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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续命丹 七皇子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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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偏殿那一幕,像一块烧红的炭,隔三差五就在她脑中和脸上翻出来烫一下。
更叫她崩溃的是君兰后来的那句汇报。
“当夜属下隐于廊下暗处值守,并未靠近偏殿。殿外另有一道顶级高手的气息。气息清寂无锋,敛得极深。”
君兰话音落下,她脑海瞬间炸白。
顶极高手。深藏暗处。
她下意识高度匹配到的人,只有凤鸣。
那晚的剖白、底线、不敢宣之于口的情爱期许……
他究竟听走了多少?
语涵只觉头皮发烫,指尖都隐隐发燥,心底的兵荒马乱比被花婧依一行人撞破还要难堪百倍。
登时坐立难安,最后干脆趴在案上装死不动了。
君兰立在一侧,冷面微滞,难得生出几分困惑。她家姑娘近来,愈发爱闷着了。
这事明明过去多日,但社死的余波一茬接一茬,后劲大得离谱。
楚玄棋偶尔入府议事,从不踏足庭院;她避在轩中,半步不挪。
两人默契地不碰面,自上元夜后,彼此心照不宣地退回了各自该在的位置。遥遥相安,是彼此最体面的收场。
也好。
语涵暗自揣测,他大抵,是知难而退了吧。
唯有语婉一如既往。次次主动凑上去,适时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或是几枝刚剪的花,送进去寒暄几句再出来。
语涵望着那温顺谦卑的背影,瞧不出半分算计。
可一想起上元夜她和楚玄墨相遇的情形,心底的那层迷雾更重了。
转眼便至立春。
阳气始发,残冬余寒依旧未消,料峭春风吹进玉芙轩,带着几分清冽凉意。
将军府闺阁之内,一派春日预备的忙碌。
“姑娘,您都有一段时日没去找师姐了。”
翠衣将合好的香丸用薄纱裹了,放进衣箱,偷瞄了一眼自家姑娘——这都快半个月了,姑娘一听见“出门”两个字就往案上趴,像只听见雷声就往壳里缩的蜗牛。
语涵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闷闷地“嗯”了一声,懒得抬头。
如今终于体会到,原来没脸出门是这种感觉。
翠衣唤来彩绫、彩绢两个小女使,端了炭盆进来,上置熏笼,燃了年前调配好的合香。
语涵起身上前,随手往薰笼里添了一点点腊梅蕊,清和不浓,正是世家闺阁最雅致的春日气息。
做完这个动作,复又伏回案上,闷闷地不想动弹。
两个小丫头将新做的春衫、罗帕、帐幔香囊一一铺在笼上,用慢火熏烤,香气缓缓渗进织物里。取“春气入帐,迎新纳祥”之意。
“姑娘。”翠衣瞧出她的心思,笑着轻声试探,“眼下已是立春,依照旧例,该给师姐备上春礼了?”
语涵托着香腮,闷声闷气的:“明日便是立春,来得及吗?”
翠衣闻言,眼底一亮,雀跃地奔到箱笼边,献宝似的捧出一只雕花木匣,啪地打开。
“放心吧姑娘,奴婢早替您准备妥当了。”
匣中是一套立春闺阁节礼。
一方熏过香的素绣罗帕;一只绣着春燕的春幡;还有一只泥制的小春牛,牛背上还点了一小撮朱砂。
立春熏衣赠帕,素来只在世家勋贵间流传,市井百姓中并不兴这套雅致礼俗。上元过后,语涵一直窝在府里避着众人。翠衣最懂她家姑娘,脸皮薄,心里正别扭,说这话也不过是给她递个台阶,找个出门的借口罢了。
语涵饶有兴致的将小泥牛搁在掌心,翻来覆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多日阴霾在这一刻被这只憨头憨脑的泥牛扫空大半。
“从哪儿寻来的?好可爱。”
翠衣见她终于笑了,也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姑娘可算是笑了,这几日脸板得比太夫人还严肃。这是奴婢在潘楼街小市淘的!花了奴婢整整十文钱。立春送春牛,寓意劝耕迎春,奴婢寻思着,花掌柜平日做生意也像老黄牛似的勤勤恳恳,该有人给她送头牛。”
语涵噗嗤一笑:“瞧你比我还上心。是想醉月楼的点心了,还是想试试新上的春盘?”
