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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五月 又到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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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月圆。
蚩银之数着日子,从清早起来就在备药。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新方子改了六次,拿地牢里的猎户试了又试。那人还活着,可也只是活着。
每次蛊发,仍像有东西在他心口乱钻。药能让他多睡两个时辰,能让他不再撞墙,仅此而已。
她心里清楚。这药,只能缓,不能解。
入夜后,月亮从山后升起来,照得满寨银白。摘星楼的灯还点着。她坐在桌边,把最后熬好的药分作两碗。药还烫着,热气氤氲上来,把她整张脸都模糊了。
“先喝。”她递给则名,又递给则灵。
则名接过碗,没说话,仰头饮尽。他的喉结滚了滚,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则灵也喝了,喝得极慢,像在数这苦味里还剩多少日子。
“再等等。”蚩银之忽然说。
两个男人都看她。
“我一定会找到解药。”她说,声音很轻,却笃定,“不会让你们一直这样疼下去。地牢里那人试药已经有些眉目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则名没说话。则灵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把最后一点药喝完。谁都没接这句。因为谁心里都清楚,他们怕的不是等不到。是等到了,她就走了。
“疼就喊。”蚩银之又说,“别硬扛。这里没外人。”
她话音刚落,则名的手已经按上心口。
他整个人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从里往外撞。他靠在椅背上,下颚收紧,颈侧旧疤在月光里红得发紫。
他从不多话。可这一次,他低低地“唔”了一声。极轻。可蚩银之听见了。那声音像从牙关里漏出来的风,又沉又钝。
“是不是心口?”她走上前,蹲在他身前,仰头看他,“像有东西在啃,在往心根里钻,是不是?”
则名没答。他的额角全是汗,青筋一根根浮起来。他看着她,眼睛里烧着一片暗火。那火里有痛,有忍,也有点别的。她没看懂。她只当他是蛊发。
“你躺着。”她扶他上榻。
他浑身僵得像铁,几乎是被她按下去的。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时,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不是冷。是忍得太久,忽然被人碰了。
则灵也上来了。
他比则名更藏不住。一张脸红得发烫,眼尾泛潮。他像只被火追着跑的小兽,一靠近蚩银之,就想往她身上贴。他抓住她的手腕,指节滚烫。他喘着气叫“姐姐”,声音又软又抖。
“姐姐……我难受……”他往她跟前凑,鼻尖几乎要蹭上她的脸。
他的呼吸又湿又烫,像含着一团火。他仰着脸,眼神已经有些散了,全是水光。他盯着她的唇,像渴极的人看见了一捧水。
他凑过来了。
蚩银之没躲。可就在他的唇要碰上来的前一瞬,她抬手,极稳地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唇撞进她掌心。滚烫,发颤。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牙齿在轻轻磕着她的指节。她没松手,只看着他。目光清得吓人,像一盆凉水,慢慢浇在他脸上。
“不能乱动。”她说,声音很低,却极清楚,“这蛊,越近越乱。你越想要,它越凶。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它才不咬你。你控制不住,我帮你。”
则灵呜咽了一声。那声音从她掌心传出来,又闷又潮。他眼里蓄着泪,像被谁踩了尾巴的小狗。可他到底没再往前。
他慢慢闭上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往后一倒,仰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
蚩银之收回手,又去顾则名。
则名的里衣已经湿透了。汗从锁骨滑下去,没进中衣领口。她想替他脱掉外衫。这外衫早已汗湿了,贴在他身上,像层不透气的壳。她刚碰到他领口,则名的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气极大,像铁箍。她甚至听见自己腕骨“咯”地一声轻响。
“别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低又哑。
“你衣裳湿透了。”蚩银之没挣,只安静地看着他,“脱了能透气。你这样闷着,气血更不通。蛊发得更凶。”
他不说话。他的手指还扣在她腕上。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得像有什么要从里面破出来。忽然,他猛地一翻身,将她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蚩银之的后背撞上被褥。眼前一黑。他整个人覆上来,像一座滚烫的山。他的脸悬在她上方,不过几寸。她甚至能看清他眼里那些裂开的血丝。他喘着气,汗滴下来,落在她颈窝里,烫得她一颤。
