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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是条件 那天周砚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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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舟第一次提出要走的时候,前一天还在医院输液。
那天早上七点多,他是在胃疼里醒过来的。
其实也不算醒。前一晚他只睡了三个小时,手机从凌晨两点开始就没有真正安静过。一个客户临时改了第二天的活动流程,现场供应商又出了问题,原定九点进场的灯光设备被卡在高速上,商务那边找不到负责人,群里几十条消息最后全部汇成一句:
周总呢?
周砚舟凌晨四点十七分还在回复。
五点半,事情基本处理完。
六点,他洗了个澡。
七点出门的时候,胃已经疼得直不起腰。
他原本打算去公司。
车开到半路,实在撑不住,才让司机掉头去了医院。
医生问他疼多久了。
周砚舟想了半天。
“偶尔。”
“偶尔多久?”
“这半年吧。”
医生抬头看他。
“半年叫偶尔?”
周砚舟笑了一下。
“忙起来就忘了。”
“那你今天怎么没忘?”
“今天比较疼。”
检查结果不算特别严重,急性胃炎,外加长期作息不规律。医生让他挂两瓶水,最好休息两天,饮食清淡,别喝酒,更别再熬夜。
周砚舟答应得很好。
第一瓶水还没滴完,电话就来了。
先是项目执行。
“周总,现场那边说那个灯架尺寸还是不对。”
“昨晚不是核过了吗?”
“核过,但是他们今天运来的不是那批。”
“让他们负责人接电话。”
处理完灯架,又是客户。
客户那边临时多了一个领导,要改座次和流程,原本确认好的时间全部往后压。
接着是公司。
“周总,王老师问您今天大概几点到。”
周砚舟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针。
“他在公司?”
“刚到。”
“你跟他说我在医院。”
电话那边明显停了一下。
“啊?严重吗?”
“没事,挂水。”
“那我跟王老师说。”
五分钟以后,王宝马亲自打过来。
开口第一句不是问项目。
“你怎么又进医院了?”
周砚舟笑:“什么叫又。”
“上个月不是才去过?”
“上个月是发烧。”
“有区别?”
“病种不一样。”
王宝马在电话那边骂了他一句,让他别贫,又问医生怎么说。周砚舟简单说了,王宝马沉默两秒,语气明显沉下来。
“今天别来了。”
“活动下午开始。”
“公司没人了?”
“我没说没人。”
“那你去干吗?”
周砚舟正准备回答,对面又补了一句:“我下午过去。”
这下他反而没话了。
王宝马继续:“现场真解决不了再找你。你在医院老实待着,把水挂完。”
周砚舟靠在输液椅上,看着医院走廊来来往往的人。
“行。”
电话挂断以后,他真的安静了十几分钟。
然后现场又打来电话。
这一次不是灯架。
是客户那边直接说,上午的执行负责人解释不清楚,要周砚舟过去一趟。
周砚舟听完,只问了一句:“王老师到了吗?”
“还没。”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只剩三分之一的输液袋。
护士过来换药的时候,他问:“这瓶还有多久?”
“大概四十分钟。”
“能快点吗?”
护士看了他一眼。
“你赶飞机?”
“赶工作。”
“那不能快。”
周砚舟没再问。
十分钟以后,他自己按了铃,让护士拔针。
护士明显不高兴:“你不是还有一瓶吗?”
“下午再来。”
“下午你还会来?”
周砚舟已经站起来穿外套。
“尽量。”
护士看着他,显然知道这句“尽量”基本等于不会。
“年轻人身体不要了?”
