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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千里瘴毒 什么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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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夜色如浸浓墨,整座京城沉入死寂。
为掩人耳目,语涵和花婧依蒙上薄纱,在卫崇光与上官珏的安排之下,悄然潜入七皇子府邸。
一路行来,层层院落纵深递进,回廊曲折。沿途值守侍卫皆是持刀肃立,无一人敢低语侧目,静得压抑。
语涵想起楚玄棋赠他那枚兰花令牌时说过,“见令牌如见他本人”。可她为了避嫌,一次也上门过。未曾想,初次登门,竟是在此种境地。眼前的府邸不似尊贵风雅的皇子居所,更像一座静待凋零的囚笼。
行至主寝院落外,门口值守的侍从见了卫崇光,皆垂首让路,不敢多言。
内室药气浓重刺骨。
锦榻之上,楚玄棋静卧于衾被深处。
连日高热缠绵,灼得他双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酡红,长睫被虚汗浸得枯涩黏连,唇瓣干裂,呼吸浅促。每一次咳喘都牵扯肩胛微颤,孱弱得一碰即碎。
片刻,又一阵压抑的咳喘袭来,他胸口艰难起伏,唇角渗出一丝暗红血痕,触目惊心。
近身宫人慌忙上前,执软帕子拭去,指尖簌簌发颤,满眼惶恐。
语涵走在榻前,心口陡然一滞。
她见惯了他衣染清风、温润端方,意气自若;见过他临局决断,沉静有度,万事皆可从容斡旋。可眼前这人,连一次完整的喘息都要耗尽气力,只能静静陷在锦被之中。
心头积压多日的别扭疏离、刻意筑起的冷漠壁垒,在此刻尽数碎裂。
她不再迟疑,快步上前,取出怀中贴身珍藏的白玉药瓶。
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极淡的莲韵散开,竟与她身上常年浸染的香气隐隐相合。
花婧依立在榻侧,视线牢牢锁在那颗丹药上,唇角无声抽了抽,指尖掐着掌心,心口一阵钝痛。
那可是续命丹啊!只有三颗!是语涵的身家性命本钱!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拿去填深宫棋局的窟窿。
什么朝堂、皇子的,哪比得上她的嫡长闺要紧!
但她也清楚,师妹的这颗续命丹,救的不仅是皇子的命,更是上官家未来的一盘死棋。
最终也只能狠狠压下所有情绪,把反对声全部咽回肚子里。眸光疼得发紧,眼睁睁看着她把丹药送入楚玄棋口中。
这傻丫头!当真是把上官家当作自己的家人了。
行吧,家人的分量,终究还是压过了她俩独一份的双穿姐妹花情谊。
这小子,真是撞大运了!
她又在心里对楚玄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医者模样。
丹药入腹,药力顺着血脉缓缓散开。
不过半盏茶,楚玄棋原本剧烈的喘息,竟真的渐渐平缓下来。
榻上之人睫羽极轻地颤了颤。
下一瞬,那双素来温润清明的眼眸,缓缓睁开一线。
高热烧得他眼底猩红,浑身虚冷,视线朦胧涣散,连平日里最稳的神色,都碎得彻底。
床前素衣身影晃动,好半响,视线才艰难地牢牢地锁住。
是她。
他嗓音干涩,喉间似梗着风沙,虚弱地抬了抬指尖,无力垂落。
“语涵……?”
