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人心归处 欠他的人情 ...

  •   人心起落,最是难测。

      她并不打算一一去推敲。

      因为她这边另有要事准备。

      不过她准备的东西和春蒐无关,而是花神医的忌日。

      杏林药庐,是她和花婧依在这个世间最放不下的,另一个家。

      每年这个时节,无论生意多冗杂,花婧依必定抽身亲自赶回旧地,清扫药庐、祭拜恩师,岁岁如此,从未间断。

      唯独语涵不行。

      她是将军府的二娘子,不能无缘无故往外地跑,更不能光明正大跪在花神医坟前磕头上香。

      醉月楼。

      语涵将一只包袱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动作极轻。

      里面装着香烛纸帛,一坛新酿的米酒,就连新制的线香,也是语涵照着花神医从前用的方子调的。柏子打底、檀香沉润、混着少量甘松和桂花蕊,气息沉厚中带一丝清甜。

      花神医生前总说,“香要像药一样,有根有底”。

      这句话,语涵记了许多年,年年调香,岁岁用心。

      花婧依接过,置于鼻尖轻嗅:“今年的香,比去年调得更稳、更好。”

      语涵听在耳中,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她调试多次,气味确实已经很接近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会替你多磕几个头。”

      语涵低着头,轻拍酒坛:“我要不是将军府的二娘子,就能陪你一同回去,亲手将米酒浇在碑前,再好好跟花爷爷说说话。”

      花婧依道:“师父走之前将药庐的钥匙留给了我,说了一句话——‘那丫头来不了也没事,药庐替她守着门呢’。”

      语涵指尖滑过酒坛冰凉的陶沿,眼尾慢慢泛出薄红,却没有掉泪。

      一个轻快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洛晴凑上前来,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语涵,此番春蒐大典,能否让我扮作你的贴身侍女,随你同去玉津园?”

      语涵一时微怔,有些摸不着头脑。

      洛晴已然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凤鸣,笑意狡黠:

      “我倒还好,主要是凤鸣,一直想找机会和长公主身边的高手陆岑切磋武艺,这次春猎正是难得的机会!”

      语涵顺着她的目光瞧去。

      凤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河上的船,又像什么都没看。听着洛晴的话,并没有否认。

      语涵稍感意外,出声确认:“你……当真想去?”

      他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微微颔首。

      “早年我与陆岑交过一次手,输了半招。若有机会,倒想再和他印证一二。”

      他话说得平稳,却并不热切,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洛晴在旁边嗤了一声,嘴角微挑:“输一次记这么多年,你是有多不服气。”

      旋即转头看向语涵:“你不知道,他这个人记仇得很,当年输了半招,回来念叨了三个月。”

      语涵听完二人的话,唇角微勾,笑意又慢慢淡下去,捻了捻指上的莲花银戒。

      凤鸣帮过她太多次了。

      铁锅、商路、药材……欠他的人情攒了一箩筐,而她,好像才只赠了他一个荷包做谢礼。

      这么一想,倒真有些不好意思。

      往日听大哥与祖母闲谈,她记得春蒐有这条空隙——世家女眷可携府中私卫随行,不入朝廷禁军名册,跟在女眷车驾外围护行,管束宽松,极为灵活。

      她心底微微松动,确实能为他安排这个身份。

      她指间无意识捏紧香包,她并不相信,仅仅一场武斗遗憾就足够驱动凤鸣。但欠的人情摆在眼前。算了,就当还他一次。

      “若想去,得扮成我的贴身侍女和护卫。”

      她看向凤鸣,顿了顿说:“哥哥要是知道我把江湖上的人混进随驾队伍,非打断我的腿不可。”然后瞥向洛晴补一句:“你也是。你爹要是知道你扮成我的侍女,下次见我肯定绕道走。”

      洛晴赶紧表忠心:“放心放心,打死我们也不会把你供出来!”说着转向凤鸣,“是不是啊?凤鸣哥?”

