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药引 灯油又添了 ...

  •   灯油又添了半盏。

      蚩银之把自己关在药房里,已经大半天没出来。那本旧书摊在桌角,翻到一处折了边。上面有几行字,她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几乎要把纸都看透。

      “情蛊者,以红线娘为体,以人血为引。药可制其势,不可断其根。唯取身负母蛊者之血入药,三次为引。月圆之夜服之。初则痛甚,如钻心蚀骨。再则痛减。三则如潮退,不复作。”

      她慢慢坐回椅子里,心跳得厉害。

      母蛊。原来这具身体里那只她一直害怕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钥匙。母蛊之血,可解百蛊。它在她体内沉睡了五个月,不声不响,像块沉在水底的石。她一直以为那是累赘,是困住她的枷锁。可从没想过,它竟是一味万能的药引。古籍上说得分明——身负母蛊者,其血百毒不侵,蛊虫闻之而退。加以诸药佐使,可断情蛊之根。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截细白的手腕在灯下泛着冷光。血管隐隐透出来,像几道淡青的线。这就是解药。她找了五个月。翻遍半山旧书,试了六张方子。最后才发现,最重要的那一味,就在她自己身上。

      她没立刻动手。只是坐在那里,反反复复地想。月圆之夜,三次。每一次,都要割开这具身体,取血入药。第一次,蛊虫会被逼到极处,挣扎反扑。所以会比平时发作更疼。疼到什么地步,古籍只写了八个字:钻心蚀骨,如万蚁噬。

      她深吸了一口气。

      “试一次就知道了。”她小声说。

      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把薄刃。刀刃在灯下泛着青,像片薄冰。又拿了个小碗,搁在桌上。然后坐定,捋起左袖,露出手腕。

      刀尖压上皮肤时,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她没停。不是不怕。是怕也得割。她闭上眼,轻轻一划。血涌出来。暗红的,像熟透的野莓汁。她翻过手腕,让血滴进碗里。一滴,两滴,三滴。她数到十,才用布条按住伤口。血很快把布条染红了,像开出一朵暗色的花。

      药汁早已熬好。乌黑的一碗,还温着。她把血滴进去。暗红的血丝在药汤里散开,像墨里游出几条细线。她搅了搅,端起来,走出药房。

      则名守在门口。他看见她,又看见碗里那点异色,目光微沉。

      “去地牢。”蚩银之说。

      他没问,接过碗,走在前头。则灵闻声也跟来了,手里还提着盏旧灯笼。三个人穿过夜色,往寨后地牢去。月不算圆,只半弯,像谁把一柄白刀斜插在崖边。

      地牢里,那个猎户还没醒。他白天发作过一次,整个人虚脱在草堆上,像一截被抽去了水分的柴。蚩银之站在门口,没进去。她朝则名点了一下头。

      “灌下去。”她说,“别让他吐。”

      则名推门而入。那人被扯起来时,只“唔”了一声。药碗抵在他嘴边。褐色的药汁混着血味,灌进他喉咙。他呛了两口,又倒回草里。

      起初没什么。过了约莫半炷香,他忽然蜷了起来。

      那动作极慢,像被一根线从丹田往心口一寸寸地收。他的脸开始涨红,嘴张得极大,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他抱住了胸口。整个人像被从里面撕成两半,一会儿弓起,一会儿又猛地弹直。手指抠进草堆,指甲都翻了。他拼命嚎,嗓子却哑得发不出整句。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啊”,像兽,又像鬼。

      “疼……”他终于挤出一个字。那声音像从血里捞出来的,听得蚩银之头皮发麻。她背过身,不看了。可那声音还在。一声,又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正拿他的心脏磨牙。

      则灵脸色发白。他小声叫:“姐姐……”

      “这就是第一次。”蚩银之的声音很轻,却极定,“最疼。熬过去。熬过去后面就轻了。”

      她说得像在劝那猎户,又像在劝自己。因为她知道,下一次月圆,躺在里面的人,会是她身边这两个。她要用同样的法子,给他们灌药。然后看他们疼得死去活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能不能站得住。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猎户才慢慢消停了。他仰面朝天,像死过一回。胸口还一下一下地抽,可眼神比先前清明了一点。则名进去探了脉,出来说:“还活着。脉比之前稳。”

      “疼过之后呢?”蚩银之问。

      “睡着前,他说了句。”则名顿了顿,“像有人把心挖出来,又放回去。可放回去之后,轻了。”

      蚩银之点点头。她没再说话。夜风从山道口灌下来,吹得她裙摆乱飞。她抬手把脸上黏着的发丝拂开,指尖冰凉。

      “回去吧。”她说,“明日把这里收拾干净。再给他加一床褥子。他若撑过去,就是条命。”

      则灵“嗯”了一声。他走在她后面,灯笼在风里晃。他看见她的背影。瘦而直,像被夜色削过。左手的布条已经红了,她却像没有知觉。

      “姐姐。”他小声叫。

      “嗯。”

      “你方才抖了。”他说。

      蚩银之没回头。她走了一段,才道:“我怕。”

      “那你还要试。”则灵说。

      “怕也得试。”她抬头。月亮已经落到山后。天边只剩一线极淡的白。她慢慢道:“我的血有用。这是好事。我终于不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倦,像这夜色里最后一点风。

      “你们再忍一忍。就快了。”

      则名一直走在她身侧。他没说话。只是在她脚下踩到碎石时,虚虚扶了一把。她没看。他也没收。两个人就这么在窄而滑的山道上,一步一步走回摘星楼。

      灯还亮着。雾又上来了。可天边有光,正从山的另一边,一点一点地浮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