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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合适 十一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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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骁把车开出小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路面还湿着,沿街的灯一盏一盏映在水里。张方方坐在副驾驶,低头回生日群里的消息。小满刚才抱着她不肯放,王乐珊又发来一张孩子趴在床上研究儿童相机的照片,她点开看了两遍,回了一个笑脸。
程骁一直没说话。
车开过两个路口,他才突然问:“王老师是不是一直不太喜欢我?”
张方方的手停了一下。
“谁?”
“王老师。”
“你想什么呢。”
她继续打字,像这问题根本不值得讨论。
程骁看着前面的红灯:“我没想多吧。刚才我帮你去车里拿个东西,他都要说两句。”
张方方笑了一声。
“他就那样,什么都爱管。”
“为什么管你?”
这一次,她终于抬头。
“什么为什么?”
“就是为什么。”程骁没有看她,“你都毕业多少年了,他还管你找什么男朋友、男朋友该不该给你拿东西。”
张方方皱了一下眉。
“他是我老师,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
“认识很多年,就能管你谈恋爱?”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程骁的语气仍然很平,“我就是突然挺好奇。”
绿灯亮了。
车重新往前。
张方方把手机扣在腿上,不太高兴:“你跟他计较什么?他嘴就这样。”
“我没跟他计较。”
“那你问来问去干什么。”
程骁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那个,他也不喜欢吧?”
张方方的表情明显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你自己提过。”
“我什么时候提过?”
“很多次。”
程骁笑了笑,“只是每次都没说完整。”
张方方没有接。
窗外的路灯一闪而过,她把脸转向窗边。
她当然知道程骁说的是谁。
那个人在她人生里待了十一年。
久到“前男友”三个字放在他身上,反而显得很轻。
他们初中就在一起。
具体是哪一天开始的,张方方后来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谁也没正式说过“我们谈恋爱吧”,只是放学一起走,周末一起出去,有人问是不是一对,两个人都不否认,慢慢就真的成了一对。
他叫韩东。
比张方方大一点,书读得不好,很早就不怎么上学了。十几岁的时候觉得他特别厉害,认识的人多,敢跟比自己大的男生吵架,骑摩托车来学校门口等她,兜里没多少钱也敢带她去吃宵夜。
那时候张方方喜欢他身上那种学校里没有的东西。
粗糙。
直接。
什么都敢。
韩东也是真的疼她。
她考上大学以后,家里能给的钱不多,韩东已经在外面挣钱。他做过很多事,跟人跑生意,倒腾东西,后来又跟着一群人做些说不上多体面、也算不上真正稳定的营生。
赚得多的时候,他给她转钱。
赚得少的时候,也给。
张方方大学第一年的学费,有一半是韩东出的。
后来她读研究生,生活费、房租、偶尔买电脑、换手机,很多钱也都是韩东给的。
那几年张方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需要特别强调。
韩东也没拿这件事跟她算过账。
他给钱的时候从不说“我供你读书”。
只问:
“够不够?”
