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算清楚 后来的人把 ...
-
周砚舟最后那条消息,王宝马一直没有回。
不是故意晾着,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项目。项目本身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客户要什么、团队缺什么、哪里需要调整,他心里都清楚。
真正不好回答的是那句话。
如果只是项目,为什么一定要找我?
王宝马那天凌晨一点多看着手机,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开会,把项目重新拆了一遍,只告诉大家按照自己的能力继续做。再往后几天,公司忙得几乎没人有空提起周砚舟,那个问题也就跟着沉了下去。
结果出乎意料地好。
客户最终没有坚持让周砚舟参与审核。
秦宁带着策略组重新梳理了最后两轮内容,陈琪把执行端拆成四条线分别推进,供应商由运营部重新协调,原本最容易打架的几个环节干脆各自指定了一个负责人。以前一个人要同时盯十件事,现在十个人各自把一件事做完,速度甚至比预想中快。
最终汇报那天下午,客户在会议室里看完整套方案,只改了三页。
这是整个项目启动以来最顺利的一次反馈。
结束时,对方负责人合上电脑,笑着对王宝马说:“这版就对了。你们现在团队确实比以前成熟很多。”
王宝马也笑。
“人多了嘛。”
“不是人多,是分工清楚了。”
对方指了指秦宁,又看了眼陈琪,“以前你们给我的感觉是所有事情都能做,但是不知道到底谁负责什么。现在至少我知道,有策略问题找谁,有执行问题找谁。”
这是一句很正常的夸奖。
王宝马听完以后也很高兴。
回公司的路上,他甚至难得在大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消息,夸项目组这段时间辛苦,最后又补了一句:
“事实证明,公司走到现在,靠的不是哪一个人,而是一支真正成熟的团队。”
下面很快刷出一排点赞和“收到”。
梁璐把手机举给秦宁看。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耳熟?”
秦宁正在车上改邮件,没抬头:“哪句?”
“靠的不是哪一个人。”
“怎么?”
梁璐本来还想说,想了想又把手机收了回去:“没怎么。非常正确。”
秦宁笑了一下。
她现在已经很熟悉梁璐这种说话方式。真正觉得正确的东西,她通常不会特意强调“非常正确”。
项目顺利结束以后,公司没有立刻轻松下来。
恰恰相反,王宝马趁着这个机会做了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把原本临时拼起来的项目组固定下来,成立一个新的品牌创新事业组。
这件事他提得很突然。
周一下午,公司几个核心负责人被叫进大会议室。王宝马站在白板前,画了一张非常潦草的组织架构图,一边画一边说,以后不能每拿到一个项目就重新组人,策略、内容、执行、商务应该形成一个真正稳定的团队。
他说得很兴奋。
“秦宁继续管策略,陈琪往前站一点,执行端我再给你们补人。以后这种规模的项目,不用什么事情都等到我这里。”
陈琪原本一直在记,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问:“往前站一点是什么意思?”
“你来负责整个组。”
陈琪明显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笑着说恭喜。
王宝马也笑:“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陈琪把笔放下,认真想了一会儿,“具体负责到什么程度?”
王宝马像是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问这个。
“就是整个项目组你来带。”
“人员有决定权吗?”
“可以有。”
“预算呢?”
“预算按公司流程。”
“客户决策呢?”
“重要客户我会参与。”
陈琪点了点头,又问:“那我现在手里原来的项目是交出去,还是一起带?”
王宝马被他问笑了。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会议室里也有人笑。
陈琪有点不好意思,却没有跟着含糊过去:“主要是得先确认一下。如果原来的项目还在,再加这个组,工作量可能会比现在多一倍。”
“多干点怎么了?”
王宝马说得半开玩笑,“年轻人正是拼的时候。”
有人笑得更响。
陈琪也笑,但是笑完以后还是坐在那里,没有把刚才的问题略过去。
“多干没问题,王老师。那职级和奖金怎么算?”
