没有？”
　　王乐珊站在餐桌另一边。
　　她也在笑。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把女儿那张画从册子里轻轻抽出来。
　　小满马上问：“妈妈你干吗？”
　　“帮你收着。”
　　“老师说可以带回来。”
　　“我知道。”
　　王乐珊把纸压平，放到旁边一个空文件夹里。
　　动作很轻。
　　没人再看。
　　秦宁却莫名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王乐珊脸上有什么。
　　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有。
　　生日歌唱到一半，小满开始吹蜡烛。
　　第一口没吹灭。
　　王宝马在旁边偷偷帮她。
　　结果小满发现了，立刻生气，说是自己生日，不许爸爸吹。
　　张方方笑得弯腰。
　　王乐珊一边重新点蜡烛，一边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抢？”
　　王宝马站在旁边一脸冤枉。
　　“我帮她。”
　　“人家没让你帮。”
　　这句话在一片笑声里过去了。
　　张方方却像没听见一样，正低头给小满整理裙摆。
　　吃蛋糕的时候，门又响了。
　　张方方的男朋友到了。
　　他叫程骁。
　　秦宁以前听过这个名字，但没见过人。
　　三十岁出头，穿得很干净，话不多，进门的时候一只手提着礼物，另一只手还拿着张方方落在车上的外套。
　　张方方看到他第一句话不是介绍。
　　“你怎么这么慢？”
　　程骁解释：“楼下停车绕了一圈。”
　　“蛋糕都切了。”
　　“不是赶上了吗？”
　　他笑着把外套递给她。
　　张方方没接。
　　“你先帮我放一下。”
　　程骁很自然地拿去挂好。
　　随后才和屋里的人打招呼。
　　王乐珊认识他。
　　“刚下班？”
　　“嗯，下午有个会。”
　　“辛苦了。”
　　王宝马坐在沙发边上，抬头看他一眼。
　　“来了？”
　　“王老师。”
　　程骁叫得很客气。
　　王宝马点头。
　　没有更多表示。
　　程骁显然已经习惯。
　　整个晚上，他做了很多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事情。
　　张方方手机只剩百分之八，他从包里拿出充电宝。
　　张方方嫌空调冷，他去车里拿了一条披肩。
　　吃饭时张方方跟别人聊天，夹到碗里的虾一直没动，他坐在旁边顺手剥了几个放到她碟子里。
　　有人笑着说：“你这男朋友也太好了吧。”
　　张方方正在回消息，头也没抬。
　　“还行。”
　　程骁笑了一下。
　　也没介意。
　　梁璐坐在秦宁旁边，用叉子碰了碰她盘子。
　　什么都没说。
　　秦宁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张方方终于放下手机时，碟子里已经有一小堆剥好的虾。
　　她吃了两个。
　　剩下的没动。
　　程骁问：“不吃了？”
　　“饱了。”
　　“那别吃。”
　　他说完，把那几个剩下的夹回自己碗里。
　　动作非常熟练。
　　王宝马坐在斜对面。
　　原本正在跟人聊天，目光却在这边停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张方方起身去拿东西。
　　“程骁，你帮我去车里拿一下那个袋子。”
　　“哪个？”
　　“后备箱左边，白色那个。”
　　程骁刚坐下不到五分钟，又拿起车钥匙。
　　王宝马终于开口。
　　“你别老使唤人家。”
　　张方方愣了一下。
　　“我哪使唤了？”
　　“他刚进来坐几分钟？”
　　“那东西在他车里。”
　　“你自己不能拿？”
　　张方方看他。
　　程骁已经笑着站起来。
　　“没事，我去就行。”
　　王宝马皱眉。
　　“你别什么都替她干。”
　　这句话一出，程骁反而有点尴尬。
　　张方方更不高兴。
　　“我又没逼他。”
　　王宝马说：“我知道。”
　　“那不就行了。”
　　张方方拿起叉子，语气很自然。
　　“他自己愿意的。”
　　王宝马原本还准备说什么。
　　听见这几个字，停了一下。
　　秦宁低头切蛋糕。
　　动作没有变化。
　　梁璐也没抬头。
　　没有人提另一个名字。
　　甚至可能只有她们几个知道，这句话以前在另一个场合也出现过。
　　王宝马沉默两秒，最后只说：“愿意也不能什么都替你做。”
　　张方方笑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我管你？”
　　“你不管我？”
　　“我这是提醒你。”
　　“我用得着你提醒？”
　　程骁站在旁边，明显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走还是不走。
　　王乐珊正好从厨房出来，扫了一眼。
　　“你还站这儿干吗？”
　　程骁像终于找到出口。
　　“去拿东西。”
　　“那快去吧，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等门关上，王乐珊才转头看王宝马。
　　“人家谈恋爱，你少管。”
　　王宝马不服。
　　“我说什么了？”
　　“你刚才说了一堆。”
　　“我就是觉得一个男人不能一天到晚围着她转。”
　　张方方直接笑了。
　　“那你之前还嫌别人不关心我。”
　　王宝马看她。
　　“谁？”
　　“你装什么。”
　　“我真不知道。”
　　“我上一任啊。”
　　张方方把叉子放下，“以前你说人家不够上进，跟我不合适。现在这个对我好，你又说他没自己的事。那我要找什么样的？”
　　王宝马皱眉。
　　“这两个是一回事吗？”
　　“在你这里都不行。”
　　“我什么时候说程骁不行？”
