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沉星凝露 他舅舅的兵 ...

  •   锦瑶阁的晨光被竹帘筛成细条,一条一条落在青砖地上,像谁把一匹素绢剪碎了铺着。

      采娟端着早膳从廊下过来,远远看见语涵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匆忙行礼。

      语涵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端着的漆盘,一碗粥、两碟小菜,摆得整整齐齐,粥面凝着一层薄衣,点心分毫未少。

      “长姐,还没用早膳?”

      采娟低着头,声音很轻:“姑娘这几日胃口不好,每日的膳食都原样端回去。”

      语涵心底那点说不清的疑影又浮了上来。

      踏入内室,暖意从帘缝里涌出来,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兰香。

      贴身侍女翠屏正站在榻边,轻声劝慰:“姑娘,您好歹用些膳食,七殿下吉人天相,定然能够逢凶化吉,平安渡过此劫。”

      上官语婉斜倚在美人榻上,一身月白软缎常服,发髻松挽,簪环尽数卸下。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质通透,雕着极简云纹,玉色早已被体温养得愈发莹润。

      此刻,她眼眶微红,眼底却干着,完全失了往日矜贵明艳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渐近,上官语婉蓦然抬首,见三人联袂而入,脚步沉凝、面色肃然,眼底先是一闪而过的意外,那点柔软被一层薄薄的硬壳盖住。

      “妹妹今日携外人、兄长一同前来,是为何意?”

      语涵没有绕任何弯子,立在屋中,目光平静直视着她:“长姐,我今日前来,只为求证一事。上元夜相国寺,三皇子赠你的那瓶香露,可否取出一观?”

      此言一出,语婉的手指在玉佩上顿住。

      “你暗中窥探我?”她秀眉蹙起,声音冷了几分。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脸颊瞬间涨红,又惊又恼,猛地站起身:“上官语涵!不过是些许闺阁香露,你也要揪着不放?你如今倒是愈发爱无事生非、刻意找我难堪了!”

      语涵没有接她的锋芒,语气平稳:“长姐息怒。我并非刻意找茬。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关系到上官家荣辱。请姐姐配合。若是我多心,改日定当向姐姐好好赔罪。”

      语婉嗤了一声,面露抵触,偏过头去。沉默片刻,手不自觉地又摸上了手上玉佩,拇指在玉面上来回摩挲。

      一旁伫立的上官珏见状,眉头沉沉敛紧,终究开口,嗓音沉凝郑重:“语婉,此事非比寻常。这瓶香露,可能与七殿下染病有关。”

      “什么?!”

      语婉身形微晃,指间死死攥住那枚羊脂玉佩,玉棱硌得指腹生疼。她瞳孔微微发颤,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

      她明明当场试过,从无半分异样。一念之间,另一重惊心猛地扑上来。

      她突然有些喘不上气,若他们的猜测是真的…

      “不可能……”她手微微发抖,话音陡然拔高一度。“大哥也信妹妹的一面之辞。那香露我自己也在用,若当真藏有蹊跷,我岂会安然无事?分明是她故意找茬,无端猜忌亲人!”

      上官珏与语涵的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逼得她无处躲闪。

      她胸口起伏着,尾音微微发颤,透着一股急切涌上的委屈:“我怎会害七殿下?我心心念念只求他安好。”

      她指尖掐进掌心,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绝不可能加害七殿下。”

      “我信。”语涵说。

      语婉对楚玄棋的心思,她看得见,她也没那个动机。

      上官家的家风摆在那里,将军府的女儿再怎么算计,也不至于拿七皇子的命去换什么。

      语婉垂下眼帘,她咬着唇,缓步转身,从妆匣最深处,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琉璃香瓶,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骄矜,只剩一腔无处宣泄的赌气与不甘。

      “拿去!”