周砚舟低头把袖口拉好,笑了一下。
“要。”
“看不出来。”
他没反驳。
半小时以后,人已经在活动现场。
现场乱得比电话里说的更严重。客户的负责人站在大厅中央发火,执行公司的人围成一圈,谁都不敢往前。周砚舟一进门,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叫了一声:
“周总来了。”
然后所有人都转头。
那一瞬间甚至有点荒唐。
刚才还各自解释的人突然像找到了一个统一入口,灯光找他,客户找他,活动公司也找他。有人把对讲机塞过来,有人拿着修改后的流程追着问,还有人从三米外喊他,说领导的座位到底怎么调。
周砚舟站在原地听了不到五分钟,先把几个最吵的人分开,让现场执行照原计划继续搭,又重新安排了一条领导动线,最后把客户拉到一边,把整个变化从头解释了一遍。
十二点四十,问题基本解决。
王宝马一点十分赶到。
他下车的时候,客户负责人正和周砚舟站在门口抽烟。
对方远远看见王宝马,马上笑着招手。
“王老师,你可算来了。”
王宝马也笑:“我这不是赶过来了吗?”
客户把烟按掉,又拍了拍周砚舟肩膀。
“不过没事,砚舟一来我就放心了。”
周砚舟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主要还是他们现场处理得快。”
“你别谦虚。”
客户今天被折腾得够呛,这会儿心情终于缓下来,说话也比平时直接,“刚才我跟他们讲半天都讲不清楚,你来十分钟就弄明白了。你们公司以后这种项目还是你负责,我省心。”
王宝马站在旁边,笑得很自然。
“他现在什么都管,我想不用他都不行。”
客户跟着笑。
“那你这个学生没白带。”
“那当然。”
王宝马伸手拍了一下周砚舟后背。
“我最得意的学生。”
周砚舟也笑。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午后的太阳从酒店门厅外面照进来,三个人站在一起,看上去甚至是一副非常漂亮的师徒关系。
只有张方方后来听说这件事时问了一句:
“他不是在医院吗?”
王宝马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跑过来了。”
“你叫他来的?”
“没有。”
“那他自己去的?”
王宝马嗯了一声。
张方方皱了皱眉。
“他是不是有病?”
说完她自己停了一下,又改口:“我不是说胃。”
王宝马没忍住笑。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我说错了吗?医生让他挂水,他自己拔了跑现场,他以后真死在项目上算谁的?”
“你别胡说八道。”
“那你管管他。”
王宝马没说话。
张方方看了他一眼。
“你舍不得管吧。”
“什么叫舍不得?”
“他能干啊。”
她说得很随意。
“现在谁敢真让他休息?他休息一天,十个人来问怎么办。”
王宝马原本在看手机,听到这里抬起头。
“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是吗?”
张方方笑了一下。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过去?”
王宝马没回答。
晚上活动顺利结束,客户临时又组了个饭局。
周砚舟本来不准备去。
胃还是疼。
下午忙起来没感觉,坐下来以后反而一阵阵往上翻。他跟王宝马说了一声,准备先回家。
王宝马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吃什么了?”
“面包。”
“几点?”
周砚舟想了想。
“早上?”
王宝马脸色马上不好看了。
“你有病吧。”
这句话和张方方下午那句一模一样。
周砚舟笑出声。
“你俩今天怎么都这么说。”
“她也骂你了?”
“差不多。”
“那说明群众意见一致。”
王宝马直接让服务员先上了一碗粥,又把酒杯从他面前拿走。
“吃完。”
“我真想回去。”
“吃完再走。”
周砚舟没办法,只能坐下。
可这顿饭最后还是没走成。
客户来了几个熟人,又有两个早年合作过的供应商。大家一见周砚舟,全都过来打招呼。有人喊周总,有人还叫他小周,甚至有个第一次见王宝马的人,聊了十来分钟才反应过来,指着王宝马问:
“这位是?”
桌上安静了一秒。
旁边的人赶紧介绍:“这是王老师,老板。”
那人明显尴尬,马上站起来敬酒。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直跟周总对接,我还以为……”
后半句话没说。
谁都知道他以为什么。
王宝马却先笑起来。
“没事,他现在比我像老板。”
一桌人都笑。
周砚舟也跟着笑,端起茶杯:“老师别拿我开玩笑。”
“我哪开玩笑了?”
王宝马看向桌上的人。
“你们现在有事是不是都不找我?”
有人笑着说:“王老师您忙啊。”
“所以就欺负他?”
“周总好说话。”
“听见没有?”
