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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交接 第一次说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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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资结束以后,周砚舟突然变得特别好管理。
这是王宝马后来开玩笑时说的。
以前让他把客户资料录进系统,他总嫌麻烦,说真有事打个电话就知道;让他把供应商重新按类别整理,他答应得很好,三个月过去,最重要的几个号码还是只存在他手机里;项目结束以后要求做复盘,他写得倒不敷衍,只是很多真正有用的东西依旧装在脑子里。
哪个客户讲话不能只听字面意思,哪个供应商报价看着低但最容易临时加钱,哪个场地方遇上下雨一定要提前半天做预案,某个集团老板开会不喜欢第一页直接讲品牌,某个长期客户每到年底都会突然压账期——这些东西没人正式教过他。
都是做出来的。
也因为这样,公司越大,周砚舟反而越难被流程替代。
王宝马为这件事说过他很多次。
“你不是百科全书。”
周砚舟低头回消息。
“我也没说我是。”
“那为什么什么东西最后都得问你?”
“你问他们。”
“所以我才让你教。”
“教了。”
“教到哪了?”
周砚舟想了一下。
“教到他们还有问题会问我。”
王宝马气得笑。
可融资之后,周砚舟真的开始改。
最先被整理的是客户。
公司当时已经上了新的客户管理系统,过去大家只填联系人、职位和合作项目,周砚舟花了两个月,把自己手里三十多个长期客户重新过了一遍。
谁是真正拍板的人。
谁只负责传话。
去年为什么暂停合作。
今年预算大概什么时候批。
双方关系最好的是谁。
以前出过什么问题。
合同里哪些看起来没什么、实际上每次都会扯皮。
全部写进去。
负责系统维护的小姑娘看到后来都惊了,跑到他办公室问:“周总,这些也要录吗?”
周砚舟看了一眼。
“有用就录。”
“可是这个写‘李总不喜欢临时打电话,晚上八点以后最好先发微信’,算客户信息吗?”
“算。”
“还有这个,‘每年十一月容易压预算,十月底前确认排期’?”
“也算。”
小姑娘抱着电脑,半天才说:“以前为什么不写?”
周砚舟笑了一下。
“以前觉得记得住。”
“现在记不住了?”
“现在觉得没必要靠记。”
供应商也一样。
他让几个项目经理跟着自己重新跑了一遍,把过去只有他熟悉的合作方全部分出去。有一家搭建公司跟他们合作了七八年,老板接到新负责人电话时还专门给周砚舟打了一通。
“周总,你不要我们了?”
周砚舟正在开车。
“什么叫不要你。”
“怎么换人对接了?”
“公司现在有专门的人。”
对方半开玩笑问:“那以后找你还管不管?”
周砚舟说:“真出事再找我。”
电话挂断以后,他停了几秒,又给新的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老陈这边你直接跟,不用抄我。
对方很快回复:
好的周总。
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以前周砚舟一周能收到几百条直接找他的项目消息,后来慢慢少了一半。
王宝马很快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有一天管理会上,他难得当众夸周砚舟。
“现在这样才对。”
周砚舟正在翻材料,听见以后抬头。
“哪样?”
“终于知道当领导不是自己什么都干了。”
周围的人笑。
王宝马继续说:“以前一个项目几十件事,恨不得全在他脑子里。我说多少次都没用。现在终于开始放权了。”
周砚舟也笑。
“你不是一直要我放?”
“我让你放,没让你撂。”
“区别这么大?”
“当然。”
桌边又有人笑。
谁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甚至周砚舟自己看上去也没觉得。
那段时间他状态反而比以前好。
晚上十一二点还在公司的次数少了,客户临时找不到他,也开始习惯联系新的项目负责人。公司里偶尔有人说周总现在“越来越像领导”,因为以前什么都自己上,现在终于学会让别人干。
王宝马听见这种评价时很满意。
他觉得有些事情终于被纠正了。
只有一个很小的插曲,让周砚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那是一个周三下午。
一个叫方屿的项目经理来找他。
二十九岁,在公司四年,是周砚舟亲手带出来的人。最开始连客户会议纪要都写不好,后来慢慢能独立带项目,去年一个大型活动临时出事,也是他守着现场处理到第二天早上。
周砚舟很喜欢他。
不是因为聪明。
是因为稳。
事情交给他,不需要反复追。
那天下午方屿进办公室时,手里没有电脑,只拿了一张纸。
周砚舟看到那张纸,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一点。
“坐。”
方屿坐下以后很久没开口。
周砚舟也没催。
最后还是对方先说:“周总,我想跟你说件事。”
“嗯。”
“我准备离职。”
周砚舟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很奇怪。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不是为什么。
而是:
你现在走了,手上这几个项目谁接?