      瓶中凝露清透,袅袅生香,大半浅金色凝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油润光泽。

      花婧依上前一步,神色肃穆,接过琉璃香瓶。

      她旋开瓶塞,飘闻了一下,眉头微动。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滴了一滴液体在帕角,等它洇开。

      又从袖中摸出一枚细银针,蘸取少许液体,对着天光细细检视,银针没有发黑,可针身浮起一层极淡的灰雾。她又取来一小撮特制的辨毒药粉,滴上一滴香露。药粉缓缓泛出一缕极淡的青色。

      花婧依瞳孔骤缩,片刻之后,抬眸神色彻底沉冷:“没错。问题,确实出在这瓶沉香凝露上。”

      屋内瞬间死寂。

      “此露本身无毒,寻常人沾染、嗅闻全无损伤。可它是特制引药,专引体内旧存的边关寒瘴。”她顿了一下,先后看了语婉和语涵一眼,才把后半句补上:“也就是说,谁身上有伏寒瘴的根,它就对谁下刀。”

      上官语婉浑身脱力,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妆凳之上,手中玉佩滑落衣襟,叮铃轻响,却无人顾及。

      她脸色惨白如纸,目光仓皇地在语涵和上官珏之间来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大哥,你相信我,我绝不可能害七殿下。我怎么会害他?我——”

      语婉掌心硌出的红印,浅浅的,正在消退。她盯了一瞬,肩膀才开始发抖,双手死死捂住嘴,压抑住哽咽,眼眶在一瞬间蓄满了泪,却强撑着不肯落下。

      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别人手里的刀,险些害死心上人。整个将军府,会不会因她这一份私物蒙受无妄之灾?

      她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七殿下……会死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语涵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答不出来。

      无人能回答她这个问题。

      上官珏面色阴沉地站在那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看语婉,目光落在那个琉璃瓶上,像是在跟自己较什么劲。

      随即侧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语涵,带花大夫先出去。我与语婉单独说几句话。今日之事,暂且压下,万万不可告知父亲,免得府中动荡,再生风波。”

      语涵瞥了一眼上官珏脸色。

      语婉攥着玉佩的手在抖,嘴唇上咬出了一道白印。

      她微微颔首,不多逗留,转身与花婧依一同退出锦瑶阁。

      翠屏被上官珏一个眼神示意,也跟着退了出来,顺手带上了房门。

      踏出院门口时,隔绝了屋内压抑的哭声和低声争执,但语涵还是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像是巴掌落在桌面或是册子上。紧接着是上官珏压着怒气的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没人知道门内的谈话,只待许久,房门再度打开,上官语婉眼底锐气尽数被磨去,神色灰败,再无往日的骄矜。

      马车内,花婧依手握那只瓷瓶,偏过头瞧见语涵正摩挲着那枚玉牌,眉间若蹙。

      “你们家这个长姐,脾气倒是不小,心思也不算笨,可惜被人当刀使了还替人数钱。”花婧依又补了一句,“不过她哭成那样,倒不像是装的。”

      语涵面上忧色不减:“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楚玄墨才挑中了她。一旦查起来,第一个烧的就是她……是上官家。”

      语涵指尖无意识轻揉着腰间香囊,脑中突然顿了一下。猛地忆起,楚玄棋每回来府上,上官语婉都会凑上去,一次不落。

      倘若,语婉不那么频繁接触楚玄棋,他是不是就能躲过一劫?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以楚玄墨的城府,一计不成,必有后招。

      难道,三皇子早就洞悉语婉的心意,才特意选了这瓶香露当作礼物?

      她垂着眼,指腹碾过香囊绣纹,一桩桩算计在心底慢慢串起。除掉七皇子这个敌手,还能试探语婉的真心,一旦败露,整座将军府都要被卷进浑水。

      这一招,一箭三雕。

      马车到了凤来楼门口,君兰扶着语涵下了车。

      眼前的凤来楼临河而立,店面中等,门脸素净,挂着一块半旧的匾额,外观与普通酒楼无甚分别。

      小厮目光触及玉牌的一瞬,神色肃然,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疾步入内通报,礼数恭谨却极度守密。

      片刻,内堂走出一位青衫管事,躬身垂首,语气恭顺:“凤主有令,持牌贵客,向来单独相见,不见外客。二位随从还请在此等候。”

      听得此言,君兰瞬时掌心扣紧刀柄,眸光沉凛戒备,不放心地看了语涵一眼。

      花婧依虽识得暗地规矩,但“随从”二字还是让她心中起了一点涟漪。可眼下有求于人,她眉梢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你独自入内即可,我们在外守着。”

      语涵却摇摇头,正色对小厮说:“劳你转告,师姐我信得过! 此事机密,离不开她的相助。”

      管事入内禀报,帘影微动,却始终无人走出。

      片刻后,语涵转头吩咐君兰:“你在外间等候,严防外人闯入。”

      君兰颔首,立在玄关处,身姿挺拔如松,隔绝一切外来窥探。

      二人进了雅间,花婧依眸中闪过精光,轻声浅笑又笃定:

      “就猜到是你!凤主……好大的规矩。”

      凤鸣眸光先落在语涵脸上,又扫过她身旁的花婧依,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么快?”

