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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风华初显 一个带着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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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熙十九年,二月下旬。
御道之上车驾连绵。
语涵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殿前司军铁甲森森,执戈先行,步履沉稳规整,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宗室勋贵府驾紧随其后,朱轮锦幛,依次排成长龙,浩浩荡荡向着玉津园而去。
车厢之内,翠衣正替她理着披帛边角,满意地点头:“姑娘今日好看。”
“这衣服也太拘得慌……我连鞭子都藏不进去。”洛晴嘟囔着,又扯了扯身上翠衣连夜改的窄袖侍女衫。
翠衣赶紧按住她的手:“姑奶奶,您可别在这儿提鞭子。待会儿下车的时候记得低头、扶人、少说话。”
洛晴撇了撇嘴,又扯了两下袖口。
“对了,夏侯峥呢?”语涵问。
洛晴不禁调笑:“他今日可威风,混了个控车马的好差事。”
语涵会心一笑。此番春蒐声势浩大,内侍府临时追加徭役额度,传令开封府从马行摊派人手:各家按家底出役。
他家兼营车马行,借着商户雇役、随行控马车夫身份混入外围队伍,最是隐蔽稳妥。
御道尽头,便是京郊赫赫有名的玉津园。
世家女眷的车驾依着品阶次序,缓缓停在东园车马坪。
洛晴第一个跳下车,脚落地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侍女,眼神飘忽。
雕花锦帘轻挑,语涵微微低头,先踏出一步。烟月白罗衫先露出,跟着雾蓝绉纱披风被春风轻轻一掀,手上的莲花银戒漏出一点冷光。低头正要踩上脚凳。
洛晴赶忙敛神,摆出要扶主子下车的姿态。
奈何没拿捏好侍女分寸,伸手的姿势别别扭扭,手肘弯得不是地方,语涵搭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把语涵拽下车。
语涵重心微晃,裙摆翻飞,身子悬空不由往外一倾。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掠上来,几乎是本能。指腹隔着薄薄一层罗衣稳稳托住她的小臂,一瞬便稳住了她踉跄的身形。她先看见的是一截暗色袖口,革带勒得紧,再往上是肩,是下颌,抬眸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此刻离得这样近,春日天光哗啦落在她身上。
襟缘暗荷若隐若现,鬓边弯月银荷钗微光流转,薄妆浅黛,清艳入骨,如一捧浸在春风里的月光,猝不及防撞进眼底。心口猛的一跳,眼底那层护卫的淡漠伪装瞬间破了一瞬。
不过刹那,猛地回神,如同被烫到般利落收回手掌,力道克制得不留半分逾矩。
“姑娘当心。”
凤鸣说罢,收回目光,退回私卫队列之中,垂眸肃立,乍一看与寻常侍卫无异。只是那张脸太惹眼了,此刻握在剑柄上的指又悄悄紧了紧。
语涵站在原地,小臂余温不散,翠衣赶紧过来扶住她。队列里几个私卫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
“对不住!我、我还不太熟练……”洛晴认命地站到侍女位置上,讪讪吐舌。
“无妨。”语涵回过神来,面色微红,不动声色轻抚了一下小臂的位置,按住自己往回看的冲动。
往来内侍躬身奔走,高声唱喏接引,尖细嗓音穿透满园喧嚣:“各家眷、贵女移步清晖榭歇息——”
东园内亭台水榭,林池花圃,景致清雅。水榭三面临湖,雕栏映水,锦鲤逐波,清风徐来,携着满园花香,沁人心脾,最是适合闲坐闲谈,观景休憩。
贵女们盛装而来,三五成群,或是品评花木,或是闲话京中琐事,环佩叮当,笑语盈盈。
上官语婉在前方由内侍引着缓步行走,一身樱红织罗,珠钗耀耀,引得不少目光停留。
众人目光辗转,总会不自觉落至上官语涵身上。心里各怀一点微妙,又忍不住悄悄多看两眼。
语涵远远就瞧见了楚玄墨。
他正微微俯身,手中拈着一片花瓣,刚从礼部侍郎家嫡女发间拂下的。他动作轻柔,把花瓣放到小姑娘掌心里时还顺带递了一枚香佩。那姑娘攥着香佩低头不说话,耳垂红得透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不到半刻,他又折了一枝蔷薇,走到忠勇侯家二姑娘面前。微微俯身,几乎是将花递到她鬓边,语声缱绻:“这满园繁花,竟不及姑娘半分。”