那句话几乎已经到了嘴边。
他看着方屿,突然没说。
几秒以后,只问:
“想好了?”
方屿明显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想好了。”
“去哪?”
“有个朋友在做自己的公司,叫我过去。”
“条件怎么样?”
“差不多。”
“那为什么走?”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想换一种生活。”
这个答案太熟悉。
熟悉到周砚舟低头笑了一下。
方屿有点紧张:“周总,我知道现在项目很多,时间也不太好。”
“什么时候时间好?”
“啊?”
“公司永远有项目。”
周砚舟把他那张辞职申请拿过来,看了一遍。
“想好了就走吧。”
方屿愣在那里。
“你不留我?”
周砚舟抬头。
“我留你干吗?”
“我以为……”
“你要是因为累,我可以给你放假。因为钱,我们也可以谈。真觉得项目不合适,可以换。”
他停了一下。
“你如果就是想走,我留你干吗?”
方屿看了他很久。
最后笑了一下。
“谢谢周总。”
“先别谢。”
周砚舟把纸放回桌上,“交接给我做好。你那两个客户别丢给别人一个微信群就算结束。供应商、回款、历史问题都写清楚。”
“知道。”
“还有新来的小吴,你带了半年,走之前把她能接的东西再过一遍。”
“好。”
“什么时候准备走?”
“一个月以后。”
周砚舟点头。
“够了。”
方屿出去以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桌上还有下午没看完的预算。
电脑屏幕里是客户系统。
一切都很正常。
可刚才那一句——
你现在走了,手上这几个项目谁接?
还留在脑子里。
很多年前,王宝马也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代表需要。
甚至因为被需要而留下。
现在轮到自己坐在这张桌子后面,他才第一次发现:
一个管理者太容易把“我需要你”和“你应该留下”当成同一件事。
它们听起来很像。
其实不是。
方屿离职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王宝马那里。
晚上,王宝马把周砚舟叫进办公室。
“方屿要走?”
“嗯。”
“怎么回事?”
“正常离职。”
王宝马皱眉。
“我问为什么。”
“想出去。”
“去哪?”
周砚舟报了公司名字。
王宝马想了一会儿,显然没听说过。
“这公司比我们好?”
“不知道。”
“工资高?”
“差不多。”
“那他走什么?”
周砚舟坐在那里,莫名想笑。
“他想走。”
王宝马看他。
“想走你就让他走?”
这句话出来以后,周砚舟脸上的笑真的出现了。
王宝马更不理解。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跟你说正事。”
“我也是。”
王宝马靠回椅背。
“方屿是你带出来的人。现在下面几个项目都靠他,这个时候你不留?”
“留过。”
“你怎么留的?”
“问他有没有能解决的问题。”
“然后呢?”
“没有。”
“那就继续聊啊。”
周砚舟看着他。
“聊到他不想走?”
“至少让他考虑清楚。”
“他考虑清楚了。”
王宝马明显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可理喻。
“砚舟,带一个人出来多不容易你不知道?年轻人有时候就是一时冲动。你当领导的,不是人家说一句离职,你就签字。”
周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笔。
过了一会儿问:
“那什么时候才算可以走?”
王宝马被问住。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那是什么意思?”
“公司培养他四年,现在正是能用的时候。”
周砚舟点头。
“我知道。”
“知道你还——”
“老师。”
他打断得很轻。
王宝马停下来。
周砚舟看着他。
“人不是因为公司还用得上,就不能走。”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王宝马脸色慢慢淡下来。
“你是不是又想到你自己了?”