翠衣面上有些促狭,正色道:“天地良心,奴婢这可全是为了姑娘!点心什么的……顺带的。”
两人又笑闹了一阵。
翠衣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额头:“对了,花掌柜昨儿托人捎了口信,说有故人书信,请您得空过去一趟。”
语涵握着那只小春牛的手指微微一停。
故人书信——南薰客。
她轻轻点头。
社死归社死,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人。
果断让翠衣去备马车。
醉月楼的灯笼换了新的,门板上贴了立春的桃符,红纸剪成的春牛和燕子贴在两扇门心上,红彤彤的。酒楼照例上新菜,春盘、春饼、春茶,各桌都摆得满满当当。
雅间内,语涵展读来信。
南薰客字迹依然清瘦端正,只是内容比上次沉重了许多。南疆发生了小规模疫病,急需几种药材,还列了单子请花婧依帮忙搜寻。
花婧依看着单子上的那几味药——炒苍耳子、胡黄连、白鲜皮、紫河车。
“南薰客要的这几味主药,近来市面上突然被收走了一大批,出手极狠、扫荡极净,还专挑边关道地药材收。寻常药商做不出这般手笔,更像是某种势力定点垄断。再这样下去,怕是只能往黑市碰碰运气了。”
南疆疫病、京城同步断货。语涵总觉隐隐不对劲,像是有暗流在同步涌动。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衣先迎了出去,片刻后掀帘进来,脸色变了。
“姑娘,将军府来人了。管家说让您赶紧回去,出事了。”
……
将军府正堂肃穆大开,众人齐聚,气氛却压抑得近乎窒息。
太夫人端坐正中紫檀扶手大椅,手持佛珠,指尖缓慢捻动,眼中沉淀着无奈忧虑。左手侧座的上官桀端坐如松,一身朝服未脱,指节死死扣着椅柄。二人面色皆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下侧的上官语婉立得身形虚晃,手里的帕子早已绞得皱成一团,脸上泪痕未干,眼睛通红,死咬着唇瓣,强撑着不敢失态。
堂下,卫崇光一身沾了尘土的窄袖劲装,腰间的刀还没解下来,脸色灰败得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溃兵,语气满是焦灼。
“此番时疫来得蹊跷。殿下高热缠绵不退,已然整整三天。太医院轮番换药,一点起色都没有。殿下有时烧得糊涂了,连人都认不清。”
上官珏身子一紧,上前一步:“怎会恶化至此?前两日虽高热反复,尚且清醒!”
卫崇光握紧刀鞘,手背青筋暴起:“听闻南疆、西南边军中也有将士染了同样的症候。三殿下为稳军心,将所有道地药材紧急调往西南,优先供给舅家军中,直接掏空了京畿库存!太医院只能以寻常草药替代,药效大打折扣。以致殿下高热反复,病情自然步步加重。”
卫崇光声音越来越低,语速却越来越快:“太子更是借着朝堂议事发难,当众斥责太医署诊治不力,逼着换了主治太医。医者频频更迭,诊疗思路一再被打断,太医院人心惶惶,无人敢尽心施治!”
堂中众人心里都明镜一般。
七皇子刚一病倒,上头两位兄弟就磨刀霍霍。少一位竞争对手,于他们而言,便是天大的利好。
太夫人听得心头发沉,轻声叹道:“陛下与太皇太后素来疼惜皇子,没赐御药调养吗?”