只两个字,耗去他全身气力。
室内众人皆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他竟能这么快苏醒。
语涵闻声,猛地俯身察看,视线与之相撞。
从前的他,永远从容、永远稳妥、永远是立于高处、滴水不漏的七皇子。
此刻卸下所有身份体面,只剩下一个被病痛拖拽,快撑不住的疲惫之人。
众人屏息敛气,无人敢出声。
楚玄棋眨了眨眼,气息微弱,带着病态的虚浮和茫然。
“你怎么在这儿…快走…
“此症凶险,会传染的…”
他高热未退,醒来第一念竟是怕她被自己拖累。
语涵喉间微涩,一时竟说不出话。
一旁卫崇光看着自家主子虚弱至此,还一心惦念姑娘周全,鼻尖发酸,终究忍不住脱口而出:
“殿下,您危在旦夕,众人束手无策。是二娘子,拿出自己保命的续命丹,才将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一语落地,楚玄棋浑浊的瞳孔倏然一震。
高热烧得他神志本就涣散,眼前人影朦胧,耳边声响虚浮,眼底一点点浮起震愕,仿佛身处一场抓不住的幻梦。
他定定看向榻前的少女。
薄纱覆面,只露一双清润澄澈的眼眸,此刻静静凝着他,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与慌乱。
上元夜那决绝划界、清冷疏离的模样历历在目。
他原以为,经此一别,她定然避他如洪水猛兽,再无半分牵扯。
转头,却把世间千金难求,可保绝境活命的丹药,给了濒死的他。
巨大的的反差,撞得他本就亏空的心神彻底震颤。
楚玄棋静静望着她,虚弱的眼底压着隐忍许久的落寞,良久,才吐出一缕破碎如风的气音:
“……何必。”
一室死寂。
无人敢答,无人敢破这份沉沉的动容与酸涩。
语涵心口沉沉发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只能轻声稳住气息:
“殿下先养病。”
她话音未落,榻上之人勉力抬了抬手。
指尖苍白无力,带着高热病患的虚颤,堪堪朝着隔在彼此之间的薄纱探来。
指尖还到触到轻纱,手臂无力软软垂落,眼睫一垂,再度陷入昏迷。
花婧依敛了神色,上前再度探脉,确认药力稳住心脉,才带着众人移步外间,不敢惊扰静养。
她神色凝重:“殿下这病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她方才已翻过军医的诊断记录,又细问了贴身宫人。
“七皇子生母早逝,幼时饮食起居,多有委屈,脾胃根基一直偏弱,比不得寻常健壮子弟。”
语涵手指微微收紧。
她从不知道这些。
从前只当天家皇子,生来得天独厚、锦衣玉食。却不知,他年少时,竟受过这般苛待。
花婧依继续缓缓道来。
“后来他远赴西北三载,边关风寒酷烈,他体虚不耐,根据脉象和旧档来看,他体内曾沾染过当地一种隐匿的瘴气余毒。太医旧档里定名‘朔地潜疠’,民间俗称‘伏寒瘴’。
“这毒古怪得很,寻常人带着它,无症状、无苦痛。不少戍边将士身带隐毒,终生安然无事,世人向来不以为病。”
语涵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南薰客信上提起的南疆疫病。
心底寒意渐生,不解问道:“近来得病的,大多是远在边关的将士、南疆百姓,不至于蔓延到京城,七殿下怎会染上?”
上官珏亦是满心疑惑:“既然常年蛰伏,为何偏在此时爆发?”
花婧依眸光一凛,道出最致命的两点诱因:
“其一,他近日情志郁结、心神大亏、正气耗损,本就成了易感之躯。”
短短几句,字字重重劈在她心上。
她下意识蹙眉,死死压下突如其来的预感。
是因为她吗?
那日,她只是坦诚心意、理智抽身,不肯暧昧纠缠。
堂堂七皇子,身居高位、心性沉稳,棋局风浪见过无数,怎会因为她几句决绝的话,便郁结入心、损耗根本?
可下一瞬,脑海轰然闪过上元夜相国寺偏殿的那一幕。
烛火摇曳,她字字冰冷,划清界线,决绝斩断所有暧昧与可能。
彼时的他,没有争辩、没有纠缠、没有半分失态。
只静静伫立灯下,眸底只剩一片沉郁落寞,长久失语。
她当时以为自己看懂了。
从前总以为,他的温柔是权谋、是习惯、是皇子的笼络手段。
那夜被拒后的沉默,不过是一个皇子在个人情感和皇权棋局之间做了他早该做的选择。
但此刻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她自以为的通透,引以为傲的清醒果断,斩断情丝的理智,是成全彼此此体面,此刻全部变成刺伤他的利刃。
上元夜她的脱身之路,竟成了他郁结入心、心神俱伤的引子。
是她的直白,成了点燃旧毒的第一簇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那股沉沉的愧疚,无声缠上四肢百骸。
花婧依紧接着抛出第二诱因。
“其二,外源异物催化。”
“单凭情志郁结,最多体虚神乏,绝不可能突发重症,咯血濒死。定是近期接触过的某件异质物件。如同火星投入炭堆,硬生生将体内蛰伏多年的旧疾,彻底催发。”
“那究竟是何异物?”上官珏发问。
语涵太阳穴突的一跳。
直觉地联想到上元夜,神秘女子、香露,那句隐晦的“半月之后”。
时间、隐毒触发条件,对上了。
此毒不侵常人,只引体内有“伏寒瘴”之人。
所以语婉当众试香无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不是时疫。是有人知道他体虚,算准他身带旧毒、盯着他情志最脆弱之时的精准投毒!
