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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病榻告白 “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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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磨人。
上官珏昼夜连轴,白日在兵部处理军务,夜里换上便服直奔七皇子府守着。几晚下来,眼底青黑一层叠过一层。
语涵素来浅眠。
第三日夜里,就梦见凤鸣送来的锦盒是空的,惊醒时后背湿透。发现手中的玉牌一直攥着,掌心被棱角硌出印子。黑暗中,更鼓声一遍遍敲过,直到天色蒙蒙泛白。
凤鸣说四天,定然是四天。她信他言出必行。可理智归理智,心还是悬着,日日绷得紧,不到最后一刻,半分也松不得。
凤来楼的药材是第四日酉时送到的,双层锦盒,封得严严实实,盒外没有署名。此刻锦盒就在眼前,她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生怕梦中的情景成真。
打开之后,药味冲鼻,松了口气。而且品相极佳,药气沉实饱满,一望便知绝非市井易得之物。
语涵屏退左右,独自细细清点,收好。
上官珏接过锦盒,指腹抚过严实的封缄,眉峰微蹙,转瞬又平复。七皇子命悬一线,其他事可以往后再算。
首疗程的药力早已稳住楚玄棋体内翻涌的瘴毒。
语涵带着师姐第三次去探望时,是个立春后难得的好天气。
卧房内窗牖半敞,竹帘半卷滤进柔和的日光。屋内炭盆里的火烧得不旺不弱,暖意刚好,混着案上一只铜炉里燃着的安神香,气息清而微苦。
楚玄棋靠在榻上,身后垫了两只软枕,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头发松松地搭在肩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面上苍白还没有完全褪去,唇色也淡,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三分锐气,多了病后的钝感和倦意,好在眼底有了一丝神采。
花婧依屈膝落座于榻边的杌子,三指轻轻搭上他的腕脉。指尖下的脉象从紊乱急促渐渐趋于平稳,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河面慢慢静下来。
片刻,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指腹又轻轻调整位置,反复细诊两遍。
“脉象比上次好了许多,”花婧依开口,但语涵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斟酌措辞,“这药很对路。只是——”她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殿下近日可还服过别的方子?”
楚玄棋略一思索:“除太医院汤药,常有臣僚进献调养丸药,内侍交太医拣选后会给我用少许,不曾细看方底。”
花婧依颔首,将医箱合上,目光无意识扫过案头那一堆太医院送来的药碗药渣。
这个动作很小,但语涵注意到了。
楚玄棋倚在枕上,看向语涵,眼底浮起浅浅暖意,嗓音尚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此番能从鬼门关挣回来,多亏表妹多方奔走,本王铭记于心。”
语涵没有贪功。她垂着眼,语气平淡:“殿下能好起来,是众人合力。臣女不过是帮忙传了句话,跑了跑腿。”
她轻描淡写略过凤鸣,绝口不提凤来楼半个字。
楚玄棋闻言,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似是听出她有意遮掩,却并未追问,话锋一转,“续命丹的事,我记下了。”
他话音放缓,字句听来平平,可语涵心弦悄然绷紧,总觉这番话之下,还藏着别的用意。
提起续命丹,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心疼。那丹药的贵重,不在药材,在花神医留下的心意。
她抬眼看向病榻上的人,也只能客套的劝慰:“丹药再贵重,终究贵不过人命。殿下能够平安好转,便是物有所值。”
楚玄棋看着她,没有接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方才重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楚玄棋的贴身内侍——顺才公公,端着药碗,脚步极轻进来了。
他余光一扫,瞧着自家主子身子尚虚,眼神却牢牢锁着语涵,那神色是他伺候多年极少见到的模样。
他脚下不动声色顿了半寸,没有再往里走半步,面上依旧堆着一副圆融的笑。
“回殿下,方才煎药的小太监笨手笨脚,火候总拿不准,药味差了几分。可否劳烦花神医移步,替奴才指点一二?”
