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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春蒐惊诏,故妆重归 春蒐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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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熙十九年,仲春。
一纸诏令传出,天子循古礼行春蒐大典,亲率禁军、宗室勋贵同赴玉津园宴射。
全府上下一片紧肃气象。
父亲上官桀扎根朝堂军务,整整半月未曾踏归家门。
书房内,上官珏伏案核对名册,案上堆叠着军备清单、护卫布防图,指尖笔尖片刻未歇。忙完公务,上官珏直奔库房亲自选取随驾兵刃,指尖划过冰冷铁器,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手上比对几副弓箭,嘴里念叨:“玉津园西园的林子密,带短弓合适。”
念完又嫌便服太薄,来回换了两身才作罢。
语涵立在廊下看着,忍不住轻笑打趣:“大哥,你是去赴猎还是去打仗?”
上官珏抬眸,神色沉肃:“春蒐是猎场,也是战场。”
听到这话,语涵眸中笑意微微收敛。
春蒐宴射,明面上是演练兵马、巡阅武力、昭示天楚盛世气象,实则每次随驾、列座、伴猎的排布,桩桩件件,皆是帝王制衡朝臣、拿捏朝野风向的草蛇灰线。
大嫂庄姝仪立在一旁,从容调度下人归置行囊衣物,轻声问询:“往年随驾军备从无这般繁琐,今年怎的格外费事?”
上官珏将手上家伙放入箱笼,眉宇凝着薄沉:“今年不一样。宫中刚下口谕,春蒐允世家女眷随行伴驾,护卫路线、外围布防全数重排,调度足足翻了一倍,半点错不得。”
翠衣在她身后,眉眼雀跃:“姑娘!新衣裁好了,料子软和又衬气色,若是随驾去玉津园,定然好看!”
语涵转头嘟囔一句:“先放着吧,我又没说要去。”
翠衣失望地“哦”了一声,却没有追问。
正说着,院外管事快步入内,通报声恭谨急促,清晰传入耳中:
“太夫人!宫中传下皇后懿旨——四品以上命妇、世家嫡眷,尽数随驾春蒐!”
消息落定,满堂微怔。
往年春蒐只阅兵马、不携女眷,是数十年定例,今年这般破例,实在反常。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侧首对身侧李嬷嬷低声叹道:“我便说今年风声不对,原是太皇太后要同往游园散心。老人家年高位尊,自然要铺排女眷随侍承欢,这场面,可小不了。”
李嬷嬷连忙附和:“陛下一片孝心,为博老祖宗欢心,听闻还特意请了玄澈大师随行,专为太皇太后烹制素斋呢。”
语涵低头摸着手中的素银戒,脑中径直闪过上元夜偏殿外那排人的画面,暗喜和尴尬同时涌上心间,嘴角动了一下又平回去。
众人尚在议论,锦瑶阁的丫鬟翠屏匆匆赶来,垂首回话:
“太夫人,大姑娘身子欠安,精神不济,此番春蒐,怕是无法随驾了。”
太夫人眼皮微抬,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
“又病了?”太夫人蹙眉叹惋:“往年最盼着出门热闹的人,如今反倒闭门不出,何时转了性子?”
以往但凡能出头露脸的事,语婉从未推辞过。
春蒐这样的场合,更是她的必争之地——衣裙要提前两个月裁好,头面要专门去潘楼街的银楼定制,车马随从、仪容礼数样样都要琢磨得妥妥帖帖。
语婉本就容貌明艳,周旋得体,次次都能在一众贵女中独占风头,艳压群芳。
可自上元夜香露一事揭露,她便像被抽走了根骨。整日缩在锦瑶阁,恹恹黯淡,再也无半分往日矜贵骄纵的模样。
上官珏见状,连忙上前温声打圆场:“祖母莫多虑。想来是听闻陛下特旨,允七殿下留京休养,无需随驾奔波,二妹忧心表哥身子,才没了宴饮游园的心思。”
这话合情合理,既掩了内情,又贴合语婉心意。
老夫人听罢,只得轻轻颔首,倒是信了七八分。视线一转,落在一旁静默立着的上官语涵身上。
语涵见状连忙轻轻摆手,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推脱:“祖母,我从未参与过这般皇家盛典,怕失仪,贸然前去,反倒贻笑于人。”
这是真心话。
她素来不喜拘束应酬,同那些世家贵女之间也没多少共同语言。一张张笑脸之下,各藏心思,无趣又耗神。倒不如安稳待在府中或帮师姐照看生意,来得清净自在。
太夫人眉头微拧:“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哪里热闹就往哪儿钻。你们倒好,一个个往壳里缩,比老婆子还不爱走动?”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语涵听出了话里的失望。心里一软,嘴上却没有松。
散了之后,语涵去书房堵了上官珏。
“大哥,你去劝劝长姐吧。她最听你的话。”
上官珏闻言,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疲惫,低声叹道:“心病还需心药医,旁人劝说千万句,皆是无用。”
片刻沉寂后,语涵终究按捺不住积攒多日的疑虑:“此前南疆、边军中了“伏寒瘴”,虽及时控制住了,那幕后之人,可有眉目?”
上官珏笔尖一顿,眸光微沉,片刻后只淡淡吐出一句:“不过前朝余孽……”话到一半,后半句咽了回去。“总之,你不必再问。”
“前朝?”语涵愣了一下,“大雍?”
脑子里迅速闪过了很多东西:南疆瘴毒扩散、边军军力折损、七皇子遭人暗害、朝野动荡、药材封禁……桩桩件件,像散落的珠子,此刻都被一根叫‘前朝’的线串起来了。
所有一切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方向。
上官珏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他不动声色地将纸张翻过。
她心底寒意微涌,再不多问。
上官珏终究看不过眼,翌日便硬拉着闭门不出的语婉去了一趟七皇子府。
无人知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外人只知语婉回来后,重新梳理发髻、拾起钗环、褪去一身灰败沉寂。又从妆匣深处取出那枚羊脂玉佩,在手里握了许久,然后重新系回腰间。
次日,语涵路过锦瑶阁,语婉正吩咐丫鬟把一只旧箱子抬出来,箱盖开着,里面是春蒐要用的骑装和头面,她的手在那些旧物上轻轻拂过,不像在挑选,倒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很快,院里的丫鬟们再度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其中一个小女使不经意地跟同伴说了一句“姑娘今日心情好多了”。确实,自从归府,眼角眉梢不时透着少女的明媚娇软,仿佛前段时日的灰暗颓靡,从未发生过。
偶尔姐妹二人狭路相逢。
语婉举止端然,美眸不动声色扫过她全身,轻声一句:“妹妹。”
语涵亦轻轻回礼,温声应答:“长姐。”
两句称呼,轻浅落地,再无后文。
语涵望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松快,还是沉甸甸的复杂。她庆幸语婉终于走出心结,但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安,始终散不去。
大哥到底劝了什么?楚玄棋说了什么?他们之间又达成了何种默契?能让一个愧疚至近乎枯萎的人,一夜之间重整衣冠、重回名利场、坦然人前。
她究竟是放下了,还是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