会议室忽然安静了半秒。
其实也没什么。
一个人承担更大的职责,问职级、奖金、团队配置,再正常不过。秦宁甚至觉得如果他一句都不问,反而显得奇怪。
王宝马看了他几秒,随后笑起来。
“你们现在年轻人真是一样亏都不肯吃。”
语气听不出不高兴。
陈琪也笑:“吃亏可以,得先知道吃多少。”
这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王宝马拿马克笔点了点他。
“你这个人。”
他没有拒绝,反而转头让人事把事业组的岗位、薪酬、奖金方案全部重新做一遍,还让财务把项目利润分成也列出来。
会议后半段,比之前任何一次讨论都具体。
谁负责。
谁拍板。
什么事情需要汇报。
什么事情可以自己决定。
做到什么程度对应多少奖金。
项目超额以后怎么分。
秦宁也提了两个问题,一个是策略端最终决策权,另一个是客户临时修改导致的成本到底由哪个部门承担。王宝马坐在主位上听着,偶尔反驳,偶尔点头,最后竟真的让人事把他们说的全部记了下来。
两个小时后,那张最开始被他随手画出来的组织架构图已经完全变了。
名字、职位、权限、汇报关系,全都清清楚楚。
临散会的时候,王宝马看着白板,突然笑了一句:“现在开个公司是真麻烦。”
人事负责人也笑:“公司大了肯定要规范。”
“以前哪有这些。”
他说起以前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开始收电脑。
“以前几个人,谁有空谁干,哪有什么这个归谁那个归谁。客户半夜打电话,接到的人就处理。现场缺东西,谁离得近谁过去。”
有人顺着问了一句:“那工资怎么算?”
王宝马笑得更厉害。
“哪还有时间算工资。”
会议室里一片笑声。
陈琪正在合电脑,也跟着笑:“所以还是现在好。”
他说得非常自然。
王宝马脸上的笑停顿了很短的一瞬,很快又恢复。
“那当然。”
他转身把白板上的笔帽扣上。
“时代进步了。”
大家陆续散了。
没有人觉得这段对话有什么特别。
晚上,王宝马请新事业组吃饭。
地方是他定的,临江江边一家新开的餐厅,人均不便宜,包间能看见整条江。王宝马心情显然不错,进门以后让所有人别谈工作,说今晚就是庆祝。
结果菜刚上第二道,他自己先开始谈。
从客户聊到行业,从行业聊到公司以后准备怎么扩,又说新的事业组只是第一步,明年如果情况好,还可以再单独拆一条业务线。
大家听得认真。
陈琪中途甚至拿手机记了两句。
王宝马看见,笑他:“不是说了今晚不谈工作吗?”
“怕明天忘。”
“你看,还是工作。”
“职业病。”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
这群人是真的高兴。项目做成了,新的事业组要成立,有人升职,有人涨薪,秦宁入职没多久就拿到了一个比原先预期更大的位置,连梁璐都因为项目内容做得不错,被临时叫来一起吃饭。
九点多,蛋糕都切了,王宝马让服务员又上了两瓶酒。
陈琪却先站起来道歉。
“王老师,我得先走了。”
王宝马抬头:“这么早?”
“答应我妈今天去接她,她晚上从外地回来。”
“让她打车不就行了?”
话说出口以后,王宝马大概也觉得不太合适,马上笑了笑,“行,去吧。”
陈琪给大家倒了最后一杯酒,认认真真说了几句感谢,然后走了。
不到十分钟,又有两个人一起起身。一个第二天一早要去医院陪家里人检查,一个约了十点半的健身课,已经改过两次,再不去教练就要扣课。
王宝马听见“健身课”的时候笑了半天。
“聚餐都能为了健身提前走?”
那人也笑:“钱交了。”
“多少钱?”
“一节四百多。”
“那确实得去。”
大家笑起来。
人一个接一个少。
十点不到,原本坐了十二个人的包间只剩下六个。
梁璐也准备走。
她明天早上有拍摄,司机六点半就到楼下。秦宁本来还想再待一会儿,看了一眼时间,也拿起了包。她第二天九点有客户会,方案还要回去过最后一遍。
王宝马坐在主位上,看着大家穿外套。
“你们现在聚餐这么早就散?”
