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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晨醒 天蒙蒙亮时 ...

  •   天蒙蒙亮时,蚩银之才真正睡实。

      她靠坐在床头,姿势不算舒服。后颈微微歪着,呼吸很浅。则灵的脑袋还枕在她腿上,两条手臂环着她的腰,像只扒在暖炉边不肯松爪的小动物。则名靠在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没动。因为他的手还握着她的。

      他其实很早就醒了。天没亮,外头刚泛青。他醒来时,先看见她的脸。半明半暗,垂着睫,嘴唇有些干。他看了很久。久到连晨光都慢慢移到她眉间。她没有醒。他便也没有动。只是那么侧着,像怕动一下,就会把这一夜从手里打碎。

      又过了小半刻,则灵也醒了。

      他先是往她腰上蹭了蹭,像在梦里找熟悉的温度。然后才慢慢睁眼。一抬头,就看见蚩银之靠在那儿,眼下有淡淡的青。他怔了怔,忽然就有点难过。她为着他们,又熬了一整夜。

      “醒了?”蚩银之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醒的哑。她没睁眼,只抬手在他发顶上揉了揉,又慢慢睁开一条缝。

      “姐姐,你脖子酸不酸?”则灵忙坐起来。他动作太急,带得整张竹榻都晃了一下。则名这才慢慢松开她的手。那手已经有些麻了。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腕子。

      “还行。”蚩银之动了动脖子,果然“咔”地响了一声。她也不逞强,自己抬手捏了两下。然后看向则名,“你怎么样?昨夜后来没再闹吧。”

      “没有。”则名说。嗓子像在砂纸上滚过。他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昨晚,对不住。”

      蚩银之正活动手腕,闻言动作一顿。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的眉眼在晨光里冷峻如常,可那双眼睛,到底有些躲。她忽然就笑了。很轻,像把昨夜最后一点紧张也笑散了。

      “则名。”她叫他。

      “嗯。”

      “你总把自己绷得太紧。”她说,声音懒懒的,像没睡够,“哪里不舒服,就说。想要什么,就讲。做不到就慢点来。不要老觉得自己做错了。昨晚的事,我都没放在心上,你搁心里做什么。”

      则名没说话。他垂着眼,像在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吃进去。

      “你看看则灵。”蚩银之指了指旁边的少年,“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有什么。疼就喊,高兴就笑。那样多好。你学学他。”

      则灵正拿帕子擦脸,闻言抬头,一脸茫然:“姐姐,你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蚩银之说。

      则灵立刻咧嘴笑了。像得了天大的夸奖。他往她跟前凑了凑,小声说:“那姐姐,以后月圆之夜,我还能不能这样抱着你睡?不干别的。就抱着。我觉得那样好受许多。心里也不慌了。蛊也不那么疯了。你就像……像块冰。我热得厉害,就贴着你。比什么药都管用。”

      他说得极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求一件极贵重的礼物。

      蚩银之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连求人时都是这副直愣愣的模样。她没笑他。只轻轻“嗯”了一声:“行。月圆之夜,我陪着你们。你们要觉得这样管用,就这么办。比你们硬扛强。”

      “那我也能拉姐姐的手吗?”则灵得寸进尺。

      “能。”蚩银之点头,“别乱动就行。”

      则灵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蹦下去。则名仍旧没说话。可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

      “起来吧。”蚩银之掀开被子,双脚落地。她身上还穿着昨夜的素衣,发丝微乱。她一边束发,一边说,“吃完饭,你们去修路。我再琢磨琢磨药方。昨晚那剂还是有些猛。我再调一调。说不定下次发作,就真能压下去大半了。”

      “不着急。”则灵连忙道,语气松快得不像在说蛊毒,“姐姐慢慢来。我们能等。”

      “对。不急。”则名也难得接了这么一句。

      蚩银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她觉得哪里有些怪。平日里,一提解蛊,则灵最上心。则名虽不说,可也从不敷衍。今日这两人,倒像真不在乎了。她没多想。只当他们是累了。

      “洗漱吧。”她说,“我让厨房多备点吃的。你们在外头干一天活,不能再吃那么点东西。”

      她先出了门。

      门开时,晨雾像薄薄的白纱,从外头漫了进来。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山里的清晨,到底也没那么难熬了。

      屋里,则灵慢慢从床上下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晨光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像给她镶了道极淡的边。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则名哥。”

      “嗯。”

      “其实这样也挺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雾听了去,“这蛊,治不好也没关系。有它在,她就会一直陪着我们。每个月圆,我都能这样抱着她。她哪儿也去不了。”

      则名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么想不对。”则灵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少年气的自嘲,“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昨晚我疼得想死。可她一摸我头,我就又舍不得死了。我甚至觉得,这蛊是个好东西。没它,我连碰她的由头都没有。”

      “她不会留。”则名终于开口。声音很冷,像一盆水浇在晨雾里。

      则灵一僵。

      “她要去中原。要去汴京。”则名说,“等路修好了,蛊解得掉解不掉,她都会走。”

      “那我也去。”则灵猛地转过身,眼睛发红,“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腿长在我身上。她不能拦我。”

      “她不会带你。”则名说。

      “那我就偷偷跟。跟到汴京去。”则灵梗着脖子,像在跟全世界的规矩较劲,“反正我也不想在这破寨子里待一辈子。外头天大地大。她说的。有路。有书。能考什么……状元。我不考状元。我就跟着她。她还能把我撵回来不成。”

      则名没再说话。

      他偏过头,望着窗外。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山色一层一层,清明得近乎透明。他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殷悦。”

      则灵愣住了。

      “她是殷悦。”则名说。他像在提醒则灵,又像在提醒自己。不是蚩银之。不是小银花,不是小银子。不是巫主。是那个会说“悦是开心”的人。那个不属于这座山的人。

      “我知道。”则灵小声说,“我一直都知道。”

      “可你留住她,跟你留住的不是一个。”则名看向他。目光沉而直,像一把不肯拐弯的刀,“你若只想她身子留下,她迟早会从你手里飞了。可你想跟她去汴京。你想过没有,她也许根本不叫殷悦。也许她在那边有家,有爹娘。她来了这里,已经是断了根的人。你还要她怎样。”

      则灵不说话了。

      他靠在窗边,慢慢滑坐下去。像被抽去了魂。过了许久,他才闷声道:“我也想去汴京。不是说说。我想看看她说的那些路。那么宽,那么平。夜里还有灯。她喜欢的地方,一定不差。”

      则名没接话。他转身,开始穿外衫。他穿得极慢。衣带一圈一圈地系。像借此让自己平静下来。

      “则名哥。”则灵又叫。

      “嗯。”

      “你昨夜,是不是也这么想的。”他问,“想着她别走。又知道她一定会走。”

      则名的手停在最后一根衣带上。

      “是。”他说。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则名低下头。他系好衣带,走到门边。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山泉和青草的气味。他仰起脸,轻轻吐出一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他说。

      则灵望着他的背影,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他拍拍衣摆,也往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眼那张他们三人挤了一夜的竹榻。被褥还乱着,上面留着她的温度。他忽然笑了笑。

      “殷悦。”他轻声念了一遍。然后又是第二遍。第三遍。像要把它藏进舌头底下。

      等他到了汴京,他就能这样叫她了。不是姐姐。不是巫主。是殷悦。是全天下最好听的名字。

      他出了门。

      外头阳光正好。山道上传来人声,是修路的人已经陆续来了。则名站在坡上,正在分派。他跑过去,像只迎着光的雀。袖口卷得老高。像是真要去修一条能走到汴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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