“则名。”她叫了他一声。
他的身子僵住了。
像从一场大梦里被人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的眼神慢慢清明,然后,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他飞快地翻身退开,一直退到床头,背撞上墙。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被自己亲手碰碎的东西。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蚩银之慢慢坐起来。
她把散乱的衣襟拉好,又抬手,把落在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事。”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你只是蛊发了。没有做什么。”
则名没说话。他的喉结在滚。脸上的血色像被人一点点抽空了。
“这蛊就是这样。”蚩银之继续道,像在教他们,也像在宽慰,“它会让你们脑子里全是那些事。靠近了,就控制不住。这不怪你们。人压不过蛊。可你们得学。忍过这一阵,它就没那么凶了。”
她说完,转头看了则灵一眼。
“他刚才还想亲我呢。”她说,语气很淡,甚至带了一点极轻的笑意,“不也好好躺着了。”
则灵“腾”地一下,整张脸都红透了。他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像只被翻了旧账的猫,连气都不敢喘。则名的脸色也终于没那么白了。他看着她,像在重新把她认一遍。
“你倒是不怕。”他哑声说。
“怕什么。”蚩银之重新拧了帕子,“你们两个,还能吃了我不成。”
她说完,把帕子递给则灵。又拿了一条,走过去给则名擦汗。他坐在床头,不动。她便像照顾病人一样,替他把汗湿的额角擦了,又按了按他的后颈。
她的手很凉。很稳。像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一点一点浇熄他胸口那团火。
“你们谁都不欠我。”她低声说,“这是蛊。是病。不是你们的罪。”
她说完,坐回床边。
可这一回,她没再下地。
她靠着床头,慢慢调整了姿势。然后她伸出双臂,一手揽过则灵,一手按在则名的肩上。
两个男人都怔了怔。她没说话,只轻轻把他们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靠过来。”她说,“我观察过,这蛊发起来,精神比身子更受苦。越怕它,越孤单,它咬得越凶。我在这儿。你们靠着我。兴许能好过些。”
则灵最先忍不住。他像只终于得了允许的小狗,整个人贴上来。脸埋进她的腰侧,两条手臂环住她的腰,勒得死紧。他浑身都在抖,额头抵着她的腹部,呼吸又烫又潮。他闷声叫“姐姐”,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这几个月不敢叫的全叫回来。
蚩银之没推开他。她把手放在他后脑,慢慢揉着他的发。他的头发全湿了,像从水里捞起来的。她又顺着往下,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
则名还僵着。
他没靠过来。只是坐在她另一侧,像一堵被火烤着的墙。他的呼吸还是很重。蚩银之没看他,只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极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一颤。
“你也躺下。”她说,“别撑了。我今晚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则名慢慢转过头。她的侧脸在月光里安静得厉害,像一尊不会倒的像。他终于动了。不是躺下。是慢慢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不算紧。可掌心全是汗,滚烫。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从岸上垂下来的绳。
“睡吧。”蚩银之说。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外头慢慢小下去的风。
她用自己的身体,给这两个烧得发烫的人各做了一处岸。一个抱着她的腰,一个握着她的手。都贴着她。又都守着最后的线。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她缓缓开口,手还在则灵后背上轻拍,指尖在则名掌心里轻轻画着圈,“从前有座山。山里住着个老和尚……”
她的声音又软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溪水。则灵的呼吸一点点平了。则名掌心的汗也渐渐凉了。
两个人都没再动。只是靠着她。像两个在雪地里走了一夜的人,终于看见了一间点着灯的屋子。
“姐姐。”则灵迷迷糊糊地叫她。声音已经黏得不成样子,“你别走。你走了,谁来给我讲故事。”
蚩银之没应。她只是继续拍着他。直到他彻底睡过去。则名也没了声。可他的手仍攥着她。她试了试。抽不出来。便由他攥着。月光从竹帘外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株从同一根茎上长出来的三片叶子。
她知道。这蛊,也许解不了了。可她没说出来。她只是又往他们中间坐了坐。像是这样,就能把这一夜,再拉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