      凤鸣敛起唇角笑意,郑重点头。

      花婧依在旁收拾着包袱,听见这话,转过头,目光扫过他的佩剑。随即低头,继续整理,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凤鸣身手卓绝,有他一路充当护花使者,我多少放心些。”

      她说着,将包袱拎起来,经过凤鸣身边时停了一步:“凤鸣公子,我师妹就拜托了。”她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若她有半点闪失,我定唯你是问。”

      “我担保。”凤鸣迎上她的目光,眸光笃定。

      花婧依盯着他看了两秒,才满意地下了楼。

      语涵在临河的廊下驻足许久,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晚风习习,暮色从河面上漫过来,把沿街的灯笼一盏一盏染红。街上牛车经过,牛铃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晚风中,衬得河畔格外静。

      一旁静默伫立的夏侯峥,唇色动了动,神色几番起落,欲言又止。

      语涵看看满眼期待的洛晴,又看向神色沉凝的夏侯峥,瞬间懂了他的心思。

      洛晴的性子,他定然放心不下,也动了随行的念头。

      可春蒐随行规矩虽松,却也有底线。她私自带一名护卫和乔装侍女,已然是铤而走险,算得上极限操作。再多一人,极易惹人注目、风险成倍剧增。

      她只得委婉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夏侯公子,我知晓你忧心洛晴。只是此次随行我已是冒险破例,人手不能再多,我实在安置不下了。”

      不料夏侯峥眉峰微挑,反倒带着几分笃定:“二娘子不必为难。我若想去,自有我的法子,不必劳你费心安排。”

      语涵微怔,心生几分好奇。

      她素来知晓夏侯峥家底厚实,家中主营铁器锻造、车马行商,产业繁多,却一时想不到,他能有什么稳妥门路,绕过严苛的随驾规制,顺利进入玉津园。

      洛晴当即撇嘴,不服气地怼了回去:“好好在家待着便是,你去凑什么热闹?春猎是女眷游园、权贵射猎的地方,又不收铁匠铺学徒,你去了无事可做。”

      夏侯峥斜睨她一眼,不疾不徐回击:“你能乔装侍女混进去,我为何去不得?”

      “我跟语涵是姐妹情分!你凑过来算什么?”

      “小爷就想去,管得着吗?”

      两人三两句落下,已然又是平日里针锋相对、斗嘴互呛的模样。

      语涵无奈摇头。

      凤鸣立于阶下光影交界的暗处,一身素衣被暮色浸得清冷,恍若游离朝野俗世之外的孤影。

      一明一暗,风波掀动着两人衣袂边角。

      语涵掀起眼眸,看向身侧的凤鸣,终究压不住心底最深的疑虑,轻声问道:“上次的毒局查得如何了?”

      这桩暗流,始终悬在她心头,令她日夜难安。

      暮光里的面容不像鬼市那日那样冷,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犹豫片刻才答道:“确是拜火教所为。不过他们潜伏在京城的暗线,尽数被人提前清理,线索全断。”

      语涵眉心轻蹙:“查不到源头?”

      凤鸣目光遥落在向远处街景,眼尾幽深:“查到了,但源头指向的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亦不能轻动。”

      语涵听出其中深意,不再追问。只是换了一个最核心的疑问:“拜火教……与前朝是什么关系?”

      凤鸣语声低沉,缓缓掀开那段尘封旧事:“前朝末帝赵典笃信长生。拜火教一度被奉为国教,并命教中人为其炼制长生秘药。”

      “国教?那大雍灭国之后呢?”

      “传言拜火教核心教徒护送部分皇室旁支余脉,远遁海外。”

      “那他们回来,是要复国?”

      凤鸣沉默一瞬,没有直接回答。

      凤鸣抬眼,眸光沉沉,只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确切图谋。但绝不只是为了旧事。到这里就够了。不要主动去挖。”

      她呼吸顿了半拍,下意识按住指间银戒。

      有些事情知道轮廓就够了,便是绵延数十年的惊天算计,诸多细枝末节也需要时间慢慢浮出来。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能触及的边界。眼下她能做的,是护好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语涵垂首,凤鸣的影子落在石阶上,被灯光拉长了一截,正好延伸到她的脚前。她没有动,但也没有后退。

      回到府中,她将自己应允随行春蒐的事告知家人。

      祖母听闻,细细打量她片刻,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忍不住感慨。

      “先前语婉百般推脱,你也避之不及,转眼竟都愿意赴猎?如今的年轻人,真是一天一个性子。”

      “从前不曾见过,也想趁此机会开开眼界。”她语气平和。

      祖母向来疼她,自然无有不应。

      当即吩咐李嬷嬷,去告诉语婉一声,又细细叮嘱:“到时多跟着你姐姐,她到底比你多经些场面。”

      语涵应下,躬身告退。

      走到门口,又听见祖母轻轻一句:“出门在外,多带两个人,别由着自己性子来。”