侯家姑娘垂着脸,含羞垂眸,任他把蔷薇别在发间。
语涵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一下头。
玉面狼。贵女圈里赠予他的这个称号,真是再贴切不过。这样的人,偏生一副温柔的好皮相,撩得人前赴后继。
旁侧不知哪家贵女忽然压声咬耳朵,“看,狼来了……”
下一瞬,楚玄墨果然朝这边走来。
周遭贵女们动作出奇地一致,齐刷刷把团扇往脸前一挡,屈膝行了礼,默契地绕路躲开。
楚玄墨也不恼,唇边挂着无害的笑,像早习惯了这种反应。
语涵正想跟着走。
“上官二娘子”
她只好停步,屈膝行了个礼:“三殿下。”
楚玄墨眯起眼打量她。那目光有些黏乎,似在回忆,笑意不减:“本王怎么记得,上次见你时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这才多久,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顿了顿,语调放得缱绻了几分,“上官家的女儿,底子都好。”
语涵脑中忽然闪过那瓶香露,锦瑶阁里语婉瘫坐在妆凳上的脸。再瞧他此时看着自己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忽然发现的好东西,掂量着值不值得伸手,她只觉胃里一翻。
“殿下今日喝多了。”她避开目光,后退一大步屈膝行了个礼,“若无正事,臣女先告退了。”
说完走得干脆利落,一点余地也没留。
楚玄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融入人群,笑意微敛,眼底却浮起一丝狩猎般的暗光。
“上官家的二娘子。”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越来越好看了。有意思。”
然后随手折花,走向下一个人。
清晖榭里,上官语婉依旧是众星拱月的模样。一众家世稍逊、资历浅薄的贵女围在她身侧,殷勤附和,恭维不断,将她衬得愈发矜贵明艳。
句句都在捧,语婉也接得从容,笑盈盈的,分寸拿捏得刚好。
语涵素来甚少出席皇家宴饮、世家雅集,与京中多数贵女并不相熟,寻了个靠边的座位,慢慢喝着茶,将糕点偷偷递给翠衣和洛晴,悠闲地听着八卦解闷。
不多时,一个身穿浅碧罗裙的少女坐了过来,客气地笑了笑,声音爽利。
“上官二娘子,别来无恙?家父戚毅,从前在令尊麾下做过事。”
语涵有几分印象。
戚云漪,她父亲戚毅曾是上官桀麾下的游击将军,获罪时被上官桀保下来,如今是定戈营的副统领。她主动来搭话,大约是记着这份旧情。
她说话也不绕弯子,语涵眉眼微软,笑着应了两句。
戚云漪笑着挨近了些,旁边坐着御史家的嫡女沈宜婷。一看就是个包打听。双眼精明,话匣子一开,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倒。
“今年太皇太后能来,你们猜是谁提议的?”沈宜婷压低声音,“长公主。”
戚云漪接话:“长公主?她不是一向不管这些事?”
“所以才稀奇。长公主你们知道吧?陛下同她兄妹情深,自从和亲归来,赐了公主府,赏赐不断,陛下想为她赐婚,她全拒了。孀居十余年了……”
沈宜婷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公主府里当差的,别的不说,单是那皮相,比宫里侍卫挑得还齐整。”
“你是说陆岑?”戚云漪接了一句。
沈宜婷捂嘴笑了一下,不接话。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身后的洛晴听到这句,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嘴巴微张。翠衣在腰后掐了一把才勉强收回目光,硬生生把嘴合上,耳朵却竖得比刚才更高了。
语涵面不改色地喝茶,心里却和洛晴想到了一处。
昌宁长公主身边的俊俏侍卫,凤鸣心心念念的对手陆岑,如今已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了吗?
沈宜婷话头一转,又扯到别处去了。“我听我爹说,皇后娘娘这回要办斗香宴。明面上是品香赏花,实则是有意为太子挑侧妃。太子妃一连生了两个女儿,还没诞下皇孙。”她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又压低声音,“皇后坐不住了。”
戚云漪点头:“难怪把四品以上的人家都召来了。”
语涵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为太子挑侧妃?那今日赴宴的贵女,岂不是都在被看的范围内?