她说够。
过几天他又会再转一点。
读研以后,两个人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周末几乎形成了固定习惯。
周五晚上,张方方从学校过去。
周日下午或者周一早上再回来。
有时候韩东来接。
有时候她自己坐车。
没有多少电影里的约会。
更多时候是她进门以后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去洗澡;韩东在外面打游戏或者看电视,等她出来问吃什么。
她嫌他家乱,会一边骂一边收。
他嫌她洗澡慢,会隔着门催。
晚上睡觉的时候,韩东总是比她热,冬天被子大半都在她身上,夏天又会半夜嫌热把她推远。
这种日子过得太久以后,很多事情已经不再需要感情来证明。
张方方知道他睡着以后会往哪边翻。
知道他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摸手机。
知道他喝多以后会打呼。
也知道自己真累的时候,躺在那张并不舒服的床上,反而很容易睡着。
那时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以后会变成问题。
韩东胖。
一直都不算瘦。
到了二十多岁以后,喝酒越来越多,应酬越来越乱,身体更快地横起来,衬衫扣子常常绷得很紧,脖子也越来越粗。他本来就不属于精致好看的那一类,后来又越来越不在意穿什么,夏天套件T恤,冬天一件黑色外套能穿整个季节。
张方方最开始没有觉得难看。
或者说,她从来没认真看过。
那就是韩东。
就像一张用了很多年的桌子,不会每天重新判断它漂不漂亮。
真正的变化,是从她读研以后慢慢开始的。
先是王宝马。
然后是王宝马身边那些人。
行业里的负责人、企业高管、顾明诚这种坐下来就有人替他倒茶的人,再后来,是越来越多穿着得体、说话克制、连喝酒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停的人。
张方方开始第一次意识到,人和人之间原来可以差得这么远。
不是有没有钱。
是说话的方式。
吃饭的方式。
对未来的想法。
甚至坐在桌边时手应该放在哪里。
有一次王宝马带她去一个饭局,结束以后韩东来接她。
车停在酒店门口。
韩东下车的时候穿了一件已经有点起球的黑色POLO衫,肚子从衣服下面鼓出来,嘴里还叼着烟。
张方方从旋转门出来,第一眼看到他,脚步莫名慢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韩东没注意。
他冲她挥手:“这里。”
王宝马正好在旁边。
张方方下意识说:“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王宝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评价。
只说:“行,回去注意安全。”
韩东走近以后,张方方给两个人介绍。
“这是王老师。”
韩东把烟拿下来,很客气地叫了一声:“王老师。”
王宝马跟他握了手。
全程没有任何失礼。
回去以后,张方方却一直记得王宝马看韩东的那一眼。
其实可能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还是问了。
“你是不是觉得他不太好?”
王宝马正在看电脑,头都没抬。
“谁?”
“韩东。”
“没有。”
“你刚才那个表情。”
王宝马这才看她。
“我什么表情?”
“就……”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王宝马笑了一下。
“你喜欢就行。”
这句话反而让张方方更不舒服。
“你肯定觉得什么了。”
王宝马沉默几秒,最后只说:“我觉得你们现在看起来不像一路人。”
张方方当时立刻反驳。
“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我知道。”
“他以前对我很好。”
“我也没说他对你不好。”
王宝马把电脑合上。
“对你好和适不适合,是两回事。”
这是王宝马第一次说“不适合”。
后来他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不是命令。
甚至每一次都有理由。
韩东开始沾上一些张方方越来越无法接受的习惯。
喝酒越来越凶。
有时候打牌一打就是一夜。
认识的人也越来越杂。
答应过她的事情,经常因为半夜临时有人叫出去就忘掉。
以前张方方觉得那是“他就那样”。
后来她开始觉得丢人。
研究生毕业以后,她继续读博士。
项目挂着境外高校的名义,她拿的是国家资助,人却因为课题合作和培养安排长期留在国内,并没有真正出去生活。可“国外博士”这个身份已经足够让她的生活继续往另一个方向走。
王宝马开始带她参加更多活动。
别人介绍她时会说:
“方方现在还在读博士。”
有人夸年轻。
有人夸厉害。
她自己也慢慢习惯这种介绍。
有一天晚上,她从一个活动回来,韩东和几个人在家里喝酒。
烟味很重。
桌上全是吃剩的东西。
有人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打牌。
看见张方方以后,有人笑着叫:
“博士回来了。”
那声音里没有恶意。
就是开玩笑。
张方方却一下觉得特别刺耳。
韩东喝得脸通红,起来拉她。
“回来怎么不说,我去接你。”
她把手抽开。
“你们能不能少抽点烟?”
桌边的人安静了一下。
韩东看了她几秒。
“怎么了?”
“没怎么。”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那一晚她还是睡在那张床上。
韩东很晚才进来。
身上全是烟酒味。
张方方背对着他。
他伸手抱她的时候,她第一次往前躲了一下。
韩东停住。
“嫌我?”