“赐了。皆是珍稀滋补御药,可不对症!瘴毒盘踞脏腑,补药无用、清热无效,徒耗元气罢了。”
卫崇光嗓音发哑,话里的绝望几乎压不住。
乱世倾颓,树倒猢狲散。若七皇子就此殒命,上官家身为将门尚可周旋自保,可他们这些追随楚玄棋的人,结局只能是被清算。
语涵心底轻轻一叹,莫名对他生出几分同情。
原本成王败寇,各安天命,没什么公义可讲。
可他一介三班奉职,忠心耿耿,最多赌一份从龙之功。如今主子尚未落幕,却已提前看见自己的结局。他功未成,业未立,家也还没成。
这般结局,当真是冤枉又憋屈。
上官珏双拳紧握,压不住焦躁,咬牙出声:“二位皇子未免太过狠绝!借军需之名垄断救命药材,又借朝局内乱断人行医之路,这根本不是天意时疫,是人祸!”
上官桀沉声呵斥:“珏儿,住口!朝堂非议,岂能当众妄论?”
话虽严厉,可眼底紧锁的眉头,已然泄出心底所有凝重。
谁都清楚,这根本就是一场趁你病、要你命的朝堂绞杀。
语涵站在堂中,听着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卫官人,七殿下当真已经病到这般地步了?”
卫崇光眉宇间尽是颓丧,仿佛自己的前路也一并随主子坠入深渊:“上官将军曾调来军医诊治,属下私下也寻过民间良医瞧过。照眼下情势,怕是……熬不过三日。”
“噗通——”
语婉身子一软,眼底一瞬空茫,当场便昏死过去。
祖母一个眼神示意,嬷嬷上前领着翠屏和翠微,手忙脚乱地扶着她回房静养。
上官珏闻言,一拳砸向旁侧案几,震得茶盏跳了跳。咬着牙没出声,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他心里那点如意算盘全抖出来了。
他这些年暗里支持七皇子,虽面上收敛,但暗中的布置已经铺了不少。七皇子若倒台,他这些年压的东西全要打水漂,上官家前路也将无根可依。
上官桀面上依旧镇定,眼底带着压制的警示,沉声呵斥了一句“珏儿”。
老夫人端坐一旁,依然稳得住,低声感慨:“贤妃临终前,曾托付上官家照拂七殿下。如今却落到这般境地,咱们总要想想办法。”
语涵立在原地,环顾堂内众人,脑中飞速闪过过往种种。
街头初遇时的翩翩少年、众人联手破局的默契并肩、还有上元夜……一幕幕清晰浮现脑海。
只觉心口某个部位酸酸麻麻,一抽一抽的。
她侧眸看向垂立角落暗处的君兰。这个楚玄棋赠予她的顶尖暗卫,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也浮起罕见的悲戚。
人命关天,顾不得那么多了。
语涵不顾在场众人反应,转身提裙,快步奔回玉芙轩。
推开房门,从妆奁中取出一枚钥匙。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一只上了锁的旧匣子,翻出用锦帕盖住的小锦盒,打开,露出一只封存极好的白玉药瓶。
花神医留给她的续命丹。
只有三颗。
这是师父留给她最后的保命底牌,也乱世里仅存的后手。
绝版丹药,用一颗就少一颗。
她颤着手取出一颗。若是丹药无效,这一颗便是白白损耗,得不偿失。
可若七皇子倾覆,朝堂洗牌,上官家首当其冲,满门荣辱系于一线。
为了上官家,为了那条人命。
还有上元夜,上元夜那番决绝剖白,终究是刺伤过他。她不愿承认心底那点歉疚,却也无法看着他就此殒命。
她将药瓶攥在掌心,捂在心口,奔回正堂。
“这是师父生前留给我的续命丹,”她将瓷瓶递到上官珏面前,“先拿去给七殿下吊住病。”
上官珏猛地抬眼,两眼放光,一把接过瓷瓶,拔开塞子看了一眼,又盖上,死死攥在掌心,微微颤抖。这小小一只瓷瓶,攥着的何止是七皇子的命,更是他多年布局、上官家半边安稳。
他抬眸看向语涵,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压在心底,最终只重重颔首,眼眶泛红。
语涵面向众人:“丹药只能吊命,不能根除。师姐花婧依医术高明,又信得过,让她来瞧瞧,或许有办法。”
卫崇光犹豫一瞬,但看到上官珏手里的瓷瓶,到嘴边的顾虑又咽了回去。
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微光,都是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