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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巫主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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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则灵就端着水进来了。
身后跟着则名。他臂弯里搭着那套黑底银纹的巫主服,层层叠叠,像抱着一片夜。银冠上细密的錾花被晨光一照,冷光四溅。
蚩银之坐在镜前,只穿了中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衣裳,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得多少件啊。怎么穿得完。”她嘟囔,“又重。我能不能换个浅色的。天天黑压压的,跟奔丧似的。”
则灵没忍住,笑出声:“姐姐,今日不同往日。您得穿这套。浅色的不压场。”
“我才十九。”蚩银之横了他一眼,“你们成天让我穿得跟个老太太似的。灰的黑的,除了黑还是黑。我在我们那儿,姑娘家穿红的粉的绿的黄的,什么颜色都有。料子也薄。风一吹就飘。哪有这么沉。”
“红的?”则灵眼睛亮了亮,“姐姐穿红一定好看。不过那得等修完路。到时候我给您找红布去。今日先穿这个。”
他说着,把衣裳一件件抖开,动作轻得生怕弄出褶子。
蚩银之站起来,由着则名和则灵一左一右替她更衣。先里衣,再中袍,外头罩玄色暗花大袖。腰带从后绕到前,打了两个扣。裙摆压着细银线,走动时像水波。
最后才是满身银饰。项圈、腕钏、耳坠、发簪、腰铃。一样一样压上来。她觉得自己像被钉进了一身盔甲里。
“这银冠,得值多少钱。”她看着镜中那个逐渐陌生的人。
“不知。”则名说,“老巫主传下来的。寨中女子从出生起,家里就开始攒银。一辈子就为这一身。您是巫主,攒得比旁人都多。”
“所以这些都是嫁妆?”蚩银之轻轻碰了碰腕上那串银镯。
“是。”则灵说,“这些是巫主的。”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以前那个巫主,从不把这些当嫁妆。她只当它们是刃。是权。是夜里翻身时,一屋子叮当作响的冷。
“好看吗?”蚩银之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她很少这样认真看这具身体。镜中人乌发高束,额前光洁。银冠压着发顶,细链子垂在两颊。眉细而长,眼黑而深。唇红得刚刚好。这身衣裳在从前那个人身上,是凌厉,是煞气。可此刻穿在她身上,却像一柄入了鞘的刀。冷还在。可冷里裹着一层极淡的静。
“好看。”则灵看呆了,小声说,“姐姐今天特别好看。”
“走吧。”蚩银之深吸一口气,银铃在腰间轻轻一响。她把手搭在则灵小臂上,慢慢走出摘星楼。
晒谷场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他们一出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先跪下去。接着像潮水一样,一片片矮下去。老人、孩子、青壮。全都跪了。只有几个族老还站着。三叔公撑着他的黑藤杖,犹豫片刻,到底也弯了腰。
“参见巫主。”
声音此起彼伏,像从地底翻上来的浪。
蚩银之没有停,也没有看。她一步一步登台,转身。银饰在晨光里碎亮,像满身星子。
“都起来。”她说。
人群窸窸窣窣地站起。孩子们被大人按着头,不敢抬脸。
“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行大礼。是议事。寨子里的事,关起门来,是一家人。”
她扫视一圈,目光清而亮。
“修路的事,我定了。有谁还觉得不该修,现在站出来说。我今日不打人,也不杀人。只跟你们讲道理。”
安静了一会儿。
三叔公到底开口了。
“巫主,不是我们不信您。是这山动不得。南疆的山,有灵。您要修路,得开石挖土。惊了山神,谁担得起?”
“我担。”蚩银之说。
众人一怔。三叔公也哑了半瞬。
“若这世上真有山神,若动土真有报应,那报应也只会先落在我头上。我是巫主。天塌下来,第一个死的也是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极稳。
“你们让一个怕死的人站在这儿跟你们说修路,你们信吗?”
没人说话。
风从场边吹过,把竹竿上的旧旗吹得猎猎响。
“再有,钱的事。”她继续道,“修路要钱,要人。我不想强压。寨子里,每家每户,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壮劳力都来。实在出不了人的,拿粮抵。但必须参与。这是全寨的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谁若只顾自己,连路都不愿修,那这寨子也不必留他。我不留不团结的人。”
底下有妇人小声吸气。男人们互相对视,没人敢反驳。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蚩银之抬手,指了指台侧。
则名和则灵已经将那张长桌抬了上来。黑布掀开,满桌山货在日光下像一座小金山。
“这些你们认得吗?”
她拿起一筒野蜜。
“野蜜。山里总有。外面一筒,换半匹布。三筒,换一口锅。”
又拿起金线莲。
“这个,药铺抢着要。一斤上等货,换一户人家一个月的粮。”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踮脚看。有人小声议论。
“你们身上戴的银,穿的衣裳,染的布。拿出去,都能换钱。你们不是穷。你们是一身宝贝,却坐在金山上喊穷。”
她放下东西,看着他们。
“为什么卖不出去?因为没路。路通了,盐会便宜,药会进来。孩子能出去。能读书,认字,考功名。到那时候,你们还管它叫劳民伤财吗?”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喊:“巫主,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蚩银之望过去。
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躲在人后,只露半张脸。
“您以前只管蛊虫。我们怕您。可也没这么多事。您今日要修路,明日要送孩子出去。您这是被什么冲了身子?还是真像族老说的,您已经……”
他没说下去。可那意思已经像刀一样悬在风里。
蚩银之没有动怒。
她甚至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银耳坠。
“以前。”她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嚼一颗又苦又涩的野果。
“以前我年少。不懂事。只知道埋头养蛊。不闻寨中事。如今我坐这个位子,不是只为了让人怕我。若我不能为寨子谋一条活路,那我才真不配穿这身衣裳。”
她的声音陡地一提。
“为巫者,先为人。为尊长者,先为子孙。你们今天怕这个怕那个,可有谁会替你们的孩子想一想?他们若一辈子没路可走,才是真正被山神困死了。”
满场寂静。
连风都轻了。
三叔公没有再说话。他撑着杖,慢慢弯下腰,像忽然老了几岁。
“修路之事,今日起议。有异议的,散了后来摘星楼找则名。我亲自听。”
蚩银之说完,转身下台。银铃轻响,像在满场人心上敲了一遍。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直到离开晒谷场,走进竹楼阴影里,她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发白,全是汗。
则灵忙扶住她,小声说:“姐姐,你方才可吓死我了。”
蚩银之没说话。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从胸口慢慢放了出去。
则名跟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可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寨子里的人再看她,会多出一点与以往都不同的东西。
不是怕。
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