张方方没说话。
几秒以后,他把手收回去。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以前韩东胖,她觉得他一直这样。
后来他胖,就变成“不管理自己”。
以前他和朋友打牌,是生活。
后来变成“没有规划”。
以前他说话粗,她也会笑。
后来在公共场合听见他爆一句粗口,她会下意识看四周。
最严重的一次,是韩东去接她参加完一个行业活动。
车上张方方一直在说王宝马刚拿下一个什么项目,又说顾老师今天怎么评价她的方案。
韩东听了很久,突然问:“你现在一天到晚是不是就剩王老师了?”
张方方马上皱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阴阳怪气什么?”
韩东看着前面。
“你自己数数,你跟我说十句话,有几句不带他。”
“我工作就在他那里,我不说工作说什么?”
“以前你也工作。”
“以前公司没现在这么多事。”
韩东笑了一下。
“行。”
那个“行”让她更生气。
“你有什么就直说。”
“我能说什么。”
“你最烦就是这样。”
韩东把车停在路边,终于转头看她。
“那我直说。”
“你说。”
“你现在越来越看不上我了。”
张方方一下没话。
因为是真的。
韩东大概从她那一下沉默里看到了答案。
他笑了笑。
没再吵。
只重新开车。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两个人第一次认真谈到结婚。
韩东其实早就想结。
十一年。
双方家里都默认他们迟早是一家人。
房子买在哪里,婚礼怎么办,他父母以后住哪边,甚至孩子将来谁带,他都想过。
张方方以前总说等。
等大学毕业。
等研究生毕业。
等博士稳定。
等工作没那么忙。
韩东那天坐在沙发上问她:“到底等到什么时候?”
张方方正在回王宝马的消息。
一个项目第二天要见客户,王宝马问她材料最后一版看过没有。
她低头打字:“等我博士弄完。”
“你博士什么时候弄完?”
“不知道。”
“那弄完以后呢?”
张方方有点烦:“以后再说不行吗?”
韩东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跟我过日子?”
她终于放下手机。
“我不是一直跟你过吗?”
“不是。”
韩东说得很慢。
“你一直在等王老师叫你。”
张方方脸色立刻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哪里难听?”
“他是我老师。”
“我没说他不是。”
韩东看着她,“可你现在什么都听他的。”
“我什么时候什么都听他的?”
“工作听他,买车问他,换房子也问他。我们俩吵架,你都能回头跟他说。”
张方方一下站起来。
“你有病吧?”
“我没说你们有什么。”
“那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永远排在他后面。”
屋子里一下安静。
韩东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
他胖了很多。
眼睛在那张发福的脸上显得更小。
张方方以前靠在他怀里睡过无数次。
那一刻却只觉得那张脸陌生得让人烦。
她说:“你别什么都往别人身上扯。”
“那你告诉我,我们俩的事什么时候能排到前面?”
张方方没有回答。
韩东也站起来。
“方方,我供你上大学,我供你读研,我不是拿这些来换你嫁给我。”
张方方的表情一下冷下来。
“那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记得以前。”
“我没忘。”
“你忘没忘你自己知道。”
“所以呢?”她声音也高了,“你给我花过钱,我就必须嫁给你?”
“我说了吗?”
“你现在不就是这个意思?”
韩东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很久以后,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去阳台抽烟。
那晚两个人第一次分房睡。
张方方躺在卧室,直到凌晨三点都没睡着。
她给王宝马发过一条消息。
删了。
又发。
还是删。
第二天到了公司,王宝马一眼看出她状态不对。
“怎么了?”
“没睡好。”
“吵架了?”
张方方没有否认。
王宝马也没马上问。
到了晚上,两个人因为工作又留到很晚,张方方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出来。
她当然没有完全照搬韩东的话。
她说韩东不理解她现在工作忙。
说韩东觉得她什么都听王宝马的。
说他翻以前给自己花钱的旧账。
王宝马听到最后,脸色已经很难看。
“他说供你读书,所以呢?”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那为什么要拿出来说?”