周砚舟没有否认。
这反而让王宝马更烦。
“都几年了,你还记着?”
“没有。”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王宝马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摆摆手。
“算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
“走就走吧。”
周砚舟起身。
快到门口的时候,王宝马又叫他。
“砚舟。”
“嗯?”
“你现在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周砚舟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人总会变吧。”
这件事很快过去。
方屿一个月后正常离职。
临走那天,周砚舟请项目组吃了一顿饭,没有讲什么煽情的话,只让他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给自己打电话。
方屿问:“离职了也能找?”
周砚舟笑。
“你离职,又不是我们绝交。”
同桌的人都笑。
那天晚上回到公司以后,周砚舟把方屿最后一份交接表看了两遍。
很完整。
客户、供应商、回款、项目节点、新负责人。
全部有。
他看着那张表,突然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
业务交接。
里面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他往里面放了第一份文件。
《核心客户历史情况》。
随后是:
《长期供应商及合作注意事项》。
《重点项目未结事项》。
《事业部人员分工》。
《2021—至今项目利润简表》。
文件一点点多起来。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
因为这本来就是融资之后公司最鼓励做的事——知识沉淀、流程标准化、去个人依赖。
王宝马甚至在管理会上点名表扬过。
“砚舟最近这套东西大家都学一下。”
会议室里有人问:“周总这是准备出书吗?”
周砚舟笑。
“省得以后什么都问我。”
所有人都把它当一句玩笑。
只有张方方没有笑。
她坐在长桌另一边,看了周砚舟几秒。
会议结束以后,她没有走。
等其他人都出去,才过去把那份打印出来的客户交接表翻了两页。
“你最近为什么整理这么细?”
周砚舟正在收电脑。
“公司要求。”
“以前也要求。”
“以前懒。”
张方方没接这句。
她往后翻。
连几个合作多年、几乎只认周砚舟的老客户,他都已经明确写了新的主要负责人。
张方方抬头。
“你把老李也交给陈凯?”
“嗯。”
“他认陈凯吗?”
“多见几次就认了。”
“钱师傅呢?”
“赵启。”
“那个集团的杜总?”
“商务那边。”
张方方越看越安静。
最后把纸合上。
“你是不是又想走?”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周砚舟手里的动作停了。
这一次,他没有像几年前那样解释累、不累,项目多不多。
只嗯了一声。
张方方脸色一下变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慢慢想好的。”
“老师知道吗?”
“还不知道。”
张方方看着他,像突然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问题。
过了几秒,她才说:“那你为什么先告诉我?”
周砚舟笑了一下。
“我没告诉你。”
“我自己看出来的?”
“嗯。”
张方方盯着他。
周砚舟把电脑装进包里,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不是一直什么都告诉他吗。”
这句话很轻。
张方方却一下安静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砚舟。”
“真的没什么意思。”
他拉上电脑包。
“我本来也没准备瞒。”
张方方站在那里。
“你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周砚舟想了一会儿。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怎么可能没有?”
“就是不想继续了。”
张方方明显不能接受。
“融资的事?”
“不是。”
“那份材料?”
“也不是。”
“老师前段时间说你?”
“更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周砚舟看着她。
“方方。”
“嗯。”
“一个人不想继续做一件事,一定要发生一件特别大的事吗?”
张方方没有回答。
“可以就是做够了。”
这句话她显然不喜欢。
“公司是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的?”
周砚舟笑了。
“工作不就是吗?”
“可你跟别人不一样。”
又是这句话。
周砚舟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张方方大概也意识到了,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跟老师这么多年——”
“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我才做到现在。”
张方方停住。
周砚舟拎起包。
“我明天会跟他说。”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真的?”
“嗯。”
“没有人挖你?”
“没有。”
“那你出去干吗?”
周砚舟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我可能自己做点东西。”
这是张方方第一次听他说这句话。
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自己?”
“嗯。”
“做什么?”
“还没定。”
“客户呢?”
“没有。”
“团队呢?”
“也没有。”
张方方简直无法理解。
“那你走什么?”
