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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鬼市寻药 整条刀口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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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夜墨沉沉压在漕运河面。
脚下废堤土路湿冷硌脚,沾着河泥烂草的潮气。漕米的霉和腥膻的湿气全搅在一起,语涵用袖子掩住口鼻,那股混合气味还是钻进鼻腔,压着肺,让她胃里翻了一下。入耳的讨价声、醉汉骂嚷,铁器磕碰,层层叠叠灌入耳膜。
语涵一身青灰男装,束发利落,缓步穿行在低矮歪斜的棚屋区街巷。
道旁人影错落,每个擦肩而过的人,余光暗藏冷眼试探,不知谁腰间便藏着利刃。在这里,一句失言,一桩交易,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便是京城最藏污纳垢的地界,黑白两道默许的刀口地下禁域——鬼市。
上官珏皱着眉,手就离开过刀柄,眼底是全然的戒备与不适。心底一边暗骂自己无能荒唐,竟要让自家妹妹置身这种刀口舔血的黑暗地界;一边又无比清醒,三皇子手眼通天,朝野渠道早被封死,这里或是他们仅剩的一线转机。
“鬼市卯时开,辰时散,天亮前必须撤出。”同样男装的花婧依利索地扫过两侧摊位,低声叮嘱。
语涵应了一声。君兰一身黑衣,缀在女扮男装的二人身后,默然扫过每一处死角。
几人快步入巷,直奔药摊。
第一家摊主听闻药名,头也不抬直接摆手说没货。
第二家摊主见出价干脆,摸出三包药来。花婧依拆开,指尖捻起药粒放在鼻下轻嗅。
“苍耳子炒制过火,药性焦枯,入汤无效。胡黄连掺了假,断面不对;白鲜皮倒是真的,但年份不够,药力浅薄。”说完便将药包利落退回。
摊主还想说什么,她没听,拉着语涵转身就走。
接连碰壁,众人心头那点侥幸,早已消磨殆尽。
直到第四家,摊前摆着药、铁、皮货、私盐,棚外还立着几个蒙面人守着笼子,里头是活物,看不真切。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倒坦白。他坐在棚屋门口的矮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别找了,这几味药半月前就被上面的人统包了。敢私卖的都没了踪影。”
“谁包的?”花婧依沉声追问。
那汉子噗地吐掉瓜子壳,抬眼瞥来,眼神里带着鬼市浸出来的警醒与漠然。
“鬼市规矩,不问买家来路。想活,就别多问。”
上官珏指尖按在刀柄上,心头寒意渐生。
花婧依退回到语涵身侧,压声一句:“走”。
几人只得退入僻静窄巷。
身后棚屋灯火渐渐淡去,河风灌巷而来,带着河泥和铁锈的冷气。
上官珏眉间死结愈紧:“三皇子的手,比我们预想的要长。方才那摊主袖口露出的一点黑色刺青,是权贵私养死士营的标记。封药的人,不止是三皇子,背后还有私蓄人手。”
他说完,一拳头砸在墙上。
这一夜奔波,难道注定无功而返吗?
语涵转头问婧依:“还有别处吗?”
花婧依无意识地转了转右手的芙蓉银戒:“鬼市只是台面上的。真正大宗药材、军需和禁物都另一处。”
其他人眼中燃起希冀。
她犹豫一下,说出一个名字。
“无忧洞?”上官珏皱眉,头一回听说这个地方。
花婧依点头:“嗯。我上次那口铁锅是在鬼市解决的,那个路子到无忧洞的门前就不管用了。那儿不对外开放,得有中间人或暗牙牵线才能入内。”
上官珏此时也犯了难。他平日里打交道的是朝堂衙门和边关军务,这种地下的勾当和人脉,他确实没有。
四人停在巷中,棚屋外的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语涵垂眼,指尖反复摩挲腰间香囊。心里快速盘算着,要不再去找找洛晴,青竹帮游走黑白两道,或许能有门路。
无力的沉寂焦灼里,未等她思绪落地,君兰突然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护在语涵身前。
随后巷尾暗处传来一道人声。
“诸位要的四味药,我有。”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鬼市嘈杂,清晰落进耳中。
语涵身子一僵,旋即转身。
窄巷深处的暗影里,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男子面上覆着一张银纹面具,遮了眉眼大半锋芒,只露出利落削薄的下颌,一双眼眸深不见底。周身气息清寂无锋,棚顶油布漏下一线天光落在他肩头,在银纹面具上折出淡淡的冷光。
这身姿、气度,莫名熟悉。
是他?!