正说着,榭外忽然一阵骚动。众人齐齐收了声,站起身来。
没等来皇后,先等来了昌宁长公主。
长公主看起来三十五岁上下,一身织金绣鸾华服,发髻高挽,簪了一支白玉孔雀步摇。径自坐上了主位,半点不客气。
按理说今日是皇后的主场,她倒像这园子的主人似的。
众人连忙行礼。
语涵跟着屈膝下去,偷眼打量。
这位长公主眉眼间尽是天家子女的矜贵,她的美不属于那种端庄的美,却有种被纵容出来的明艳,唇边似笑非笑,又透出一种近乎少女的明媚。
再瞄向她身后的侍卫,嗯…果然俊俏不凡。
长公主坐定,身后侍女端着托盘,盘中放着一溜儿精美首饰,金钗玉坠,样样价值不菲。
她随手拈起一支金步摇,在光下晃了晃,笑意闲闲:“今日难得热闹,本宫出个彩头。赢到最后的,随便挑一件。”
长公主既开口,立刻有内侍取了牙牌,笑着宣布:“便以春为令!依次行来,十息之内吟不出,便是输了。”
贵女们轮番上前。
起初还十分轻松,随口便来,可越往后,好记的名句渐渐被掏空,败的败,退的退。最后剩下语婉、语涵,和一位身着浅粉罗衫的少女。
那贵女咬得极紧,一直在和语婉死磕,句句紧逼,接得又快又刁。
气氛已经热起来,贵女们窃窃私语,连长公主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又两轮,那女子几乎没有停顿,又甩出一句更冷的诗句: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语婉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脑子飞快转着,眉头微蹙,咬着唇眼神一转,悄悄朝语涵这边递了个眼色。
语涵快速瞥了那贵女一眼,对方正抿着唇等语婉开口,眼波却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并无太多胜负欲。
她不禁生出一丝好奇,这个人,到底想赢什么?
她脑中飞速过库存,定一定神,从容接上:“春无遗勤,秋有厚冀。”
有贵女悄悄和身边人对视:这句……怎么好像从未听过?
十息缓缓走完,那贵女眼神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像是想到了什么,终究没再接出新句,缓缓垂眸,抬手一礼:“我输了。”
长公主当即抚掌大笑,声音明亮,穿透水榭:“好!好一个“春无遗勤,秋有厚冀”,格局眼界,远胜寻常闺阁脂粉气。”
满榭瞬时一静,谁都听得出,长公主这一句是真心赞许,而非场面客套。
“上前来。”
长公主抬手,示意她近前。
长公主歪在椅背上,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全身,随后笑了一下,似在看一张难得的绝色面容,又似在暗暗掂量,这位深藏书不露的上官二姑娘。
“上官家长女名扬京畿,人人称颂。本宫倒不知,竟还藏着这样一个剔透聪慧的。你比你姐姐藏得深。”
她听到这句话时,下意识地朝语婉方向看了一眼。
说罢,拈出那支最华贵流丽的赤金步摇,钗头珠玉随光流转,不轻不重递出。
“配得上你的才思。拿着吧。”
语涵行礼谢过,又与那少女礼貌颌首。
少女也回了礼,神色依然淡,并无不甘和敌意。
回座之后,她低声问沈宜婷:“方才那位贵女,是哪家的?”
“那是楚安郡主,赵曦。”沈宜婷回道。
“赵曦?哪个赵家?”语涵追问。
“前朝赵家的。”沈宜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语涵手里攥着那支金步摇,指尖微微一顿。就是凤鸣说过的“远遁海外”的前朝?!
她再次抬眼看向对面筵席上容貌秀雅的女子,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神情淡淡,好像方才那场飞花令里句句紧逼的不是她。
赵曦。前朝末帝赵典的嫡系曾孙女。
喝茶的间隙,沈宜婷补一句,“大雍嫡系如今就剩她一个了,宫里养着,封了个楚安郡主,说是宽仁,其实就是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楚安。
这个封号听着体面,细想之下却是最刻薄的提醒。
若是国未破、家未亡,她本该是大雍金尊玉贵,无忧无虑的嫡公主,一生荣宠,万众敬仰。
语涵抬眸,望着上首谈笑自若的昌宁长公主,又看了对面那个安静饮茶的少女,仿佛输赢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同样的天家血脉,一个带着满身风霜归来,养面首度日;一个自出生起就被人监管,困于无形樊笼。
正当她心中暗自感叹二人迥然的命运,手里的金步摇轻轻磕在桌沿上,发出“叮”的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
榭外陡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太皇太后驾到——皇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