周砚舟看着她,笑了。
和很多年前王宝马听见他第一次说想走时,一模一样的问题。
“先走了再说。”
张方方站在那里,没有笑。
第二天下午,周砚舟把最后一版《事业部交接清单》打印出来。
很厚。
厚到行政帮他装订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周总,什么项目这么多页?”
“不是项目。”
“那是什么?”
“资料。”
对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下午四点,王宝马从外面回来。
周砚舟等他接完两个电话,才敲门进去。
王宝马正在脱外套,看见他手里的文件,第一句话是:
“又什么东西?”
周砚舟把文件放到桌上。
“跟你聊一下。”
王宝马坐下来。
“说。”
周砚舟没有马上开口。
王宝马看了他两秒,又看那叠材料。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会又来那套吧?”
周砚舟也笑。
“哪套?”
“我要走。”
他说得半真半假,显然以为自己猜中了一个可以开玩笑的旧梗。
周砚舟点头。
“对。”
王宝马脸上的笑还在。
过了两秒,才慢慢消失。
“你说什么?”
“我准备离职。”
这次他说得非常完整。
没有“想”。
没有“考虑”。
也没有“最近有点累”。
王宝马坐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你认真的?”
“嗯。”
“什么时候?”
“交接一个月。”
王宝马这才重新看向桌上那叠文件。
伸手翻开第一页。
客户。
项目。
供应商。
团队。
应收。
未结事项。
甚至连几个历史遗留问题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几页,突然抬头。
“你早就在准备?”
“有一阵了。”
“多久?”
“两个多月。”
王宝马盯着他。
“两个多月你一句话没跟我说?”
“我想先把东西弄好。”
“为什么?”
“省得我走了以后乱。”
王宝马把文件合上。
动作不重。
却很快。
“谁允许你走了?”
办公室一下安静。
周砚舟看着他。
很多年前,听见这句话,他大概会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时他真的觉得离开需要王宝马同意。
这一次没有。
“老师。”
“嗯。”
“我不是来申请的。”
王宝马脸色彻底变了。
周砚舟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我是来交接的。”
这句话像把最后一点能够回到旧轨道的可能性直接堵住。
王宝马看了他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可以啊。”
他靠回椅背。
“现在都不用跟我商量了。”
“我们可以聊。”
“有什么好聊的?你都决定完了。”
周砚舟没说话。
“公司也帮我安排好了。”
王宝马拍了一下那叠材料。
“客户给谁,供应商给谁,谁接你的位置,你是不是都算好了?”
“我没算谁接我的位置。”
“那这是什么?”
“我负责的东西。”
“有区别吗?”
“有。”
“我没看出来。”
周砚舟没有争。
王宝马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是因为融资?”
“不是。”
“股权?”
“不是。”
“那份材料?”
“也不是。”
“方方跟你说什么了?”
“跟她没关系。”
“那是最近我哪里让你不舒服?”
“没有。”
王宝马越来越烦。
“什么都不是,那你到底为什么?”
周砚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是不想继续了。”
王宝马像听见了一个最不讲道理的答案。
“什么叫不想继续?”
“字面意思。”
“公司现在什么状态你不知道?”
“知道。”
“刚融完资,业务准备扩,你这个时候跟我说不想继续?”
“所以我提前交接。”
“这是交接的问题吗?”
王宝马声音终于高了一点。
周砚舟坐在那里,没有跟着提高声音。
“那是什么问题?”
这一下反而轮到王宝马说不出来。
他在办公室里走了半圈,最后停在窗边。
“是不是外面有人给你开条件了?”
“没有。”
“你不要骗我。”
“真没有。”
“那你自己做?”
周砚舟点头。
“可能。”
“做什么?”
“还没想好。”
王宝马回头看他。
眼神和很多年前几乎一样。
“你连做什么都没想好,你走什么?”
周砚舟笑了一下。
“这句话你以前问过。”
“我现在也问你。”
“答案还是一样。”
“什么?”
“不是因为外面有什么。”
王宝马看着他。
周砚舟把手搭在那份交接材料上。
“就是想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宝马慢慢坐回来。
情绪反而平下去了一点。
“你是不是还在介意以前那些事?”