　　“你脸上写着。”
　　王宝马被噎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已经听出这是熟人之间经常发生的争论，都没有插话。
　　张方方继续：“我跟谁谈恋爱，为什么一定要你觉得？”
　　这句话出来以后，王宝马明显停了一下。
　　屋里的声音很多。
　　小孩在跑。
　　有人在聊天。
　　餐桌另一边有人碰倒了杯子。
　　可两个人之间那一点不愉快还是清清楚楚地留下来了。
　　王宝马最终先移开视线。
　　“我懒得管你。”
　　张方方冷笑。
　　“最好。”
　　不到十分钟，程骁把袋子拿回来。
　　张方方像什么都没发生，接过去就开始拆。
　　里面是她给小满准备的第二份礼物，一套儿童相机。
　　小满高兴得立刻从别人怀里跳下来。
　　张方方蹲在地上教她怎么拍。
　　程骁站在旁边帮着装电池。
　　王宝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生日会后半程，小满拿着那台相机到处拍。
　　小孩子拍照没有构图。
　　只看自己喜欢什么。
　　拍蛋糕。
　　拍气球。
　　拍玩具。
　　拍地上的鞋。
　　最后有人让她给大家拍合照。
　　她举着相机完全不会对焦。
　　一群大人却特别配合，挤在客厅中间等她。
　　拍了几次都糊。
　　王宝马最后干脆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得高一点。
　　小满一只手搂着爸爸脖子，一只手举着相机。
　　张方方站在旁边，伸手替她扶着。
　　快门按下去。
　　那张照片后来因为角度太近，只拍进去三个人。
　　王宝马。
　　小满。
　　张方方。
　　三个人都在笑。
　　王乐珊当时正站在餐桌旁边切水果，没有进镜头。
　　没人觉得有什么。
　　晚上九点多，客人开始散。
　　公司的人走得最早。
　　秦宁和梁璐临走时，小满已经困了，却还坚持站在门口跟每个人说再见。
　　轮到张方方，她突然又精神起来。
　　“方方阿姨你不走。”
　　张方方蹲下来。
　　“为什么？”
　　“你住这里。”
　　所有人都笑。
　　张方方自己笑得最大声。
　　“我不住这里。”
　　小满很认真。
　　“你可以住我的房间。”
　　“那你住哪？”
　　“我跟妈妈睡。”
　　“爸爸呢？”
　　小满想了一会儿。
　　“爸爸睡沙发。”
　　王宝马站在后面，脸已经黑了。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过生日了？”
　　小满根本不怕他。
　　张方方笑得靠在墙上。
　　王乐珊走过来把女儿抱起来。
　　“好了，别给你爸安排房间了。”
　　她说完，又看向张方方。
　　“你也早点回去。”
　　“嗯。”
　　程骁已经在楼下等她。
　　张方方穿上外套，临走前又亲了小满一下。
　　“礼物别一次拍完，明天再玩。”
　　“好。”
　　她从门口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小满还在王乐珊肩膀上喊：
　　“方方阿姨明天来！”
　　张方方隔着门回了一句：
　　“知道了。”
　　晚上十点，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小满被阿姨带去洗澡。
　　王宝马去书房接电话。
　　王乐珊一个人在客厅收东西。
　　其实不需要她收。
　　阿姨会做。
　　可她还是习惯把一些私人东西自己归好。
　　孩子拆开的礼物放一边。
　　没吃完的蛋糕让人收进冰箱。
　　桌上的卡片一张一张整理。
　　最后，她看见了那本图画册。
　　那张“我的家”已经被她下午抽出来，夹在透明文件袋里。
　　王乐珊把它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四个人。
　　王宝马。
　　她。
　　小满。
　　张方方。
　　孩子画得很差。
　　人物的大小完全不合理。
　　张方方那个小人甚至比她高一点。
　　她盯着看了几秒，笑了一下。
　　然后把纸重新放进去。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
　　生日群里有人开始发照片。
　　几十张。
　　蛋糕。
　　孩子。
　　合影。
　　还有那张小满自己拍的。
　　王宝马抱着女儿。
　　张方方站在旁边。
　　三个人因为都在低头看相机，头挨得很近。
　　拍照的人大概觉得有意思，直接发进群里：
　　小满摄影作品哈哈哈哈。
　　下面很快有人回复。
　　这张太可爱了。
　　王老师好像被迫营业。
　　方方也笑得太开心了。
　　再往下。
　　一个并不熟悉他们关系的朋友发了一句：
　　这张也太像一家人了。
　　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没人接这句话。
　　群消息很快被别的照片刷过去。
　　王乐珊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几秒以后，她点开那张照片。
　　放大。
　　又缩小。
　　然后保存。
　　没有删除那条评论。
　　也没有回复。
　　王宝马接完电话出来时，她已经把手机放下。
　　“小满呢？”
　　“洗澡。”
　　“人都走了？”
　　“差不多。”
　　王宝马在沙发上坐下来，明显喝了酒以后有点累。
　　“今天她高兴坏了。”
　　“嗯。”
　　“那个车明天再给她骑。”
　　王乐珊看了他一眼。
　　“你轮子装反了。”
　　“后来不是改了吗？”
　　“你还挺骄傲。”
　　王宝马笑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客厅里突然变得很空。