王宝马指了指周砚舟,“就是你自己惯的。”
话是玩笑。
气氛也很好。
可张方方坐在另一边,抬眼看了王宝马一次。
她跟他太久,已经能从一些非常细小的地方看出区别。
王宝马真的高兴时,话会很多。
有一点不舒服时,反而会更爱笑。
那晚他笑得很多。
散场以后,客户在门口又叫住周砚舟,说下周另一个项目让他亲自带。周砚舟还没回答,王宝马已经在旁边笑着说:“你们现在是不是只认他,不认我了?”
客户喝多了,也没听出什么,拍着王宝马肩膀说:“你负责大方向嘛。具体的,还是砚舟懂。”
王宝马点头。
“对。”
“我负责大方向。”
回去的车上,三个人都很累。
张方方坐副驾驶,周砚舟和王宝马坐后面。
车开了十几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周砚舟靠在窗边,脸色很白。
王宝马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明天别来了。”
周砚舟没睁眼。
“下午有会。”
“我说别来。”
“客户那边——”
“客户死不了。”
周砚舟终于睁开眼,笑了一下。
“下午要是找我呢?”
王宝马没好气地说:“让他们找我。”
前排的张方方笑了一声。
“人家现在可能不知道你是谁。”
司机差点没忍住。
王宝马在后面踢了一下她的座椅。
“你闭嘴。”
张方方一点不怕,笑得更厉害。
周砚舟也笑。
那时候他们三个人还经常这样。
王宝马被张方方气得骂人,周砚舟坐在旁边笑。张方方惹完他,再转头找周砚舟评理。周砚舟多数时候两边都不得罪,偶尔站错队,又被王宝马一起骂。
很多年以后,再有人提起那段时间,他们总会说三个人关系特别好。
确实特别好。
好到有些问题刚冒出来的时候,谁都舍不得把它当成问题。
周砚舟第二天还是去了公司。
十点四十。
比平时晚了两个多小时。
他进门的时候,前台甚至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迟到了。
周砚舟说:“请假。”
“跟谁请?”
“老板。”
“老板批了吗?”
“口头。”
前台笑着让他自己去补打卡。
结果他刚走到工位,三个人就围过来。
一个问下午客户会议。
一个问预算。
还有一个抱着电脑,说供应商报价对不上。
周砚舟站在那里,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那一刻他突然有点想笑。
王宝马昨天说让所有人找他。
可真正到了今天,没人找。
不是因为他们不听老板的话。
是因为很多事情,王宝马确实不知道。
这不是谁的错。
公司长得太快,项目太多,王宝马每天在外面谈资源、见客户、跑关系,不可能知道哪家供应商去年涨过一次价格,也不会记得某个客户老板不喜欢坐背对门的位置,更不知道哪个员工一熬夜第二天就会偏头痛。
周砚舟知道。
因为这些年所有细节最后都会汇到他这里。
知道得越多,别人越愿意找他。
别人越愿意找他,他知道得就越多。
像一个没有人设计过的循环。
刚开始只是帮忙。
后来变成负责。
再后来,所有人默认他应该知道。
王宝马也一样。
中午十二点,王宝马打电话过来。
“那个新客户的方案你看了没?”
“刚看到。”
“下午跟我一起去。”
“几点?”
“三点。”
“行。”
电话挂断。
周砚舟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
身边有人还在问:“周总,这笔预算到底走哪个口?”
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昨天医院里那种身体上的累。
而是某种很慢、很重的东西,从胸口往下沉。
晚上八点,他把最后一个会开完。
办公室里只剩零零散散几个人。
周砚舟没有走。
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新建了一份文档。
第一行打:
辞职申请。
看了半分钟。
删掉。
重新打:
老师,我想跟你聊件事。
还是不像。
最后他干脆什么都没写,关掉文档,给王宝马发了条消息。
明天有时间吗?想跟你聊一下。
王宝马回复很快。
晚上。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公司终于安静下来。
王宝马刚从外面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一进办公室就问周砚舟吃没吃饭。
周砚舟说吃了。
其实没吃。
王宝马也没追究,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说吧。”
他看起来很累,却还是笑着。
“是不是最近钱不够用了?”