张方方低头。
“我也不知道。”
王宝马沉默一会儿。
“方方。”
“嗯。”
“感情不是债。”
她没说话。
“他以前帮过你,这个你可以记一辈子。”
“但不等于你要用一辈子还。”
这句话让张方方眼睛突然红了。
她很少在公司哭。
那天却低头坐在那里,很久都没说话。
王宝马把纸巾推过去。
没有碰她。
只说:“我以前就说过,你们现在不合适。”
这一次,张方方没有反驳。
真正分手又拖了几个月。
不是一场大爆炸。
是越来越多的小事。
韩东喝酒。
张方方不愿意去他的朋友聚会。
韩东想谈婚礼。
张方方说忙。
张方方周末越来越少回去。
以前一到周五身体好像自己知道应该去哪,后来她开始找各种理由留在公司。
有一天,韩东直接问:
“你现在是不是连睡我旁边都嫌了?”
张方方当时没有回答。
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两个人都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分手那天,韩东很平静。
甚至没有挽留太久。
他只坐在客厅里,问了一句:
“真的因为我不好?”
张方方说:“不是。”
“那因为谁?”
“没有谁。”
“王宝马?”
她立刻抬头。
“跟他没关系。”
韩东看着她,半天以后笑了一下。
“行。”
张方方最讨厌他这样笑。
“本来就跟他没关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就当我不知道吧。”
十一年,最后谈了不到一个小时。
张方方收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真正放在这里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得多。
衣服。
护肤品。
几本研究生时期的书。
旧电脑。
吹风机。
甚至冰箱里还有她喜欢喝的饮料。
韩东坐在客厅,没有帮忙。
她收了两个行李箱,最后拿不下。
他才起来。
“剩下的以后拿。”
张方方说:“不用了。”
韩东看她一眼。
“那我扔?”
她停了一下。
“随便。”
最后当然没有扔。
分手一个月以后,韩东母亲给她打过电话。
老人一开始语气还算客气。
问是不是闹矛盾。
问能不能再想想。
张方方一直说已经决定了。
对方慢慢急起来。
“方方,你们初中就在一起,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现在才知道。”
这句话让她沉默。
“他是有很多毛病,我也骂他。可他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
“阿姨,我没说他对我不好。”
“那你现在怎么就不能过了?”
张方方说不出来。
电话那边开始哭。
“他自己书没读好,你上大学的时候他挣多少钱都给你。你研究生那几年,哪一样不是他管?现在你博士也读了,见的人多了,就觉得他配不上你了?”
张方方脸一下涨红。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我们就是不合适。”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她突然想起王宝马。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老人最后说:
“以前怎么合适了十一年?”
这句话张方方很久都没忘。
她那天把电话挂掉以后,在公司厕所里坐了十几分钟。
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王宝马看见,问她怎么了。
她把电话的事说了。
王宝马听完只说:
“别接了。”
“可她说的也不是全错。”
“什么不是全错?”
“他确实给我花了很多钱。”
“那你还他。”
张方方愣住。
“能算清楚的就算。”
王宝马说,“学费、生活费,你愿意的话慢慢还。”
“还不清楚的呢?”
“还不清楚的就承认还不清楚。”
他看着她。
“但别因为还不清楚,就把自己也赔进去。”
张方方后来真的转过一笔钱给韩东。
韩东第二天原封不动转回来。
备注只有两个字:
有病。
张方方看到以后哭了一场。
哭完又笑。
她没有再转。
后来程骁出现。
一切看起来终于往前走。
他比韩东体面得多。
生活规律。
说话温和。
工作稳定。
不打牌,不酗酒,不认识那些张方方越来越厌烦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对她很好。
好到几乎不需要她开口。
王宝马却还是不喜欢。
想到这里,张方方忽然觉得有些烦。
车已经开到她住的小区附近。
程骁还在等她回答刚才的问题。
“所以以前那个,真是因为王老师不喜欢才分的?”
“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
这句话也是真的。
王宝马从来没有说过:
你跟韩东分手。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告诉她:
你们不合适。
程骁看了她一眼。
“那你自己什么时候觉得不合适的?”
张方方靠着椅背。
“很早。”
“多早?”
“记不清。”
“你们十一年。”
“十一年怎么了?”
“没怎么。”
程骁打了转向灯,把车开进辅路。
“我就是觉得,人不太可能突然在第十一年才发现不合适。”
张方方有些不耐烦。
“那照你这么说,谈得久就必须结婚?”