语涵心跳漏了一拍。
对方并未察觉她心底波澜,幽深眼眸始终锁在她身上,全然无视其他三人的戒备与审视,只淡淡开口。
“公子若不嫌弃,借一步说话。”
花婧依凝神审视,暗忖对方来路,上官珏更是抬起刀柄,警惕打量来人。
语涵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上官珏的袖子:“哥哥,无妨。”
上官珏看向她,疑虑重重,万般不愿她涉险。
语涵目光平静,冲他摇了摇头。他沉默一瞬,松开刀柄,退后半步,不远不近,随时可护。
几人随神秘人往深处走去。
方才还喧嚣鼎沸、刀光暗藏的鬼市窄巷,自他玄色衣袂踏入的一刻,周遭喧闹便缓缓沉了下去。
巷中段,两名刀客正拔剑对峙,刀刃相击,脆响刺耳,眼看便要血溅当场。原本红着眼搏命的两人,余光瞥见那道玄色身影与银纹面具的边角,动作齐齐一顿。
方才还出鞘的利刃,唰地同时归鞘。两人二话不说,侧身贴紧墙根,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沿途摊主、暗丁、游荡刀客齐刷刷往两侧退开,见状也纷纷垂下目光。整条刀口舔血、无法无天的鬼市腹地,硬生生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上官珏瞳孔微缩,握刀的手松了又紧,喉结动了一下。心底从未有过这般无处着力的憋屈。原本的焦灼、不甘,亲眼见这人仅凭一身气场,便压得这些牛鬼蛇神屏息避让,从前引以为傲的将门底气,一下被浇得冰凉。
花婧依眼底亦是一惊。
语涵认得那个表情,师姐在算账。算一个人的底子有多厚,算这笔买卖值不值,算这个人到底站在棋盘上的哪一格。
面具人步履从容,视线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半息,如同看待路边石块草木,没有睥睨,只有漠然。只有靠近语涵身侧时,眼锋才会微微偏移,落在她身上。
两名手持短刃暗牙见了他,戾气顿消,垂首躬身。
他淡淡抬眼,只吐出二字:
“雅间。”
语涵看在眼里,心底又是一震。
此前盐铁之争他出手相助,分寸恰到好处,可如今连三皇子尽数垄断、朝野绝迹的道地禁药,他都能轻易掌控渠道。
这般手眼通天。
她强压下心底冒出的复杂心绪,暗暗警惕他神秘莫测的身份,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落向他眼底。
几人停在一间无牌旧木屋外。
凤鸣侧身,示意语涵先进。
守在木屋门口的黑衣汉子立刻上前,不动不移,恰好横挡在上官珏、花婧依与君兰身前。
语涵顿了顿,回头看向兄长与师姐。
“你们在此等候。”
上官珏嘴唇微动,手又搭上刀柄,想要阻拦,却也清楚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压下满心不安,沉沉颔首。花婧依悄悄对她递了一个“万事谨慎”的眼神。
语涵跨入门内,身后喧嚣立时被厚重木板隔绝。
雅室狭小,旧木为墙,空气里混着河泥潮气、灯油焦苦,以及一丝极淡的沉水香。陈设极简:一张厚重矮几,两把旧木椅,墙角一只封盖木箱,后墙垂着粗布帘,不知通向何处。
她吸了一口空气中那缕淡淡松柏香,声音不大,像在确认。
“凤鸣。”
他抬手,拇指与中指捏住面具边缘,动作很慢。
银纹面具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嗒。”
语涵的心口跟着一跳。
清俊冷冽的面容显露了出来。指尖无意识蹭过鼻梁,轻轻揉了一下。方才面具长久压着鼻骨,留下一道浅浅淡痕。
灯火摇曳,暖光淌过他的眼尾和利落的下颌线,稍稍柔化了几分与生俱来的孤峭冷硬,如寒潭经灯火映照,不见波澜,冷底藏光。往日的爽朗褪去不少,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深邃。
他眼眸轻轻扫过她束起的发顶,青灰色的直裰领口和不合身的袖口。片刻,嘴角浅浅一勾。
“上官姑娘,男装扮相,倒是别致。”
语涵被这句调侃噎了一下,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眸。
那夜藏在心底的尴尬、慌乱、羞赧层层翻涌,拧成一团乱麻,五味杂陈,堵在心口,又生生压下,她现在可没时间窘,掌心却悄然沁出薄汗。
若说之前不问他的身份来历是出于尊重,可眼下情形,她不得不问一句。
“你究竟是谁?”