周砚舟愣了一下。
“什么?”
“不是要跟我聊?”
王宝马靠在椅背上,“你最近这么累,我也知道。工资、奖金、职位,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他说得非常坦荡。
甚至可以说很真诚。
周砚舟看着他,一时没接上。
王宝马以为自己猜对了。
“你跟我不用不好意思。”
“这些年你做多少,我心里有数。”
“公司刚开始的时候没条件,现在不一样了。你要觉得现在这个待遇配不上你,正常。”
他说着甚至开始替他规划。
以后几个核心项目都交给他。
团队重新配人。
职位可以再升。
奖金重新定。
如果周砚舟想做更大的业务,公司也可以单独给他一个板块。
“你不是一直说想自己完整做一条线吗?可以。”
王宝马把水杯放下。
“还有什么,你说。”
周砚舟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
等他说完以后,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老师。”
“嗯。”
“不是这个。”
王宝马脸上的笑还在。
“那是什么?”
周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
“我想走。”
王宝马没有马上听懂。
或者说,听懂了,却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真正的意思。
“去哪?”
“不知道。”
“什么意思?”
“还没想好。”
王宝马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连去哪都不知道,你走什么?”
周砚舟也笑。
“所以我才一直没跟你说。”
“不是。”
王宝马坐直了。
“你等一下。”
他终于感觉这场谈话不是自己以为的那场谈话。
“你说走,是出去一段时间,还是——”
“离开公司。”
这一次没有歧义。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灯映在玻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王宝马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为什么?”
周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王宝马又问了一遍。
“你为什么要走?”
“有点累。”
“累你可以休息。”
“不是休息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周砚舟沉默。
这反而让王宝马越来越烦。
他习惯解决问题。
钱少了就加钱,人少了就加人,职位不够就升职位,身体累了就休假。
只要问题能说出来,就一定有办法。
可周砚舟坐在那里,说自己想走,却又说不出一个他能解决的原因。
“是不是有人挖你?”
“没有。”
“外面给你什么条件?”
“没人给。”
“那你图什么?”
周砚舟抬起头。
“老师,我不是因为外面有什么才想走。”
“那你为什么?”
“就是想出去看看。”
王宝马像听见了一句非常荒唐的话。
“公司现在刚做到这个时候,你出去看什么?”
周砚舟没说话。
“你现在手里这么多项目,下面那么多人跟着你,你说走就走?”
王宝马声音没有很大。
可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你走了这一摊子谁接?”
周砚舟低头笑了一下。
那点笑让王宝马更生气。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有话就说。”
周砚舟停了一会儿。
“老师,你看。”
“什么?”
“我说我要走,你第一个问的还是,我走了这些事情谁做。”
王宝马愣住。
周砚舟说完以后自己也沉默了。
这不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指责。
只是那一刻突然觉得累。
王宝马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我担心公司有问题,不正常?”
“正常。”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两个人又僵住。
王宝马很少和周砚舟这样讲话。
他们认识太久,很多事情不用说完整。王宝马一个眼神,周砚舟大概知道他想要什么;周砚舟碰到难解决的事,王宝马也通常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出面。
他们甚至很少真正吵架。
因为周砚舟很少让王宝马为难。
直到今天。
王宝马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砚舟,我一直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这句话一出来,周砚舟眼神变了一下。
王宝马没有注意。
他继续说:“别人来这里就是工作,做几年,觉得哪儿工资高就去哪儿。我从来没觉得你也是这样。”
“我也不是。”
“那你现在干什么?”
“我就是想走。”
“有什么区别?”
周砚舟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说:
“老师。”
“我就是因为跟别人不一样,才撑到现在。”
王宝马没说话。
这句话终于让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他看着周砚舟。
周砚舟也没有避开。
那些年里,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事情。
公司没钱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见投资人。
项目赔钱的时候,一起想办法补。
客户不付尾款,周砚舟跟着王宝马跑了三次。
最难的时候,公司账户上只剩下够发半个月工资的钱,王宝马半夜给他打电话,说可能撑不下去了。
周砚舟那时候只问:
“差多少?”