周砚舟摇头。
“没有。”
“我承认,公司以前很多地方对你不公平。”
这是王宝马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说这句话。
周砚舟抬起眼。
王宝马继续:“那时候公司什么都不正规。你干得多,写下来的少,这个我认。”
“嗯。”
“股权我们也可以现在解决。”
“老师。”
“你先听我说。”
王宝马显然还在努力把事情重新变成一个能够解决的问题。
“你要自己做,我也不拦你以后做。但不是现在。公司刚走到这个阶段,你至少再帮我两年。股权、事业部、你想独立做一条业务线,都可以谈。”
周砚舟听着。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只不过当年是工资、奖金、职位。
现在换成了股权、事业部、更大的权力。
王宝马越来越有能力给他东西。
周砚舟却越来越不需要。
等他说完,周砚舟才开口。
“老师。”
“嗯。”
“我这次真的不是来谈条件的。”
王宝马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那你第一次是吗?”
周砚舟愣了一下。
“什么?”
“你当年说要走,不也是最后留下了?”
王宝马看着他,“所以现在你跟我说不是条件,我怎么知道?”
周砚舟沉默。
这句话并不完全错。
第一次,他确实留下了。
工资涨了。
职位升了。
团队加了人。
更重要的是,王宝马说了一句:
我不能没有你。
所以在王宝马看来,那场危机最终是被解决了。
只是两个人对“为什么留下”的理解完全不同。
“当年留下,不是因为那些条件。”
“那因为什么?”
周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王宝马看着他。
大概自己也想起来了。
办公室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因为我说不能没有你?”
周砚舟笑了一下。
“嗯。”
王宝马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堵住。
过了好几秒才说:“那现在呢?”
周砚舟看着他。
这个问题其实比刚才所有问题都难。
最后他只说:
“现在我觉得,你可以没有我了。”
王宝马脸色一下变了。
“谁说的?”
“你自己。”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一直在做这件事。”
周砚舟语气很平静。
“客户进系统了,供应商分出去了,下面的人也都能做项目。你以前不是一直担心公司太依赖我吗?”
“那是管理。”
“我知道。”
“管理规范不等于我要你走。”
“我也知道。”
“那你现在拿这个说什么?”
周砚舟停了一下。
“我没怪你。”
这一句反而让王宝马更难受。
如果周砚舟怪他,事情还有落点。
可以解释。
可以争。
可以道歉。
甚至可以补偿。
可周砚舟坐在那里,没有控诉,没有翻旧账,连那份融资材料都没有再提。
他只是把该交的东西全部整理好,然后告诉他:
我要走了。
“砚舟。”
王宝马叫他的名字。
声音第一次真正软下来。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可以直接说。”
周砚舟看着他。
很久以后摇头。
“你没有一个地方突然做错。”
“那为什么?”
“就是很多年了。”
“什么很多年?”
周砚舟想了很久。
“我一直觉得,再把这个项目做完。”
“再等公司稳定一点。”
“再等有人能接。”
“再等融资结束。”
“每次都有下一件事。”
他笑了一下。
“如果一直等一个特别合适的时间,我可能永远都走不了。”
王宝马没有说话。
周砚舟继续:“所以这次我不等了。”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很快消失。
王宝马坐在桌后,神情慢慢变得陌生。
不是老板看员工。
更像一个终于确定某件事情真的会发生的人。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不是“公司”。
是“我”。
周砚舟眼神明显动了。
他看着王宝马。
“不是。”
“那是什么?”
“老师。”
周砚舟很慢地说,“离开公司,不等于我要跟你变成仇人。”
王宝马笑了一下。
“你觉得还能一样?”