      暮色四合,语涵坐于案前,手里捏着一本南疆药材图谱。

      她抽出夹在书页中的素笺,沉水香极淡,上面只落一行字,笔锋轻敛。

      “此图谱或对花大夫有用。若需原本,可至藏书阁查阅。——赠花大夫”。

      可送东西的人分明清楚,赠花大夫和赠她本人无甚区别。

      半响,放下字条,她抬手屏退翠衣和其余侍女。

      门轻轻合上,屋中一静,闻得火苗燎出噼啪轻响。

      身侧的君兰依旧站得笔直,神色平平,一言不发。

      “君兰,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君兰想了一下:“回二娘子,快一年了。”

      一年。她和君兰相处的时间不算短。语涵信她,待她与翠衣并无不同。慈幼局、醉月楼、婧语轩,鬼市能带她去的地方都带了。

      只是,她更明白,君兰是暗卫出身,旧主的情分和规矩刻在骨子里,不是靠一年的主仆相处就能彻底改过来的。

      “我平日待你如何?”

      君兰的睫毛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她顿了顿,答得平实:“姑娘待属下很好。从不苛责,也不当下人看。”

      语涵点头。

      这个回答不谄媚,不夸大,是君兰的风格。她信。

      她也不再绕弯子,“君兰,你是七皇子赠予我的人。”

      君兰的眸光一动,没有接话。

      “从前我事简心净,无密可藏,待你与旁人无异。只是时至今日,事态不同了,往后局势只会更加复杂。”语涵把手放在图谱上,指尖轻轻压着封皮边缘。

      君兰抬眼看向她,眼中透出几分意外:“姑娘的意思,是要我走?”

      语涵直视她,目光诚恳,并不带着猜忌的敌意:“我不疑心你的品性,可我不得不顾虑,你背后有没有其他的东西。若是如此,真到抉择时刻,你纵有心向着我,也身不由己。”

      君兰猛地抬眸,眼底闪过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的惶然。她原以为主君会敲打试探,却未曾想,她竟把心底全部顾虑摊开摆在明面上。

      语涵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信笺,轻轻推过光滑案面,信封撞在君兰的袖口,停住。

      “你带上这封信,去一趟七皇子府上。我要他一个承诺。从今往后你归我调遣,只对我一人负责。你在我这儿看到、听到的所有事,只进你的耳朵,不必再进他的耳朵。我不知道他手里有没有拿捏你的东西,若有,趁这个机会要回来。若他不肯,这封信就是你的去留书。”

      君兰垂眸望向那封书信,没有立刻去碰。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更哑:

      “二娘子,属下是殿下的人。”

      “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自己选。”

      烛火摇曳,映着语涵沉静的眉眼。

      语涵看向她,眼神坦荡,不带半分胁迫,声音柔和却果决:

      “他若应了,你便回来,从前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他若不应——或者你有别的难处,便留在他那儿,不用回来,我也不会怪你。你本就是他的暗卫,我不过将你还给他。咱们主仆一场,好聚好散,便算不负相遇了。”

      “姑娘,”君兰指尖悬着,停了三个呼吸,尾音也沉了半度,“你不怕我不回来?”

      “怕。”她语气微微放软,“但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勉强应付我的护卫,若是心有二主,本事再高,我也不敢留。”

      君兰久久沉默,眼眶微微泛红,目光在信笺和她脸上来回流转,垂首看着常年握刀的手,拇指在虎口那层厚厚的茧上慢慢碾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半响,她头一回向语涵行了个暗卫礼,双手拿起那封书信。

      “属下去了。”君兰起身,眸中敛尽所有情绪,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简洁。

      语涵目送君兰消失在夜色里。

      续命丹的人情还热乎着,这封信未必会碰壁。

      真正的关卡从来不在七皇子那里——而在君兰自己心里。

      廊下那盏羊角灯被夜风撩得轻晃,光晕在廊道上拖出长长短短、游移不定的影子。远处巡夜梆子声隔了几条街巷遥遥传来,钝钝地,衬得这一方小院,静得像在屏息等候一个答案。

      君兰回到玉芙轩的时候,语涵还没睡。

      语涵接过她递来的便笺。上面的字与原先字条上的如出一辙。只有一句话——“准。此后君兰只听上官二娘子调遣。”

      “他可有为难你?”

      君兰摇了摇头。

      “殿下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写了回信。”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他说了一句——‘她当真不愿与我扯上任何关系?’”

      君兰说这话时,睫毛极快地颤了一下。

      语涵指尖攥紧笺纸,默然良久,未置一词。

      半响,才开口:“去歇着吧。明日照常当值。”

      君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步子比方才轻了半分,像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

      烛火跳动,那张带着淡淡沉水香的素笺还搁在案角。

      语涵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用这份人情,换取君兰的自由究竟值不值得。

      至少,从前那层悬在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制,暂时划开了一道界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