“我没这么说。”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骁沉默几秒。
“你们现在还见吗?”
车里一下安静。
张方方看向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朋友不能见?”
“当然可以。”
“那你问什么?”
程骁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张方方的脸沉下来。
“程骁。”
“嗯。”
“你今天是不是非要吵架?”
“我没想吵。”
“那你一直问以前的事干什么?”
程骁把车停到小区门口。
没有熄火。
“因为我有时候不知道以前到底过去没有。”
张方方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手机里还有他。”
“我没删。”
“我知道。”
“我不删一个人就是没过去?”
“不是。”
程骁看着她。
“可你喝多了有时候会提他。”
“我提什么了?”
“说他以前特别胖,睡觉压得你喘不过气。”
张方方一下愣住。
程骁笑了一下。
不是讽刺。
反而有点无奈。
“你看,你自己都不记得。”
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我没问过。”
“那今天为什么问?”
程骁想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王老师。”
“这跟王老师又有什么关系?”
“昨天他站在那里评价我,我突然觉得挺奇怪。”
程骁说,“你以前那个跟你十一年,他觉得不合适。现在我跟你,他还是觉得不合适。”
“他没说你不合适。”
“他需要说吗?”
张方方没接。
程骁笑了笑。
“方方,我不是在跟他争。”
“没人让你争。”
“我知道。”
“那就行。”
“可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我是在跟你谈恋爱,还是在参加一个永远过不了的面试。”
张方方抬头。
这句话明显让她生气了。
“谁面试你?”
“没人。”
“那你别说这种话。”
“可他不喜欢我,你会在意。”
“我不在意。”
“真的?”
“真的。”
程骁看着她。
张方方先移开目光。
昨天王宝马说“一个男人总得有自己的事情”的时候,她确实烦了一下。
不是烦王宝马。
是突然觉得程骁站在那里替她拿外套的样子,真的有点太殷勤。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几秒。
甚至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程骁却像猜到了。
“如果有一天,他明确跟你说我也不合适呢?”
张方方立刻说:“他已经说过差不多的话了。”
“我知道。”
这一次轮到她停住。
程骁没有继续逼问。
车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张方方推开车门。
“我上去了。”
“嗯。”
她下车。
走出去两步,程骁又叫她。
“方方。”
她回头。
“还有什么?”
程骁靠在车窗边。
“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人?”
张方方皱眉。
“我怎么知道。”
程骁看着她几秒。
“那王老师知道吗?”
张方方脸彻底冷下来。
程骁没有再说。
只把车窗升上去。
车很快开走。
张方方站在小区门口,直到尾灯拐过路口才转身。
电梯还没到,她手机亮了一下。
王宝马。
到家没有?
她看着那四个字。
没有马上回。
电梯门开了。
里面没人。
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快到家的时候,才打字:
到了。
王宝马回得很快。
嗯,早点睡。
后面没有别的话。
张方方盯着那句“早点睡”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那晚她确实很早洗了澡。
也很早躺下。
但一直没睡着。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又亮了一次。
这次不是王宝马。
也不是程骁。
屏幕上只有一个很久没主动出现的名字。
韩东。
消息只有一行:
你那几个箱子我还没扔,什么时候拿。
张方方看了很久。
她其实知道他说的是哪几个箱子。
分手以后一直没拿完的东西。
有些衣服早就不能穿。
几本书也没有价值。
里面甚至可能还有研究生时期买的旧床单。
这些东西留了这么多年,谁都知道根本不是因为没时间拿。
她没有回复。
手机扣在床头。
十分钟以后又拿起来。
韩东没有再发。
张方方打开聊天记录。
往上翻。
大部分都是节日偶尔一句。
生日。
过年。
有时候他喝多了发一句:
死了没。
她第二天回:
你先死。
然后又几个月不说话。
程骁不知道的是,他们当然不只是这样。
分手以后第二年,张方方第一次重新去韩东家,是因为韩东父亲住院。
她带了东西过去。
本来准备坐十分钟。
后来吃了饭。
再后来太晚。
最后还是睡在那里。
第二天两个人都没有提发生了什么。
张方方早上起来,韩东还在睡。
房间里全是她已经开始讨厌的烟味。
她坐在床边,第一反应是以后再也不来了。
三个月以后,又来过一次。
然后一年可能一两次。
没有规律。
也没有名分。
有时候真的只是见面。
有时候会留到第二天。
每一次她都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再和韩东生活。
她嫌弃他的习惯。
嫌弃他越来越大的肚子。
嫌弃屋里永远散不掉的烟味。
嫌弃他那些永远说不完的朋友和牌局。
有时候甚至坐在那里都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来。
可到了晚上,关了灯,她又会在一种几乎羞耻的熟悉里安静下来。
韩东的床换过。
枕头换过。
窗帘换过一次。
可他睡着以后还是会下意识往她这边伸手。
张方方从来不愿意给这种关系取名字。
复合不是。
朋友也不是。
怀念听起来太矫情。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还爱他。
可身体有时候比人更固执。
它不理解博士。
不理解阶层。
不理解“不合适”。
它只记得很多年前,每个周五晚上,她都会来到这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
韩东:
看见没有?