梁璐笑:“王老师,明天还上班。”
“以前我们第二天上班,前一天照样喝到两三点。”
秦宁把包背好,随口接了一句:“所以以前的人身体可能不太好。”
王宝马愣了一下。
桌上有人没忍住笑。
秦宁本来只是想到王乐珊以前说过周砚舟那几年身体不好,话出口以后才反应过来容易让人联想到谁。她没有继续解释。
王宝马倒没生气。
他看了她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你们现在一个个都比我们会活。”
梁璐已经走到门口,回头说:“主要是你们当年没劳动法意识。”
这回连张方方都笑出了声。
王宝马抓起桌上的餐巾作势要扔她。
“赶紧滚。”
门关上以后,包间突然安静很多。
剩下几个管理层又坐了一会儿,也陆续离开。十一点的时候,桌边只剩下王宝马、张方方和一个喝得有点多的副总。
副总被司机接走以后,张方方看着一桌几乎没动的酒,让服务员直接撤了。
王宝马靠在椅子里。
“这么好的酒,没人喝。”
“谁让你点这么多。”
“以前一晚上能喝完。”
张方方正在低头回消息,听见“以前”两个字,动作停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喜欢以前?”
王宝马看她。
“我说酒。”
“我也说酒。”
她回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江面已经暗了,只剩下两岸的灯倒在水里。楼下还有人在散步,餐厅里的客人也越来越少。
王宝马忽然说:“现在的人确实不一样。”
张方方听完,笑了一声。
“哪里不一样?人家该干的活都干了。项目也没耽误,陈琪这次做得不是挺好吗?”
“我没说他不好。”
“那你说什么?”
王宝马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杯子,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又放回去。
“就是觉得都算得挺清楚。”
张方方这回是真的笑了。
“人家跟你不算清楚,跟谁算清楚?”
“我又没说不让他谈工资。”
“那他谈了你又嫌人家现实。”
“我什么时候嫌了?”
“你脸上写着。”
王宝马看她一眼。
“你现在特别会分析我。”
“跟你这么多年,还看不出来?”
张方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反而轻了下来,“你不就是觉得,以前你说一句话,别人就跟着你干,现在你说一句话,别人先问职责、奖金、加不加人,你心里不习惯。”
王宝马笑了一下。
“谁不习惯?”
“你。”
“我有什么不习惯的?”
“那你今晚一直说以前。”
王宝马没接。
张方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没人像以前那么对你了?”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包间安静了。
王宝马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没了。
“怎么对我?”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张方方盯了他几秒,像是被他的装傻弄得有点烦。
“什么事情都不跟你算。”
她说,“几点下班不算,周末不算,自己身体怎么样也不算。你说要做,他就做。你说今晚得弄完,他就陪你弄完。你要去见客户,他不问是不是他的工作,只问几点出发。”
王宝马没有说话。
张方方继续:“现在公司已经不是那时候了,你还想让谁这么跟你?”
“我没想。”
“最好是。”
她拿起自己的包。
王宝马抬头:“你什么意思?”
张方方本来已经准备走,听见这句话,又坐了回去。
“没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挺多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说,周砚舟以前那样,也不全是好事。”
这句话她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静。
“他把什么都当自己的事,最后别人当然什么都找他。你也觉得什么都可以找他。时间长了,他自己受不了,别人也习惯了。现在大家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做完以后回家,不是挺正常吗?”
王宝马看着她。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方方顿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句。
——那些事都是他自己愿意做的。
那句话她说过不止一次。
张方方低头拿起手机,过了一会儿才说:“本来就是他自己愿意的。”
“那你刚才又说不全是好事。”
“自己愿意和是不是好事,有冲突吗?”
王宝马竟然没接上。
张方方看他一眼。
“而且你也别把以前想得太好。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他当然可以陪你一起熬。现在你有这么大的公司,一两百号人,难道还指望每个人跟你谈感情?”
“我从来没指望每个人。”
“那你指望谁?”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张方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看着王宝马,眼神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还是说,你其实就指望过一个?”
王宝马皱起眉。
“方方。”
“我随便说的。”
“你最近怎么一提他就这个样子?”
张方方笑了一下。
“我哪个样子?”
“阴阳怪气。”
“我有吗?”
“你有。”
她不笑了。
桌上的气氛一下冷下来。
王宝马揉了揉眉心。
“好好的吃个饭,又扯这些。”
“是我先扯的吗?”
“那是谁?”
“你啊。”
张方方把包拿起来,“从项目开始到现在,不是客户提他,就是员工提他,然后你自己也天天以前以前。人走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现在开始怀念,有什么意思?”
王宝马抬头。
“谁说我怀念他?”
