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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试探 过了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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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元宵,白港一中开学。
时深请了半天假,陪迟煜阳去办手续。
教导主任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戴金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迟煜阳是吧?枫城转来的?迟教授打过招呼了,入学测试成绩不错,在高二(三)班,重点班。班主任姓李,我带你们过去。”
课间,走廊里满是学生,打闹说笑,朝气蓬勃。看见生面孔,不少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李老师三十多岁,短发,干练。她接过档案,快速浏览一遍:“情况我知道了。迟煜阳,欢迎。班里如果进度快,你落下的课抓紧补,有困难随时找我。”
“谢谢老师。”迟煜阳说。
时深也道了谢,又低声嘱咐迟煜阳几句,才转身离开。
课铃响了。
迟煜阳背着时深买的新书包,走进教室。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李老师敲敲黑板:“新同学,迟煜阳。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你坐那儿。”李老师指了个空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
同桌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埋头刷题,头都没抬。
迟煜阳坐下,拿出课本。第一节是数学,讲上个学期的期末卷子,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语速很快。迟煜阳没有卷子,只能翻开数学书预习。
课间,前排女生转过头,笑容灿烂:“新同学?你从哪儿转来的呀?”
“枫城。”
“哦——小城市啊。”女生拖长了音,眼神在他身上扫了扫,“你这书包挺好看的,什么牌子?”
迟煜阳没说话。
女生看到标,眼睛亮了亮:“不便宜呢。你家里做什么的?”
迟煜阳依旧没回答,低头继续看笔记。
女生撇撇嘴,转回去了。
中午食堂人山人海。迟煜阳排队打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两个人,是同班的男生。
“听说你爸妈都不在了?”其中一个开口,不知从哪听来的八卦,语气说不上恶意,但也绝不算友善,“跟着亲戚来的?”
迟煜阳筷子顿了顿:“嗯。”
“哪个亲戚啊?能把你弄进我们班,关系挺硬吧?”
“……”
“说说呗,又不会怎样。”
迟煜阳放下筷子,端起餐盘:“我吃完了。”
他起身离开,听见身后压低的笑声:“装什么装。”
放学时下了雨。迟煜阳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些。走读的学生一个个被家长接走,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光痕。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时深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好好上课,放学等我电话。”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又锁了屏。
雨没有停的意思。他拉紧外套帽子,走进雨里。
到家时,浑身湿透。时深还没回来,他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去厨房煮面。
超市送来的刀切面,煎蛋,几片青菜。很简单,但热腾腾的。
面刚出锅,门开了。时深拎着打包的饭进来,身上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他看见迟煜阳还在滴水的头发,“下雨怎么不等我去接?”
“没事,不远。”迟煜阳把面端上桌,“你吃了吗?”
“吃了。”时深脱下外套,走过来看了看那碗面,“别吃面了,给你带了这个。”
“嗯。”
时深去厨房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怎么样?”
“还行。”
“同学呢?相处得来吗?”
“还行。”
时深看着他。少年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筷子在碗里搅着,酱牛肉被挑到一边。
“迟煜阳。”时深叫他的名字。
迟煜阳抬起头。
“说实话。”
空气静了几秒。
“不太相处得来。”迟煜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没关系,我不太跟得上进度,这样没人打扰我学习。”
没什么,不过是被打量,被试探,被排除在小圈子之外。不过是一个转学生在新环境里,最寻常不过的遭遇。
时深放下水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明天我去学校找你们老师说说?”时深有些担忧。
“没事,你刚工作,也忙。”迟煜阳看着他。
“时医生,”迟煜阳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出国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时深沉默了一下,说:“国内也需要医生。”
“不是因为这个。”迟煜阳说,“是因为我,对吗?”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人之间,却照不透那层沉默。
时深没法继续这个话题,只能转移迟煜阳的注意力:“上学有没有缺的东西?等我休息去给你买。”
迟煜阳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白港一中的日子,像一页页被强行翻过去的日历,枯燥而滞重。
窗外的香樟树从光秃到抽出新芽,再到叶片肥厚油绿,春天过去了大半,他与周遭的喧嚣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敲不破的壁垒。
课间,以班长林薇为首的小圈子聚在一起讨论最新的综艺和明星,笑声清脆。迟煜阳经过时,那些声音会微妙地低下去,几道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他,又迅速移开。
他沉默地回到座位,摊开练习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后来,试探变成了实质的触碰。他的课本有时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教室后面的废纸篓旁,封面沾着灰尘。
他没说话,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水杯放在桌角,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水杯里里便漂浮着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的粉末。
他盯着看了几秒,拧开杯盖,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将水慢慢倒掉,水流冲刷着不锈钢水槽,发出空洞的回响。他重新接了一杯,回到座位,一口没喝。
直到那天下午的物理课,课间操结束,他随着人流回到教室。座位湿漉漉一片,深色的水渍浸透了椅面和地上小片区域,散发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几个男生在不远处勾肩搭背地笑,眼神瞟过来,带着恶作剧得逞的轻快。旁边有女生低低惊呼一声,随即又掩住嘴,别开视线。
迟煜阳站在原地,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明晃晃地照在那摊水渍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嘈杂的人声、桌椅挪动声、讲台上老师调试多媒体设备的电流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他感觉到很多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好奇的,同情的,更多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那天之后,站着听课成了常态。
有时是椅子不见了,被挪到了卫生角堆扫帚的地方。有时是椅面上黏着不明所以的胶状物。他不再费力去寻找或清理。
老师过来询问情况,他只简短地说:“椅子坏了。”拿着课本和笔,默默走到教室最后,背靠着冰凉的白墙,将课本摊在窗台上,记笔记。
站着听课很累,小腿会发酸,注意力却被迫高度集中,仿佛只要稍微松懈,某种东西就会溃散。
没有人站出来说什么。
李老师找过他一次,委婉地问及和同学相处是否困难。
他摇摇头,说:“没有,只是不太熟。”
李老师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尽快适应,学习上有困难随时找我。”
他点头。
适应。
他一直在适应。
适应一个人的餐桌,适应空荡荡的老宅,适应没有父母电话的周末,适应从一个城市迁徙到另一个城市,适应时深这个不太靠谱的“监护人”。
现在,不过是适应站着听课,适应带着粉笔灰味道的水,适应后背偶尔粘上的、写着模糊字迹的小纸条。
他只是不想告诉时深。
时深最近很忙。
医院麻醉科的工作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繁杂,同事勾心斗角,值夜班的频率不低。
回家常常带着一身消毒水也盖不住的疲惫,但即便如此,时深还是会记得检查他的作业,周末尽量抽时间一起去超市采购。
所以时深问起学校,迟煜阳总说“还行”。
“还行”是一个安全的词。它不撒谎,只是不展开。
他不想成为时深疲惫生活里另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问题”。
时深给的温暖太烫,像85度的咖啡,要将迟煜阳冰冻的心烫伤,又像一件尺寸过大的衣服,裹在身上,让迟煜阳既贪恋那点温度,又时刻担心它会滑落。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尽量少提要求,尽量不添麻烦。被泼水、被恶作剧,这些是麻烦吗?对迟煜阳来说是,是难以启齿的,幼稚的麻烦。告诉时深,像是示弱,索取,会打破他们之间那层客气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