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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规划 当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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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蚩银之没歇。
她让人把寨子的旧地形图取来。说是图,其实是一卷画在布上的简易山势。有些地方用炭勾着,已经糊得看不清。她凑着灯看了半天,又让则名和则灵轮番讲。哪段坡最陡,哪条沟最深,哪片林子不能动。她听一点,就用炭笔在纸上记一点。
“这条主路,沿现在人踩得最多的地方修。”她指着布图中央,“先修从寨子到山脚这一段。五里,不算长。但坡多。得先把地基夯实。”
“夯地基,用什么?”则灵问。
“三合土。”蚩银之说。
两个男人都看她。
“石灰,黄土,再拌细砂。有的地方加糯米浆。”她一边说,一边在纸角上画了个圈,“石灰遇水会粘,黄土吃重,细砂能防裂。三样拌在一起,反复夯打。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寨子里的老坟,若有碑座,你们可以去看。很多就是这么夯的。”
则名眼神微动。他确实见过。只是不知道叫什么。更不知道还能用来修路。
“最陡的那段,不能直修。”蚩银之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弯,“路要盘着上去。多拐几道。坡缓了,人和马都上得去。两边要留排水沟。不然雨季一来,水往路面上冲,什么土都白夯。”
“山路也这样修?”则名问。
“对。窄些可以,但沟必须留。”蚩银之说,“还有路边。能种树的地方,就种树。根能抓土。不然雨一泡,泥就往下滑。到时候路刚修好,又被埋了。那才叫白花钱。”
则灵听得入神。他从来不知道,修条路还有这么多门道。什么三合土,什么糯米浆,什么树根抓土。这些词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可她说得头头是道,像已经在这山里住了许多年。
“要先修主路。”蚩银之把炭笔放下,“主路一通,其他都好说。别一上来就铺开。人不够,钱也不够。先集中人手,修最急的那段。”
“西边那段坡就最急。”则灵抢道,“昨日雨一冲,泥全压在路上。我差点滑下去。”
“就从那儿开始。”蚩银之说,“明日你带人去清浮泥。把石头先捡了。别急着一层层铺。先清底。底不好,上头铺什么都是松的。”
她说完,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递给则名。
“这些事,你负责。人你来挑。每家出丁的事,若有人再拿族老压你,你让他来找我。要快。雨季只是缓了,不是过了。”
则名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她画得不算好,有些字写得歪扭。可每条都清楚。他忽然想起她白天站在台上,满身银光,像从雾里走出来的一只白鸟。此刻她坐在这里,素衣披发,又像另一个人。可哪一个,都让他移不开眼。
“我现在就去安排。”他说。
“不急这一晚。”蚩银之摆摆手,“明日再去。今晚都歇。我头还疼。”
“我给您揉揉。”则灵忙道。
“你手重。”蚩银之笑了,“去把灯吹了。我睡会儿。”
则灵“哦”了一声,去吹灯。则名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偏过头,看着她。她已经躺下了,脸朝着里墙。炭火暗下去,只余一点微红。他站了两秒,到底没说话,转身走了。
门外,夜雾已经漫上来了。
则灵坐在石阶上,手里还捏着半截草茎。他仰头看天,天被雾糊成灰白一团。他忽然说:“则名哥。”
“嗯。”
“你说她怎么什么都懂。”则灵小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会读书,会看病,会做糖葫芦,还会修路。连土里掺什么都知道。她才十九。我十九的时候,连寨子外头有什么都说不清。”
则名没接话。
“我头一回见这样的女子。”则灵继续道,声音轻得像雾,“她站在台上那么多人。族老们瞪她,下面的人怕她。她就那么站着。眼睛都不眨。说‘我担’。说‘天塌下来第一个死的也是我’。我那时候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亮。比那些银饰还亮。”
他顿了顿,把脸埋进膝盖里。
“又怕她,又觉得她好看。不是脸。是那股劲。我也说不清。”
“我知道。”则名说。
则灵抬起头,看他。则名站在风里,像一尊被夜雾慢慢打湿的石像。他没再说话。可则灵知道,他也看见了。看见白天高台上的她。看见夜里灯下画图的她。看见她额上被银冠压出的红痕。看见她说到“孩子能当状元”时,眼里那一点不肯灭的光。
“则名哥。”则灵忽然叫他。
“嗯。”
“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像从书里走出来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专门来救我们的。”
则名终于偏过头。他的目光在雾里显得极深,像要把这句话也一并收进去。
“她不是来救我们的。”他说,声音很低,“她是来告诉我们,这寨子还能活。”
则灵怔了怔。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像雾里开的一朵花。
“那她,就更该留下了。”他小声说。
则名没应。他只是转身,朝自己房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日你带人清浮泥。我下山取石灰。”他说。
“好。”则灵站起来,拍拍衣摆,“天一亮就动。她要的路,咱们就给她修出来。”
“不是给她修。”则名说。
“那是给谁?”
“给这寨子。”则名没回头,声音被雾搅得有些模糊,“也给我们自己。”
则灵站在雾里,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回头看了眼黑沉沉的摘星楼。楼里灯已经灭了。可他知道,里面那个人,一定还没睡。她肯定又在想。想路。想桥。想那些她从未见过、却敢说出口的以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像有奔头了。
而楼里,蚩银之其实已经睡着了。
则名回房前,去楼下巡了最后一圈。他走到摘星楼西侧时,风正好从崖下吹上来。他停住脚步,抬头看那扇半掩的窗。窗里没有光。
“殷悦。”他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声。
那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刚出口就落进雾里,没惊动任何人。可跟在他后面的则灵听见了。
他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她的名字,念起来像在笑。”
则名没回头。
“悦。”则灵又说,声音轻得像怕碎了,“是开心的意思。她说的。悦。殷悦。这名字真好。”
他抬头看天。雾还是很厚,看不见星。
“如果念她的名字,她就能开心一点,我以后天天念。”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风听,“殷悦。殷悦。你看,真的像在笑。”
则名没说话。他低下头,慢慢握紧了刀柄。
他知道,这名字不能叫。她不说,他们就只能当没听过。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则灵“哦”了一声,跟上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晚安。”他用气音说,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殷悦。”
雾更浓了。像把整座寨子都裹进了一场没做完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