“你没有最好。”
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住。
“而且你也别忘了,他想走的时候,是你一直不让他走。”
这句话一出来,王宝马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张方方也没有继续。
她似乎知道这句话已经够了。
“我先走了。”
包间门打开,又关上。
王宝马一个人坐在里面。
服务员过来问还要不要继续留酒,他摇了摇头,让全部撤掉。
桌面很快被收干净。
刚才十二个人坐过的位置,一个一个空下来。
到最后,只剩下他面前那只没喝完的水杯。
他坐了一会儿,也起身离开。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多。
客厅还亮着一盏小灯。
王乐珊没睡,盘腿坐在沙发上折幼儿园第二天要交的手工作业。桌上放着剪刀、胶水和彩纸,中间有一只做了一半的纸狮子,长得很难判断究竟是狮子还是某种情绪不太稳定的猫。
王宝马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
“这什么?”
“狮子。”
“像吗?”
王乐珊头都没抬。
“你女儿做的,你问她。”
“这明显是你做的。”
“她负责提出需求,我负责执行。”
王宝马笑了一声。
“你们幼儿园也外包。”
“主要甲方睡了。”
她拿胶水贴好最后一块鬃毛,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喝酒了?”
“一点。”
“方方呢?”
“回家了。”
王乐珊“哦”了一声,把纸狮子放到桌上晾。
王宝马去厨房倒水。
再出来时,她还坐在那里。
“项目不是过了吗?”她问。
“过了。”
“那你怎么一脸又输了一个项目的样子?”
“有吗?”
“有。”
王宝马坐到旁边。
电视没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现在年轻人真是什么都算得清楚。”
王乐珊看了他一眼。
“谁又问你要钱了?”
“什么叫又?”
“你这个语气,一听就是有人跟你谈钱。”
王宝马把下午陈琪升职的事情简单说了。
王乐珊听完,反应比他想象中平淡得多。
“正常啊。”
“我没说不正常。”
“那你在感慨什么?”
“我就是觉得,以前没有这么多东西。”
“以前你公司也没这么大。”
“以前人也没这么复杂。”
王乐珊笑了一下。
“你确定以前的人不复杂?”
王宝马看她。
她拿起剪刀,把桌上的碎纸一点点收拢。
“宝马,你到底是觉得现在的人太会算,还是觉得以前有个人什么都不跟你算?”
他没有回答。
王乐珊也没有催。
她已经认识他太多年,知道什么时候继续问只会得到一句“没什么”。
等桌面收拾得差不多,她才淡淡地说:“砚舟那时候跟现在这些员工本来就不一样。”
王宝马终于看向她。
“哪里不一样?”
王乐珊停了一下。
“现在这些人是在你公司工作。”
她把剪刀放进盒子。
“砚舟那时候,是把你想做成的事情,当成他自己想做成的事情。”
王宝马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王乐珊继续收东西,语气没有多重,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很多年前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你去谈客户,他担心能不能谈下来;你说公司缺钱,他跟着想怎么省;项目出了事,你睡不着,他也不睡。那时候你们两个谁给谁打工,其实没那么清楚。”
“后来公司大了,就清楚了。”
王宝马声音很低。
王乐珊看了他一眼。
“是啊。”
“所以才会出问题。”
“我没这么说。”
“差不多。”
王乐珊没反驳。
她抱起桌上的材料准备去睡觉,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不过有件事你最好想清楚。”
“什么?”
“你现在身边不是没人。”
王宝马没说话。
“你有公司,有团队,有方方,有那么多人跟着你。陈琪也好,秦宁也好,他们能力都不差,很多事现在根本不需要砚舟。”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真觉得还缺什么,那缺的就不是工作上的人。”
说完,她没有等王宝马回答,抱着纸狮子进了房间。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王宝马一个人坐了很久。
凌晨一点多,他拿起手机。
工作群里还有消息。
陈琪把新版组织架构发了出来,请几个负责人第二天确认。人事发了薪酬调整草案,秦宁在下面补了一条策略端的决策权限。所有事情都在正常推进,没有哪一件需要王宝马亲自救火。
他点开那张组织架构图。
十几个名字,各自落在自己的格子里。
职责很清楚。
汇报关系很清楚。
连空缺岗位都标了招聘计划。
这是一家真正成熟的公司应该有的样子。
他看完,回了一句:
“可以,就按这个方向完善。”
很快有人回复:
“收到王总。”
又有人:
“收到。”
“好的王总。”
王宝马退出群聊。
手指停在通讯录上。
最后还是点进了周砚舟的聊天框。
两个人最后的对话还停在那里。
如果只是项目,为什么一定要找我?