凤鸣抬手,将油灯拨亮了一点,火光跃动,两人的影子在板壁上晃了晃。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眼下你们需要的那四味药,我有。”
她自然是信的。
可天下从无免费的馈赠,绝境之中的救赎,从来都是等价交换。
她将心底无数疑问生生压下。
尊重他的隐私是一回事。可有些话一旦挑明,两人之间怕是再也回不到现在这个状态。
凤鸣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落座。
语涵没有立刻应声坐下。
她抬眼,先望进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转瞬移开目光,视线缓缓扫过他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颌,最后落向矮几上摇曳跳动的油灯和银纹面具。
随后在他对面坐下,换了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凤鸣看着她。灯火映入他眼底,像一池不动的深潭。
“我要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七皇子体内的毒,是被什么引动的。”
语涵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此刻也只是怀疑,并未拿到确凿物证。
可对方一开口,便直指最核心的物证。
“你为何追查此物?”
“南疆瘴地、大楚边军相继发病。两地布局,是同一股势力。”他顿了一下,“此人目的,不止搅动储位。还要乱南疆,牵制边军。”
话至此处,语涵听懂了。
南疆一乱,西域商路便是第一个断的。
她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凝在凤鸣眼底,往前逼问一步:“那倘若你查清楚根源,天方城打算如何处置?”
凤鸣眸色微动,显然没料到她会反过来追问自己的目的。
他只淡淡回:“边境动荡,于天方城亦是祸患。我要揪出幕后作祟之人,消除隐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只讲立场,不说行动,既没有撒谎,也不肯透露半分深层谋划。
语涵心中了然,他不会把底牌摊开在她面前。可这一问,也算探过对方的底线。
语涵垂首,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
若真证实那瓶香露就是引子,等于将这份致命的物证交到天方城的手中。一旦泄露,上官家百口莫辩。可若不交,她们无法解析异物的成分,揪不出幕后黑手,楚玄棋依旧会面临再次毒发的风险。
权衡片刻,她抬起头。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凤鸣静待下文。
“查出幕后之人,你不能单方面出手。相关线索,必须分一份给上官家。此事关乎天楚朝野,不能由外邦独断。”
琥珀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可以。”
“我会尽快找到异物。”她稳住心神,“药材,我现在就要。”
凤鸣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到她面前。玉牌入手温润,通体莹白,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持此令,到城东凤来楼。四味主药,各备三份,足够七皇子服满一个疗程。”
语涵接过令牌,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两人同时顿了一下。他的指尖温热,她的冰凉,一瞬相擦似冰与火的交接,快如电光火石,又慢得足以让人心口跳了一下。
掌心贴着玉面,湿润的触感让她想起荷包上的凤凰绣纹。
“一个疗程之后呢?”
凤鸣重新戴上面具。那一瞬,他又重新变回那个冰冷神秘的面具人,声音也恢复了那种清寂无波的调子。
“一个疗程之后,若你查到了香露的源头,我还有更多药材。若查不到——”
后半句没有说完,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语涵走到门边,手已按上门框,忽然驻足。
凤鸣还坐在几前,身姿从容沉静,见她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疑惑。
她张了张嘴,喉头微动。上元夜偏殿外的那道暗影浮上心头。可撞上灯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而静,如同不起波澜的深潭,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她扯了扯嘴角,改了口:“没什么。我会……尽快解决的。找到了,怎么联系你?”
“同样持此玉牌到凤来楼,自会有人帮你把话带到。”
语涵点头,推门出去。见她出来,三人立刻迎上来。
花婧依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玉牌,低声问:“如何?”
她把令牌攥在手心,玉质温热,像还残留着谁的体温。
“有药了。”语涵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上官珏将玉牌拿过来反复看了一眼,又递给语涵,最后回望身后木屋,低语道:
“此人不可久交,但现在只能走这条路。”
确实。
楚玄棋只有五天,已经过去了一天。她需要那批药材,而凤鸣是唯一能给她的人。
花婧依见她微抿着嘴。并不多说,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河风吹散的鬓发。
天将破晓,鬼市将散。
众人刚走出巷口,身后,鬼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一个蒙面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巷尾,钝重的锁链声一响,像什么东西被拖入了河底。
语涵攥着令牌,心弦被另一桩要紧的事牵引着。弦的另一头,连着上元夜的一瓶香露、一个女扮男装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