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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三叔公 蚩银之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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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银之回到摘星楼时,整个人都快被那身行头压垮了。
她走了一路,腰背挺了一路。进院门时,脚已经有些发软。则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则名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后靠了半步,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先别回屋。”蚩银之小声说,“堂屋。把炭火烧上。我坐会儿。”
则灵知道她这是还有事。
果然,刚坐下没多久,外头就有人通传,说三叔公带着几个族老又来了,要求见巫主。
蚩银之叹了口气。
她没换衣裳,也没摘银冠。只让则名把竹帘卷起半扇,又让则灵去沏了壶茶。然后端端正正坐在堂上,等他们进来。
三叔公走在最前头。
他的黑藤杖点在竹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在敲更。后面跟着四个族老,年纪都不小。进来先行礼,行的却不怎么甘愿。
蚩银之没叫坐。
“巫主,我们几个老骨头,冒死再来问一句。”三叔公站着,声音沉而慢,“修路便修路。为何一定要动寨外那条道?那可是出山的路。祖辈都没开过。您一句话,就要炸山架桥。这寨子,经得起您这么折腾吗?”
“还有。”另一个族老接话,“您今日在台上说,孩子们要出去读书。那可是中原人的学问。我们苗家,有苗家的规矩。读了中原书,还是苗人吗?”
“是啊。巫主三思。您一个女子,坐在这个位子上,本就比旁人难。何苦再给自己树敌。”
蚩银之一直端着茶,小口小口地喝。
等他们都说完了,她放下茶盏,抬起眼。
“女子?”她轻轻重复了一句。
“正是。”三叔公说,“您是女子。女子掌事,古来少见。寨中老少敬您,是因为您是蚩家血脉。可到底……”
“到底如何?”
三叔公没往下说。可那意思明明白白。
蚩银之没笑。她只是慢慢站起来。满身银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响。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堂屋里,却像一场雨前压下来的闷雷。
“三叔公。”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男子。可你难道不是女子生的?”
三叔公一僵。
“你母亲若还在,听见你今日这番话,不知会不会从棺里坐起来,再给你一巴掌。”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女子。女子怎么了?这世上,有女子领兵,有女子治国。她们杀人,平天下,哪一样差了男子?”
堂中死一样的静。
则灵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没理。
“我今日在台上说的话,不是跟你们商量。我是以巫主的身份,通知你们。”
她缓缓道。
“你们若以家人的身份来同我说话,我敬你们是长辈。可你们若拿‘女子’两个字来压我,那就不必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一个人若以男子之身,去看不起女子。这样的人,人品堪忧。莫说议事了,连站在这堂上的资格,都不该有。”
她说最后一句时,目光扫过面前几人。
两个族老已经低下了头。三叔公嘴唇抖动,到底没说出话来。他的黑藤杖在地上重重一跺。
“好。好得很。巫主长大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不中用了。”
“送客。”蚩银之淡淡道。
她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像眼前已经没了这个人。
“三叔公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精力也不济。则名,你亲自送他回去。路上慢些。莫摔着了。”
则名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手一抬。
“请。”
三叔公气得胡子都在抖。他恨恨地瞪了蚩银之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几个族老跟在他身后,像被霜打过的草,个个灰溜溜的。
人走远了。堂屋重新静下来。
蚩银之慢慢放下茶盏。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只是她藏在袖中,没人看见。
“我方才是不是太冲了?”她问。
“太冲了。”则灵小声说,又忙道,“不过冲得好。您没看见三叔公那张脸。他走的时候,拐杖差点把门槛戳穿了。”
蚩银之笑了一下。很浅。像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暂时掀开了一条缝。
“去烧水。”她说,“我先把这身刑具脱了。头快被压掉了。”
回到内室,则灵和则名替她卸银饰。
先摘银冠。那东西压在发顶久了,一取下来,蚩银之“嘶”了一声。额前被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像被什么东西烙过。
“好重。”她揉着额角,声音都软了,“我在我们那儿,连发箍都不爱戴。现在好了,天天顶个铁锅。你们苗家姑娘成亲时戴这个,脖子不得断?”
则灵拿了块温帕子,轻轻按在她额头上。
“姐姐别动。都红了。敷一敷。过会儿就消了。”
则名把银冠放在黑布上,一样一样摆好。那些东西在灯下冷光重重,像刚从她身上卸下来的兵刃。
“三叔公不会善了。”他说。
“我知道。”蚩银之闭着眼,“他这人要脸。今日我当众折了他,他若不找回场子,就不是三叔公了。”
“那你方才还那般。”则灵嘟囔。
“不然呢。”蚩银之睁开一只眼,“让他顶着‘女子’两个字,爬到我头上来?今日我退一步,明日全寨的人都敢在我门口烧纸,说我中邪。你们信不信?”
则灵不说话了。则名也没反驳。
“我不怕。”蚩银之语气软下来,像在说给他们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大不了一死。反正这条命也是捡的。”
“呸呸呸。”则灵连忙去捂她的嘴,又不敢真碰,急得直跺脚,“说什么死不死。姐姐长命百岁。修路修到山外头去。那些个老东西,哪儿能动你。”
蚩银之看着他,笑了。这次是真笑。她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
“就你嘴甜。”
“那也得姐姐爱听。”则灵揉着额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蚩银之慢慢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堆卸下来的银饰。
“你们苗家,一千二百余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连现代那些几千万人的大城市都见过。这么点人,我还管得过来。”
“几千万是多少?”则灵愣了。
“就是比你们多几万倍。”蚩银之比划了一下,又摆摆手,“总之,别替我操心。我既敢说修路,就有法子治那些不服的人。”
则名看着她。
她的额上还留着银冠压出的红痕,像一道细长的新月。他看了片刻,把温帕子又浸了浸,重新递过去。
“那明日,还修吗?”他问。
“修。”蚩银之说,“不但修,还要修得漂亮。让三叔公好好看着,这寨子是怎么一点一点变样的。”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像夜里的火把,虽小,却能把一整片雾都撕开。
则灵在旁边重重点头:“修!我明天就去拉人。谁敢不来,我半夜去他家门口敲锣。”
蚩银之笑出声。
满室暖黄,像把外头的一切寒冷都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