王宝马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似乎知道答案了。
可知道以后,反而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句话。
删掉。
又打了一句。
还是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有发。
手机被他扣在茶几上。
过了一会儿,卧室里传来王乐珊的声音,让他关灯睡觉。
“来了。”
王宝马应了一声。
起身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周砚舟。
是陈琪发来的消息。
他说刚刚重新算过事业组的工作量,明天想再跟人事确认两个编制,同时附了一份非常完整的岗位职责表。
最后一句:
“王老师,今天谢谢您愿意把权限说清楚。我会把这个组带好。”
王宝马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
“好。”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早点休息。”
陈琪很快回了个笑脸。
事情到这里,本来已经很好。
一个优秀的员工。
明确的职责。
合理的回报。
彼此尊重。
甚至还有信任。
只是王宝马关掉手机以后,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张很久以前的脸。
那时候公司连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
桌子是二手的。
空调坏了半个月。
有一次客户在晚上十一点临时改了第二天的提案,王宝马在群里问了一句:
“明早来得及吗?”
周砚舟只回了两个字。
“来得及。”
没有问这是谁的工作。
没有问第二天能不能调休。
没有问做完以后算谁的功劳。
甚至没有说一句“我来”。
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他会在。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王宝马到公司时,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周砚舟趴在桌边睡了不到二十分钟,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王宝马把他叫醒。
第一句话是:
“弄完了?”
周砚舟抬起头,眼睛都是红的,把电脑推过去。
“你看看。”
王宝马那时候甚至没有觉得这一幕有什么特别。
因为发生过太多次。
多到后来,那些凌晨、周末、临时改签的车票、没吃完的饭、没睡够的觉,全部被压缩成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评价:
砚舟这个人,靠谱。
王宝马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突然想不起自己那天有没有跟他说谢谢。
大概说过。
也可能没有。
反正第二天还有新的事情。
他们那时候总觉得以后很长。
长到很多话什么时候说都来得及。
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
王宝马拿起来,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新事业组的组织架构正式发进公司群。
陈琪负责项目统筹,秦宁负责品牌策略,内容、商务、执行和供应链全部有明确负责人。人事甚至特意在群里强调,新的事业组不鼓励长期加班,如果发生临时需求,由项目负责人安排轮值,不再默认所有人在线。
王宝马看完以后,回了一个赞。
张方方过了一会儿才出现。
她没有评价制度,只在群里说:
“奖金方案财务这边确认以后同步。”
一切都井井有条。
上午十一点,王宝马从办公室出来,路过会议室时,看见陈琪正在给新的事业组开第一次会。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有人提问题。
有人反驳。
有人当场修改流程。
没有人等王宝马进去拍板。
他站在玻璃外看了十几秒。
陈琪无意间抬头看见他,马上推开门。
“王老师,要不要进来听一下?”
王宝马摆摆手。
“你们开。”
陈琪点头,又把门关上。
里面的人很快继续讨论。
王宝马往前走了几步。
身后的会议室重新热闹起来。
他没有回头。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张方方正好从另一边过来。
她看了一眼会议室。
“现在不是挺好吗?”
王宝马嗯了一声。
“挺好。”
“那你昨天还在那里感慨。”
“我感慨什么了?”
张方方笑了一下。
“没什么。”
她推开自己的门,又忽然回头。
“对了,陈琪刚才找我问奖金。”
“我知道。”
“我跟他说会给。”
“应该的。”
张方方看他两秒。
“现在不觉得人家算得清楚了?”
王宝马知道她在故意逗他。
他也笑了。
“算清楚挺好。”
“真的?”
“真的。”
张方方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进去。
门快关上的时候,王宝马突然叫她。
“方方。”
她探出头。
“干吗?”
王宝马像是想问什么。
最后却只说:“没事。”
张方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把门关上。
王宝马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人事刚送来的新事业组聘任文件。
陈琪的名字已经打印在负责人一栏。
工资。
职级。
奖金。
权限。
每一项都写得很清楚。
王宝马翻到最后,在签字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砚舟也曾经坐在这张桌子的另一边,第一次很认真地跟他谈过一件关于自己的事。
那天周砚舟说了很久。
王宝马也说了很久。
他当时以为,那个终于开始替自己考虑的人,是来跟他谈条件的。
后来他才知道——
那一次,
周砚舟根本不是来谈条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