花婧依扫了屋内众人,心中了然,起身跟着顺才出去了。
门带上之后,卧房内一时安静下来,药香静静流转,铜炉里安神香哔剥轻响。
楚玄棋微微倾起身子,薄被顺着肩头滑落半分,不顾身子尚虚,伸手,指尖先碰到她腕骨,凉得她微微一缩。然后是手指,慢慢合拢,像攥住一根快要被风吹走的线。
语涵浑身微僵,猝不及防想要向后撤手。
他力道不算重,却扣得牢固。
“你知道吗?我躺在榻上,高烧昏沉之际,恍惚听见身侧有人啜泣。醒来后才知是宫人例行哭丧。”
他抬眸,牢牢看着她,眼底含着空洞与清醒。
“那时我想,倘若就此毙命,能记住我的人,没有几个。毕生所求,到头来又剩下什么。”
他停了一瞬,嘴角牵起一丝极细的苦笑,喉咙里带着一声极轻的干涩吞咽。
“我长于深宫,见惯虚与委蛇,凡事必先权衡取舍,只求不亏。从前以为,万事可以徐徐图之。此番九死一生,濒死之际才懂,人的心意,是算不清的,更不该等算清楚了才说。有些珍重错过便是一生。”
他眼神灼灼,稳稳锁着她的眉眼,那是一种她没见过的坦诚,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我心悦你。”
告白猝不及防砸落,语涵整个人愣在原地,睫毛猛地颤了数下。
她万万没料到,一场劫难过后,他会不轻不重地握住她的手,说出她早就隐隐知道、却从未真正准备好接住的话。
短暂错愕过后,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空碗上的药气慢慢散开,一秒,两秒。手腕微微用力试图挣开,甚至提了一下嘴角,试图用玩笑化开这份沉重。
“殿下,如今可不流行以身相许这一套。”
楚玄棋嘴角微漾,笑意却不达眼底,手中力道却固执得不像是病人该有的。
“我并非玩笑。这份心意,早在街头初见,你用鸭血包砸我的时候,便已经放在心上了。”
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幅度比方才小。恍惚想起初见时的场景,嘴角差点要弯起来,又很快被她压下。
她能辨得出他此刻的真诚。可这真诚放在朝堂上,放在储位之争里,放在上官家和语婉之间,重不起来。
她垂下眼,指尖暗暗使劲,终于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垂在袖下的指尖微微蜷起。
掌心空落的一瞬,她望着他苍白病态的面容、眼底未散的倦色,心底却悄然松了一块软处。
她稳了稳气息:“殿下垂危那几日,大哥几夜不眠,祖母长跪佛堂,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书房的灯就没熄过。”
她顿了顿。
“长姐……也很担心你。”
那一瞬,楚玄棋握着她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语涵脑海里倏然闪过语婉那天瘫坐在妆凳上的样子,心里一滞。
她不知上官珏会怎么跟楚玄棋说发病的始末,也不知道他和语婉之间究竟是怎样的情份。那些事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纸,她不想展开,也不敢展开。
“臣女做这些事,是为了上官家,也是为了殿下与上官家的情分。殿下能好起来,臣女心里欢喜。但若要说别的——”
她顿了顿。
“臣女……不想。”
她退后半步,语气恢复了那种客客气气的分寸感。
“殿下尚在病中,身子经不起耗损。其他事,不妨等殿下完全痊愈之后,再谈不迟。”说罢,她微微欠身,像是在结束一场公事。
“语涵!”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楚玄棋撑着榻沿,想要挣起身子,体虚力竭,反倒重重跌回锦枕之上。面颊因咳嗽烧出一层潮红,一手死死按在胸口,气息不定。
她脚步顿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收紧了又松开,最终回过身。
她走回去,伸出手,虚虚落在他后背,替他顺了顺气。楚玄棋没有料到她会回来,待咳嗽稍稍平复的间隙,才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这一次力道比方才更紧,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到。
“我懂你的顾虑。无妨,我等。往后…。”他的声音因为咳嗽还带着抖,目光执着,“我会一点点,向你证明我的真心。”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病中初愈的疲惫,透着一种被生死淬过的清醒和恳切。
温热的掌心固执的扣着她,暧昧与为难缠作一团。语涵待他咳嗽稍缓,便用力抽回手,楚玄棋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撑在榻上。
语涵拢住被她握过的手。方才二人指尖擦过掌心时,那温度让她想起凤鸣给她暖手时的感觉。
两个男人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重叠了一下,她的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退出了寝殿。
踏出寝殿门外,廊下凉风扑在面上,才稍稍吹散方才屋内那份令人心乱的气息。
花婧依早已在外廊等候,见她出来,缓步上前,二人并肩顺着回廊缓步走远,远离寝殿的范围。
“他的脉象比预想的好太多。按这个速度,差不多一个月便能大好。”
“我见你刚才有些迟疑,是有什么问题吗?”