后来真的撑过来了。
所以王宝马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周砚舟先说走。
不是不能。
是不应该。
至少在他的想象里,不应该。
他沉默很久,语气终于软下来。
“是不是最近真的太累了?”
周砚舟没有回答。
“你先休息。”
“老师——”
“你先听我说。”
王宝马重新坐下。
“一个月。”
“你什么都别管。”
“出去玩也行,在家睡也行。公司里的事我安排别人接。”
周砚舟看着他。
“回来以后再说。”
“不是休息的问题。”
“那就休两个月。”
“……”
“半年也行。”
周砚舟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你怎么还加价。”
王宝马也终于笑了。
气氛好像因为这一句话松了一点。
“那你想怎么样?”
周砚舟没说话。
王宝马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低声说:
“砚舟。”
“嗯。”
“我现在真的不能没有你。”
周砚舟脸上的笑慢慢停了。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条件都有效。
工资没有。
职位没有。
奖金没有。
连“以后公司有你一份”这种话都没有。
只有一句:
我不能没有你。
周砚舟低头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王宝马大概也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再给我一点时间。”
“公司现在正在往上走。”
“你至少别这个时候走。”
周砚舟闭了闭眼。
那一晚,他到底有没有正式答应留下,后来谁也说不清。
辞职信没有交。
休假也没有休。
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五,周砚舟照常出现在公司。
十点见客户,中午改合同,下午去现场,晚上十一点还在项目群里回复消息。
张方方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
她前一晚已经从王宝马那里知道了这件事,憋了一晚上,一早就堵在周砚舟办公室门口。
“你真要走?”
周砚舟看她一眼。
“现在不走了。”
“为什么?”
“先做完这阵。”
张方方明显高兴起来。
“我就说你瞎折腾。”
周砚舟笑了一下。
“嗯。”
她坐到他对面,开始数落他,说公司现在这么多事,他突然走很不负责任;又说王宝马昨天回来以后脸色特别难看,她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他因为谁这样。
周砚舟一直听。
张方方说到最后,语气慢慢软下来。
“而且老师对你真的够好了。”
周砚舟抬眼。
“我知道。”
“那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
“方方。”
“嗯?”
“你昨天听说我要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张方方被问得莫名其妙。
“当然是你不能走啊。”
“为什么?”
“公司这么多事情。”
她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而且老师怎么办?”
周砚舟笑了。
张方方皱眉。
“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特别奇怪。”
周砚舟低头打开电脑。
张方方还是不肯走。
“你到底为什么想走?”
周砚舟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问她:
“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张方方愣住。
是真的愣住。
不是因为被冒犯。
是因为她之前确实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几秒以后,她认真地说:
“可是老师对你很好啊。”
周砚舟没再说话。
这句话没有错。
所以才最难回答。
王宝马对他很好。
信任他。
依赖他。
给机会。
给资源。
把最重要的项目交给他。
遇到外人时也从不吝啬夸他,说这是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甚至在他真要走的时候,会亲口说:
我不能没有你。
一个人被这样需要,好像已经足够证明自己的价值。
至少当年的周砚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留下了。
王宝马也真的以为事情解决了。
那天以后,他开始给周砚舟加人,减少一部分杂事,也主动提高了待遇。有人再什么小事都去找周砚舟,他偶尔还会骂一句:“公司这么多人,就认识一个周总?”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只有一件事没有变。
真正出了问题的时候,大家还是会找周砚舟。
包括王宝马。
而周砚舟还是会去。
那封辞职信最后始终没有打印出来。
它只在电脑里存在了不到一分钟。
后来文件被覆盖,电脑也换过几次,再没人知道它曾经出现过。
可从那一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周砚舟留下,是因为从没认真想过离开。
那次以后,他留下,是因为王宝马不想让他走。
看上去没有区别。
第二天仍然上班。
项目仍然继续。
三个人仍然一起吃饭、一起出差、一起熬夜,甚至比以前更亲近。
可很多年后再回头看,真正的告别或许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以为——
那不过是周砚舟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