她指尖微颤,强行压下心惊,将这惊天疑点死死压在心底。
无凭无据,一旦泄露,打草惊蛇,全盘皆崩。
花婧依的话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眼下只能断出病机,辨明体质短板。单凭脉象,查不出究竟是何等物件。续命丹只能先吊住他五日性命。五日后若是寻不到药……”
话至此处,众人都听明白了。
五日。
卫崇光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花婧依:“此物只起唤醒催动之用。若是寻不到源头,这疫病还会向外散播。
另有一事需早做安排。凡是曾久居边关、体内留有同种潜伏余毒的人,皆有中招的隐患。需得早做隔离观察,谨防疫病扩散。”
上官珏听完,断然否决:“不行。不能上报,更不能让七殿下隔离。太子和三皇子正愁找不到发难的借口。一旦隔离,上官家难以就近照拂,他们便可肆意安插人手、暗中加害。届时殿下才真是无路可活。”
卫崇光点头附和:“属下赞同。宁可控险死守府邸,绝不送殿下置险地。”
花婧依与语涵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既然不能上报,”花婧依说,“府中众人便要做好防护。用过的东西皆要经沸水煮过,屋内熏苍术和艾叶,侍疾的人面覆布巾,进出净手。病患碰过的衣物被褥单独收纳,不得与他人混放。”
语涵补充细节:“近身侍疾之人,不得与他人同食同寝。凡是接触过殿下的人,每日用苍术汤沐浴。”
卫崇光一一记下,当即吩咐下去。
续命丹的药力稳住了楚玄棋的命,高热不再攀升。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语涵回身立在榻边,静静看着楚玄棋昏睡中的脸。
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眉心依旧锁着一道浅纹,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那道竖纹,比上元夜她看见的时候,似乎深了一些。
她轻轻替他掖好被角,退了半步,转过身去。
眼下私情愧疚无用。
救人、查源、破局,才是唯一生路。
回至将军府正厅,众人连夜复盘。
语涵沉声开口:“当务之急,必须找出诱发疫病的异物。同时,要尽快寻得医治伏寒瘴所需的药材。”
众人迅速分工,卫崇光命府中太医、下人分头排查府内异物痕迹。
可药材一关,彻底死死卡住。
按理说,皇子病重,征调药材本是轻而易举。可上官珏一番核查之后,脸色越发难看。
医治伏寒瘴的四味主药,苍耳子、胡黄连、白鲜皮、紫河车,早已被三皇子借西南军需之名强行征空,一株不留。而且楚玄墨搜刮的尽是边关历年采收的道地陈药,普通民间货药力不足,救不了重症。
花婧依语气冷峭,一针见血点破:“时间不等人。就算他们肯将药材归还,边地往返千里,七皇子也等不起。更何况,路上若有人刻意拖延、损毁、甚至一把火销毁,也不是没有可能。”
语涵捏紧指尖。
这三皇子要的从来不是一击致命,而是借军需之名、行垄断之实。耗元气,毁根基,慢慢耗死对方。
杀得体面、杀得干净、杀得朝野无人追责。
而他,干干净净坐收渔利,这般温水煮命,还博得仁厚贤名。
卫崇光“噌”地站起,手按在刀柄上,眼底满是戾气:“那怎么办?三皇子手中定然握有药材。属下就算硬抢,也得把药给殿下夺回来!”
语涵连忙劝阻:“别冲动。对方早布下天罗地网,专等我们铤而走险。到时给你安上私劫军需、谋逆作乱的罪名,不但救不了殿下,上官家也要跟着倒霉。”
卫崇光和上官珏一听这话,面上悻悻,顿时歇了强抢的心思。
花婧依凝眉:“我手上还留存一部分药材,勉强支撑三日汤药。三日之后,若无新药接续,药力断层,瘴毒即刻反扑。”
语涵轻咬下唇,望向窗外漆黑夜色:“趁着天还没亮,去鬼市子问问看吧!”
话音落下,满厅沉寂,算是无声默许,诸多规矩限制,都拗不过眼下楚玄棋的命要紧。
三日药量续命、五日丹药大限。
明处是皇子夺嫡,暗处是域外布局。
还有一处根源,是她亲手种下的心结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