　　白天气球、人、音乐和孩子的声音还塞满整个空间，现在只剩下没关掉的几盏灯。
　　王乐珊把桌上那张画拿起来。
　　“你看过这个吗？”
　　王宝马扫了一眼。
　　“看了。”
　　“觉得怎么样？”
　　“画得不像我。”
　　王乐珊笑。
　　“我不是问这个。”
　　王宝马这才把纸拿过去。
　　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没怎么。”
　　王乐珊伸手点了点第四个人。
　　“方方。”
　　“我知道。”
　　“她把方方画进来了。”
　　王宝马还是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小孩嘛。”
　　“嗯。”
　　王乐珊点头。
　　过了一会儿，像随口一样问：
　　“你觉得方方算我们家里人吗？”
　　王宝马终于抬头看她。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吃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带着笑。
　　王乐珊也笑。
　　“你想得挺美。”
　　王宝马把画放回桌上。
　　“认识这么多年了，当然算啊。小满也喜欢她，你不也跟她挺好吗？”
　　“嗯。”
　　“那不就得了。”
　　王乐珊没有接。
　　王宝马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今天又跟我犟。”
　　“谁？”
　　“方方。”
　　“你管人家男朋友，人家不跟你犟？”
　　“我是看那个程骁一天到晚围着她转。”
　　“那是他们俩的事。”
　　“她以前眼光就不好。”
　　王乐珊转头看他。
　　“她眼光好不好，为什么你这么有发言权？”
　　王宝马睁开眼。
　　“我当老师的，不能说两句？”
　　“现在还只是老师？”
　　这句话很轻。
　　王宝马皱眉。
　　“什么意思？”
　　王乐珊把那张画收好。
　　“没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准备往房间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宝马。”
　　“嗯？”
　　“那我呢？”
　　王宝马没听懂。
　　“什么你呢？”
　　王乐珊回头看他。
　　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
　　只是很平静。
　　“没什么。”
　　她没有等他继续问，直接进了儿童房。
　　王宝马一个人坐在客厅。
　　桌上还放着小满没吃完的一小块蛋糕。
　　他伸手把那张画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四个人。
　　爸爸。
　　妈妈。
　　小满。
　　方方阿姨。
　　王宝马看了几秒，还是没觉得哪里不对。
　　孩子喜欢谁，就把谁画进去。
　　再正常不过。
　　他把画放回去。
　　手机亮起来。
　　张方方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下面还有一句：
　　小满睡了吗？
　　王宝马顺手回：
　　还没。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今天跟你说话重了点，别往心里去。
　　张方方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知道了。
　　又过了十几秒。
　　反正你一直看不上我找的人。
　　王宝马看见以后笑了一下。
　　回：
　　我是怕你吃亏。
　　张方方：
　　我都多大了。
　　王宝马：
　　多大也是你。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自己都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很快张方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王宝马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房间里传来小满洗完澡后哭闹的声音。
　　王乐珊在里面叫他：
　　“你女儿找你。”
　　他立刻起身。
　　“来了。”
　　小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头发还湿着一点，一看到爸爸就张手。
　　王宝马过去抱她。
　　“怎么了？”
　　“我要方方阿姨。”
　　“方方阿姨回家了。”
　　“为什么？”
　　“因为她也有自己家。”
　　小满皱着眉想了很久。
　　“她家在哪里？”
　　“你问她。”
　　“她为什么不住我们家？”
　　王宝马笑。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小满还是不满意。
　　王乐珊坐在床边帮她吹头发。
　　吹风机声音很大。
　　小满说什么听不清了。
　　王宝马抱着女儿，低头亲了一下她额头。
　　王乐珊抬眼看了一眼父女俩，没有说话。
　　床头柜上，小满那张画被重新放了回来。
　　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排在一起。
　　谁站在哪里，并没有人教过她。
　　她只是把自己觉得应该在的人，都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