      几人落座,室内松柏苦气清淡萦绕。

      花婧依径直将琉璃香瓶递出,简述了拆解病机真相。

      凤鸣指尖接过香瓶,垂眸凝视内里残存的浅金凝露。

      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抬眼看向花婧依,声线平稳无波,带着一丝求证的审慎:“你验药之时,特制药粉,呈何色泽?”

      花婧依眸光一凝,笃定应答:“极淡的幽青色,极难辨识,稍不留意便会视作药粉受潮异色。”

      闻言,凤鸣修长的指尖骤然一顿。

      良久,他薄唇轻启,带着几分沉淀许久的漠然:

      “这般香药引毒的手法,我只见过一次。”

      语涵心头一紧,立马追问:

      “在哪里见过?是什么来路。”

      凤鸣抬眸,眼底掠过一层极深的暗色,像在回忆什么阴诡旧闻。

      “西域秘教,拜火教。”

      他指尖在香瓶上转了半圈,缓缓道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外人多称其为魔教。此教不练兵刃、不兴杀伐,最擅以秘制异香、诡药为杀。专挑人体内沉疴旧疾下手,杀人于无形无迹。中招者只当是旧病复发,至死都未必察觉是遭人暗算。”

      说完,抬眼看了一眼语涵,那一眼里仿佛不只是在说拜火教。

      凤鸣收起仴手中琉璃瓶,眸光沉沉:“此次南疆瘴地扩散、大楚边军批量染病,病机表象看似散乱无章,实则与拜火教的香药秘术,出自同源。”

      语涵想不通,楚玄墨勾结拜火教搞这一出,动静也太大了?

      她看向凤鸣:“你还查到什么了?”

      凤鸣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查到源头在南疆与京城之间。再往深处——”他顿了一下,“有人刻意断了一切线索。”

      等等。三皇子为了夺嫡,不惜下这么大的血本,连自己舅舅麾下的武将都一并坑了?

      不。他舅舅的兵也是他的底牌,不会自断臂膀这么砍自己一刀。

      除非,他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把刀。

      那会是谁?

      边关将士批量病倒,皇子遭人精准毒杀、西南军力不断折损,南疆同步动荡,药材全域垄断。

      五件事。同一时间,同一只手。

      语涵心神一震,掌心彻凉,背脊窜起一层彻骨寒意。

      幕后之人布的根本不是储位局,倒像是一场直指天楚命脉、覆国吞朝的跨境杀局。

      语涵压下心底疑虑,转而问及眼下最紧要之事:“既已寻到毒引,此前约定作数。疗程药材,可否让我们即刻带回府邸?”

      话音落下。

      凤鸣周身从容淡然的气场微微一滞。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空白,像是被人问到了一个没准备好的问题。稍稍错开视线,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清咳了两声。

      语涵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昨夜你拿走的药材,足够七皇子服用完整一疗程,暂且稳住心脉瘴毒。”

      “余下后续接续的药材,四天之后,我自会送上。”

      四天?

      语涵先是愣了一下,脑中飞快过了一遍。

      京城周遭、朝野通路、地下黑市,早已被三皇子彻底封死,寸药难流。他又去哪里囤积大批药材?

      她想起上次铁锅的事,从天方城到京城,千里辗转,穿城过卡,便要整整四日。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莫非,他手中本就没有现成的续药,要从千里之外的天方城加急调运?

      原来他说的“查到引子,便有更多药材”,哪里是交易筹码,分明是他手里也没库存了。

      这人,当真是……

      想通此间弯弯绕绕,望着他略显不自然的侧脸,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她垂眸,拇指在玉牌的凤凰纹路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才收进袖中。

      七皇子性命悬于一线,眼下只有第一疗程的药可以暂时压制毒性。

      她抬眼看向凤鸣:“四天之后,我来取。”

      这四天里,七皇子只能靠第一疗程的药硬撑。如果药效不够,如果途中出了差错,如果太子和三皇子再出招——

      她将这些念头压下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四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