花婧依沉吟片刻,待二人走到回廊拐角,花婧依才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四周,才压低声音:“我刚为他把脉时,发现他体内另有一路药在走,与太医院的方子并行,互不相冲。倒有些像江湖上的野路子,此人用药老辣,不在我之下。”
语涵睫毛轻轻一掀,猜测道,许是太医院水深,才换了自己的心腹吧!旋即问起自己关心的问题,“那他的身体究竟如何?”
花婧依目光落在前面的青砖路面上。
“这病虽能养好,但——底子已经薄了。”
语涵眸底惊了一瞬。
“他这次伤得太狠,到底留了隐患。像一口井,水面看着满,底下已经渗了。”她顿了一下,“你懂我的意思。”
语涵手指蹭着腰间香囊。幼年深宫磋磨本就耗损根基,此番又遭瘴毒再伤内里,便是花婧依口中那口外实内虚的井。
她一直以为楚玄棋的精于算计是皇子天生的本事,此刻才明白,那些算计底下垫着的是什么。
心头不由得重重一沉。
车马辗转,重回将军府。
七皇子性命已然稳住,府内压了许久的愁云散去大半。
“这次的事……”父亲开口,“你做得很好。”言简意赅,语气里有一种很难得的认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七殿下能稳住,你有大功。”
祖母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好几遍,满眼疼惜,才说了一句,“瘦了”。
语涵摇头:“是大家一起出的力。大哥在外面奔波,师姐妙手诊治,还有祖母和父亲在府中周旋,缺了哪一个都不成。再说,七殿下若倒了,咱们上官家也难独善其身。”一番话,反倒宽慰满心忧惧的二老。
她说完,低头瞥了眼露在袖口外细了一圈的手腕,指尖轻轻捻了捻袖边,带了点浅浅的自嘲笑意:“不过瘦些也正好,前阵子新做的春衫,反倒不至于腰身太紧。”
老夫人闻言,又心疼又被她逗笑,轻拍她的手背,嗔道:“贫嘴。身子亏空是闹着玩的?衣裳松了可以改,人亏了,却补不回来。”
语涵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她的目光扫过堂中,看见语婉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她今日身着一件灰蓝色的褙子,头发只简单地挽了髻,簪了一支素银簪,整个人像褪了色的画,往日的颜色和棱角都没了。
语涵想起那天在锦瑶阁,语婉瘫坐在妆凳上,玉佩从衣襟里滑落的那一声轻响。有些东西碎了之后,是需要慢慢愈合的。
语婉极快抬眼扫过语涵,又立刻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袖口某个位置,睫毛底下覆着一层淡淡的红,神色难辨。
语涵经过她身边时,想开口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低首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府内风波暂且平息,可朝堂暗流,才真正开始涌动。
楚玄棋看似闭门养病,却并未坐以待毙。
书房烛火摇曳,楚玄棋披着外袍端坐案前,带着病后倦怠。他执起狼毫,指尖微虚,落笔时力道稍涩,不及往日遒劲,却一笔未斜。
折本洋洋百言:
儿臣此番染疾,承蒙父皇与母后挂怀,赐药赐医,感念于心。闻太医署为儿臣一事疲于奔命,心中甚愧。又闻朝中有司为儿臣药材一事多方奔走,亦觉不安。儿臣年轻体壮,些许小疾不足挂齿,还请父皇保重龙体为要,勿再为儿臣过分操劳。
最后顺带提及沈括麾下将士也染了同症,深为忧心,愿以私库出资采买药材送往前线。
这封折子写得极简,没有指责任何人,没有告任何人的状,通篇都是在“谢恩”和“请安”。
皇帝看完折子之后沉默良久。接连遣内侍前来探视,传了口谕让他安心养病,并赐下不少珍贵药材。三皇子和太子原本已经摆好的阵脚,被这他这道折子搅得有些乱。
楚玄棋没有打算一下子扳倒谁。他只是把自己生病这件事本身变成了一面镜子,让皇帝看到了某些人的动作,同时往皇帝心里埋一根刺,收获一波愧疚。
但这些,语涵不知道。
她回到自己院子里,坐在窗边,玉牌上的凤凰纹路被她摩挲了很久,边缘已经比从前更圆润了一些。
花婧依那口外满内渗的井,楚玄棋掌心的温度,语婉垂落的眼眸,还有鬼市夜色里,凤鸣覆着面具的那张脸,一桩桩一件件,尽数盘旋心头。
她将玉牌收进匣子里,轻轻合上匣盖,双手交叠压在匣面上。
外面暮色渐沉,将军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但语婉屋里的灯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