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季》小小岑七

13、第十三章 新年 祁羡重新坐

　　祁羡重新坐下，继续翻他的画册。是一本西方油画集，印刷精良，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注解。他翻得很慢，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翻页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时深去厨房帮忙，留下三个不太熟的人在客厅。
　　时彦给迟煜阳倒了杯茶：“尝尝，白牡丹。”
　　茶汤金黄，香气醇厚。迟煜阳双手接过，低声道谢。
　　“听小深说，你年后转去一中？”时彦问。
　　“嗯。”
　　“一中不错，学习氛围好。”时彦抿了口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不要和时深客气。”
　　很平常的客套话，但语气真诚。
　　迟煜阳点头，捧着茶杯小口喝。茶很烫，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那边祁羡合上画册，抬起头：“时教授，您上次说的那本《亚洲传统建筑纹样》，我找到了电子版，发您邮箱了。”
　　“好，我回头看看。”时彦笑道，“你这孩子，放假了不要总想着功课。”
　　“闲着也是闲着。”祁羡说这话时，目光很自然地扫过迟煜阳，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像只是确认一下这里还有个人。
　　八宝鸭炖得酥烂，清蒸鱼上铺着葱丝和姜片，油焖大虾红亮亮地堆了一盘，还有几道时蔬和汤羹。方锦瑶手艺好，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圆桌坐满了。时彦和方锦瑶坐主位，时深挨着母亲，迟煜阳在时深旁边，对面是祁羡。
　　“来，都动筷子。”方锦瑶给每人夹了块鸭肉，“小祁别客气，煜阳也是，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祁羡道了谢，吃相很文雅。他话不多，但该应的都会应，该笑的时候也会笑，礼貌周到，挑不出错。
　　迟煜阳更安静，时深偶尔给他夹菜，他就小声说“谢谢”，然后低头吃掉。
　　“小深，”方锦瑶忽然说，“你工作的事，定了？”
　　桌上静了一下。
　　时深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嗯，定了。叶老师给写了推荐信，白港市第一人民医院，麻醉科。初八去实习。”
　　幸好时深出国前时彦坚持让时深把白港医科大的保研名额确定下来，办了两年休学，如今还剩小半年。
　　“不出国了？”时彦懂儿子的抱负。
　　“不去了，申请的休学期还没过，刚好留在国内跟着叶老师把研究生读完。”
　　这话说得很淡，但迟煜阳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方锦瑶看了儿子一眼，眼神复杂，有欣喜，也有心疼，终究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也好，国外太危险了，在家里我们也放心些。”
　　时彦点点头：“市医院麻醉科的林涛林副主任我认识，也是叶导的学生，水平不错，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知道。”时深应着，给迟煜阳舀了勺虾仁滑蛋，“多吃点。”
　　饭后，方锦瑶和时深收拾碗筷，时彦接了个拜年电话去了书房。客厅里又剩下祁羡和迟煜阳。
　　祁羡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落在栅栏还没来得及融化的薄雪。背影清瘦，肩线平直。
　　迟煜阳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枫城的班级群祝福信息刷了屏。他没回，只是看着。
　　“不适应？”祁羡忽然开口，没回头。
　　迟煜阳愣了一下。
　　祁羡转过身，倚在窗边，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新环境，新城市，新……家人。”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没有探究，也没有同情。
　　迟煜阳沉默了几秒：“还好。”
　　“嗯。”祁羡应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时医生是个很好的人。”
　　这话没头没尾，但迟煜阳听懂了。
　　你可以试着相信时深。
　　“我知道。”迟煜阳不太适应这种聊天方式。
　　祁羡没再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是细长的薄荷烟，抽出一支，又想起什么，放了回去。
　　“时教授不喜欢烟味。”他解释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时彦从书房出来，给祁羡拿了几本从老友那里淘来的画册。时深在厨房帮方锦瑶和面团。方锦瑶是北方人，在白港待了大半辈子，口音已经不明显，但过年节还是要包饺子。
　　迟煜阳回了趟时深家，拿了教辅过来，坐在餐桌一角看。
　　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雪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下来。
　　傍晚，方锦瑶调了内馅，祁羡和迟煜阳被拉来一起包饺子。
　　迟煜阳没包过饺子。他看着方锦瑶的动作，取皮，放馅，对折，捏紧，手指翻飞几下，一个元宝形的饺子就立在案板上。
　　“试试？”方锦瑶递给他一张皮。
　　迟煜阳学着放馅，对折，但捏边时总也捏不紧，馅漏出来。
　　“馅别太多。”方锦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拿了张饺皮做示范，一捏，严丝合缝。
　　迟煜阳照做，这次成功了。饺子形状歪歪扭扭，但至少没漏。
　　“蛮好。”时深带着些打趣。
　　方锦瑶和迟煜阳两人并排站着，一个教，一个学。时深在旁边添乱，被时彦眼神攻击后熄了火。
　　方锦瑶看着，眼里有笑意。
　　年夜饭比午饭简单些，主要是饺子，配几个凉菜。
　　时彦举起杯：“新年快乐。”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椰汁在杯子里晃动，映着顶灯的光。
　　“新年快乐！”大家附和。
　　迟煜阳也小声跟着说了句“新年快乐”，声音混在其他人里面，几乎听不见。
　　饭后，祁羡要回公寓。他穿好外套，围上围巾，朝众人点头：“时教授，方老师，时医生，新年快乐。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时彦嘱咐。
　　“嗯。”祁羡又看向迟煜阳，“回见。”
　　迟煜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和自己说话，“回见，祁羡哥。”
　　门关上，祁羡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
　　守岁到十一点，迟煜阳开始犯困。昨晚没睡好，今天又绷了一天，眼皮直打架。
　　“困了就先去睡。”时深拉他起来，“房间收拾好了。”
　　二楼的房间宽敞，整洁，带一个小阳台，床单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迟煜阳洗漱完躺下，听见楼下客厅里隐约的电视声和时彦夫妇的低声交谈。
　　很温暖。
　　温暖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他闭上眼，想起祁羡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平静的，像能看穿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在意。
　　“时医生是个很好的人。”
　　他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怕。怕习惯了这份好，有一天如果失去，会比从未拥有更难受。
　　迟煜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眼前又出现时深的脸，在机场踟蹰的，枫城老宅门口假装可怜的，还有刚刚饭桌上给他夹菜的。
　　枕头很软，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客厅里，时深送父母回卧室休息，上了楼，路过迟煜阳房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静悄悄的，时深转身回时彦的书房。
　　书桌上摊着白港一院的聘用合同，已经签了字。薪资待遇不错，工作环境稳定，副主任医师姓林，是时彦的老友，答应多关照。
　　拉开抽屉，一个半新的文件夹静静躺在里面，是MSF寄来的下一次任务简报。地点是南苏丹，为期一年，时间在三个月后。
　　时深拿起简报，看了几秒，又放回去，关上抽屉。锁舌扣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