周砚舟没有回答。
因为当然不会一样。
这就是离开真正困难的地方。
人可以辞掉一份工作。
却没办法只辞掉工作里那一部分。
里面还有老师。
朋友。
一起吃过无数顿饭的人。
在最穷的时候一起想过办法的人。
生病会打电话骂他的人。
女儿出生时第一个通知的人。
还有一段已经长到无法简单切开的青春。
所以他第一次才没走。
但也正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周砚舟越来越明白,如果再不离开,他这一辈子可能永远分不清楚:
哪些是感情。
哪些是工作。
哪些是感谢。
哪些又已经被默认成了义务。
王宝马沉默很久,最后问:
“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
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重了。
可没有收回。
周砚舟也没有生气。
“不能。”
王宝马愣了一下。
他原本大概准备好了反驳。
周砚舟却直接承认。
“你带我进这行,教我做客户,带我见人。公司最开始没人信我的时候,你让我负责最大的项目。”
“我第一次犯大错,也是你替我兜的。”
“这些我都记得。”
王宝马看着他。
周砚舟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说过你对我不好。”
这句话比否认更让人没办法接。
王宝马声音低了很多。
“那你现在——”
“但是老师。”
周砚舟看着他。
“你以前也说过,没有我,公司开不起来。”
王宝马彻底安静。
这句话不是质问。
周砚舟甚至没有加重语气。
可两个人都记得。
那是公司最难的时候。
账上没钱。
项目没回款。
办公室房租快交不上。
王宝马坐在楼梯间抽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幸亏还有你。
后来又说:
没有你,这公司真开不下去。
那时候周砚舟听完特别高兴。
因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被带着走的学生。
他真的在一件事情里有了分量。
很多年过去,王宝马早就不记得那天具体说过什么。
可周砚舟记得。
“你帮过我。”
周砚舟说。
“我也帮过你。”
“这两个东西不冲突。”
王宝马没有说话。
“我感谢你,也不代表我要一辈子留在这里。”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王宝马先低下头。
他翻开那份交接材料。
一页。
两页。
三页。
越往后越细。
细到他几乎不用问,就知道周砚舟不是这两天临时起意。
他已经真的把自己从公司里一点一点拆出来了。
这比任何辞职信都更明确。
王宝马翻到中间,突然停下。
“团队呢?”
“什么?”
“有人跟你走吗?”
周砚舟摇头。
“没有。”
“没人?”
“我没问过。”
“客户呢?”
“也没有。”
王宝马抬起头。
“你一个人走?”
“嗯。”
“你自己做公司,没客户没团队,你做什么?”
“慢慢来。”
“砚舟。”
王宝马看着他,像第一次觉得这个自己认识了很多年的学生做了一件极其不理性的事。
周砚舟却笑。
“我以前陪你从零做过一次。”
“再来一次也没什么。”
王宝马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没有再劝。
那天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也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结论。
没有握手。
没有祝福。
没有“以后还是朋友”。
王宝马只问了一句:
“非走不可?”
周砚舟说:
“嗯。”
王宝马点头。
“行。”
一个月交接期开始以后,公司里才慢慢有人知道周砚舟要走。
最开始没人信。
有员工跑到他办公室问:“周总,真的假的?”
“真的。”
“去哪?”
“还没定。”
“那你为什么走?”
周砚舟后来已经懒得解释。
统一回答:
“换个环境。”
有人问自己能不能跟他。
周砚舟第一次听见时就直接拒绝。
“先把你自己的工作做好。”
“可是周总——”
“公司跟你签的合同,不是跟我。”
他说得很清楚。
后来再有人问,他都一样回答。
客户那边也是。
有个合作很多年的老板听说以后,直接打电话问他是不是自己创业,又说如果真出去做,可以把明年的项目给他。
周砚舟笑着拒绝。
“现在的项目还是按公司走。”
“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跟王老师闹翻了?”
“没有。”
“那怎么突然走?”
周砚舟停了一下。
“没有突然。”
对方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
张方方那一个月很少单独找他。
两个人在公司里见面还是说话。
项目还是聊。
饭还是一起吃过两次。
但只要话题快要碰到离职,她就会很快绕开。
直到最后一周。
晚上公司只剩几个人。
张方方突然走进周砚舟办公室。
桌上已经明显空了很多。
过去堆满文件的柜子只剩几个空文件夹,抽屉里的东西也被清掉大半。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真走啊。”
周砚舟正在删电脑里的私人文件。
“你才信?”
张方方没笑。
她走进来,在以前经常坐的位置坐下。
“老师这几天心情特别差。”
“嗯。”
“你知道?”
“看得出来。”
“你不去跟他聊?”
周砚舟抬头。
“聊什么?”