张方方终于回:
看见了。
对面马上:
明天在家。
她没有说去。
也没有说不去。
第二天是周六。
上午十点,程骁发消息问:
中午吃什么?
张方方已经换好了衣服。
站在玄关看了半天手机。
最后回:
今天有事。
程骁:
工作?
她停了一下。
嗯。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进包里。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她已经很熟悉、又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小区门口。
门口换了新的道闸。
保安也不是以前那个。
只有旁边那家便利店还在。
张方方下车的时候,突然有一点想走。
她站了几秒。
最后还是进去了。
那栋楼没有变。
电梯比以前旧了。
镜子边缘有一道裂痕。
她站在里面,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上。
到门口以后,她没有马上敲门。
密码锁是后来换的。
韩东以前把密码告诉过她。
她已经几年没用。
张方方抬手。
第一位。
第二位。
第三位。
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完整输完。
门锁响了一声。
开了。
张方方站在门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居然还记得。
屋里有人喊:
“门没坏,你按半天干吗?”
声音也没变。
张方方推门进去。
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你又在屋里抽烟?”
韩东从沙发上转过来。
比以前更胖了一点。
头发短了。
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T恤。
看见她以后,他没有惊讶。
只把烟按进烟灰缸。
“博士现在鼻子这么灵?”
张方方把包放下。
“少阴阳怪气。”
“谁叫你来的?”
“你不叫我拿东西?”
韩东往阳台方向指了指。
“箱子在储物间。”
张方方没动。
韩东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客厅看了一会儿。
十一年过去。
又过去很多年。
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名义上的关系。
可沉默的方式还是原来的。
最后韩东先站起来。
“吃饭没有?”
“没有。”
“想吃什么?”
张方方本来想说随便。
话到嘴边,却变成:
“你以前楼下那家粉还开吗?”
韩东看了她一眼。
“早倒闭了。”
“哦。”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走了还回来。”
张方方抬眼。
韩东已经转身往厨房走。
“冰箱有东西。”
那天下午,她还是没有把箱子拿走。
晚上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张方方醒得很早。
窗帘换成了深灰色。
以前那套花纹很土的已经没有了。
床头插座旁边依旧放着两根充电线,一根苹果,一根安卓。
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旁边的人还在睡。
韩东呼吸很重。
身上有她已经越来越不能忍受的烟味。
张方方皱了皱鼻子。
往外挪了一点。
过了几分钟,又翻了个身。
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洗得很干净。
洗衣液的味道不一样了。
她却还是睡了回去。
上午九点多,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
张方方迷迷糊糊伸手摸。
屏幕亮起来。
程骁。
事情忙完了吗?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身后韩东翻了个身,手臂很自然地搭过来。
张方方没有立刻推开。
她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
房间重新暗下来。
“合适”这两个字,王宝马讲了很多年。
韩东的家人也问过很多次。
程骁昨晚又问了一遍。
可张方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后来当然知道什么叫不合适。
她只是始终没有学会,
一个已经不合适的人,
究竟要怎么才能彻底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