张方方沉默。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总觉得你们不至于这样。”
“哪样?”
“就……”
她也说不清。
周砚舟看着她。
张方方最后叹了口气。
“以前我们不是挺好的吗?”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是挺好。”
“那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周砚舟没有回答。
张方方低头看着桌角。
“有时候我觉得你特别狠。”
“我?”
“说走就走。”
周砚舟笑了一下。
“我说了很多年。”
张方方没有话。
这是真的。
第一次他说想走的时候,她就知道。
只是所有人都觉得后来过去了。
张方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
“以后还联系吗?”
周砚舟看她。
“你不联系我?”
“我问你。”
“联系。”
“真的?”
“真的。”
张方方这才笑了一点。
“那还行。”
起身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
“砚舟。”
“嗯?”
“以前有些话,我不是故意站老师那边。”
周砚舟笑。
“你本来就站他那边。”
张方方愣住。
他却没有任何讽刺的意思。
“没事。”
张方方看了他几秒。
最后点头。
“嗯。”
周砚舟离职的最后一天是周五。
没有大场面。
人事准备了花,公司群里发了一段感谢,几个年轻员工偷偷买了蛋糕。中午大家在会议室拍合照,有人红着眼睛说以后没人救命了。
周砚舟骂他们:
“少装。”
晚上几个老员工约了饭。
赵启、方屿,还有几个已经离开公司的人都来了。
酒喝到后面,有人问王宝马怎么没来。
桌上安静了一下。
周砚舟低头夹菜。
“他有事。”
没人再问。
张方方也没有出现。
饭局散到快十点。
周砚舟回了一趟公司。
还有一点私人东西没拿。
办公室大部分灯都关了。
门禁刷开的声音在空走廊里特别清楚。
他一个人走进去。
很多工位已经换过主人。
墙上的项目照片越来越多。
走廊尽头那张世界地图还在,只是后来重新换了一张更大的。
他经过王宝马办公室时,里面是黑的。
门关着。
周砚舟站了一秒。
没有敲。
自己的办公室门还开着。
桌上只剩一个小纸箱。
杯子。
充电器。
一本用了很多年的笔记本。
还有抽屉最里面一袋早就过期的胃药。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日期。
笑了笑。
还是扔进垃圾桶。
公司电脑、门禁卡和工作手机整齐放在桌子正中。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
没什么了。
起身的时候,看见门口那块门牌。
事业部总经理
周砚舟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没有摘。
明天行政自然会处理。
周砚舟抱着纸箱往电梯走。
经过会议室时,玻璃里映出一个人。
四十岁不到。
比刚进公司那年老了很多。
也比那时候看起来轻松一点。
电梯到了。
他进去。
门慢慢合上。
最后一条缝隙里,还能看见办公室走廊的灯。
周砚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公司第一次搬家。
那时候也是一个纸箱。
里面是电脑、杯子、充电器和一袋胃药。
区别只是那一次,所有人都在问:
周总坐哪?
而这一次,已经没有人需要替他安排位置了。
电梯往下。
四十七。
四十六。
四十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周砚舟拿出来。
王宝马发来的。
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一句:
东西都拿完了吗?
周砚舟看了一会儿。
回复:
拿完了。
几秒以后,对面又发来:
嗯。
没有“保重”。
没有“以后常联系”。
也没有“有事找我”。
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最后一天的对话只有四个字。
周砚舟把手机锁屏。
电梯继续往下。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王宝马提起周砚舟,都会说一句:
“是他自己要走的。”
这句话没有错。
周砚舟确实是自己走的。
没有人开除他。
没有人逼他签什么东西。
甚至在最后一天,王宝马都没有真正说过一句“你走吧”。
只是从第一次坐在办公室里说“老师,我想走”,到真正抱着那个纸箱离开,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这些年里,他等公司缺钱的时候过去。
等最忙的项目结束。
等团队有人可以接。
等制度慢慢完整。
等客户不再只认他。
等王宝马终于不用说——
我现在真的不能没有你。
他把能够留下的都留下了。
客户。
供应商。
项目。
方法。
经验。
团队。
甚至那些过去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细节。
最后真正从公司带走的,
只有周砚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