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智取相国寺入场券 上官语婉这 ...
-
镇国将军府。
朱漆大门巍峨气派,门环是狰狞的狻猊,铜绿斑驳,眼珠处却磨得锃亮。
昭娘说,这是上官家世代为将的印记,狻猊镇宅,也镇疆场煞气。
语涵仰头望着,沉闷气息和无名的压迫感随之而来,连带出一股隐隐的敬意。
“别怕。”上官珏声音沉稳低缓,带着兄长独有的安定,“这里是你的家。”
话虽如此,语涵仍有些心虚。
这座锦绣牢笼,于她而言,究竟是家,还是新战场?
昭娘侧扶着她,声音压得低:“太夫人早就在盼着了。府里上下都打点过了,只说二娘子病愈归家,其余的一概不知。”
语涵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香囊,又低头扫了一眼右手食指。
【电量:5.6%】,充电倒计时:五天。
她心里迅速盘算,今日初十。
五天,熬得起。
但芯片每多掉一格电,她就少一分底气。
庭院深深,回廊九转。沿途丫鬟仆妇皆垂首行礼,一个胆大的,眼睛偷偷往上瞟。估计是想看看这位自幼离府、据说活不过及笄的二娘子,究竟是何模样?
踏入正厅的瞬间,看着满院穿着绫罗绸缎的陌生人,语涵仿若置身于一个陌生而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
原打算按照和花婧依商议的剧本,先装小白兔博取同情,却被主位上的老太太先发制人。
语涵怯生生躲在昭娘身后,祖母一看见她这张脸,手中捻着的佛珠“啪”地一声落在膝上。猛地起身,颤抖地抚上她的脸颊,未语,泪先流。下一刻,温暖苍老的怀抱一把将她紧紧箍住。
力道太沉,语涵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都懵了。
原先酝酿好的怯弱神色,预备的示弱,竟全然派不上用场,预想中的客套关怀、打量试探都没有。
只有老人止不住的颤抖和浸透衣襟的温热湿意。
老人的疼爱太真,太像她前世逝去的姥姥,语涵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太夫人的锦缎裙摆上。
“别哭。”太夫人拿帕子给她擦脸,手指在抖,“你小时候没养在府里,委屈你了。往后有祖母在,没人敢委屈你。”
太夫人抚着她的脸,一手覆着她微凉的小手,越看越心疼,“像…但比她福气好。她那个时辰,是腊月最冷的时候。”
好一会儿,祖母的目光才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腰间那个香囊上,手却轻轻颤了一下。
趁着气氛刚好,语涵开口:“祖母,孙女不孝,这些年不能陪在祖母身边承欢膝下,听大哥说祖母常去相国寺为孙女祁福,孙女惭愧,下次我能不能陪您……”
她话没说完,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位就是语涵妹妹?怎么这般憔悴?在外头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烟霞色罗裙的少女立在门口。容颜娇美,行走间环佩叮咚,举止规范,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这便是只比上官语涵大半岁的姐姐——上官语婉。
她亲热地执起她的手,笑容甜美无瑕:“妹妹回来就好,往后咱们姐妹相伴,这府里可就热闹了。”
然而,那双美目流转间,笑意不达眼底,似有若无地在她素净的衣裙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
“只是妹妹这些年在外,规矩怕是生疏了,今后在府中,缺什么或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局势未明,只能先见礼,再用职业假笑应付过去。
可惜了,她刚挑起的去相国的话头,就被上官语婉打断了。
晚膳席间,祖母对她关怀备至,上官珏不动声色地给她夹了块桂花糖藕,说着“妹妹太瘦了”,连下人都多了几分殷勤。彼时上官语婉眼神闪烁,令她莫名不安。
当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必须在十五之前,让祖母主动开口带上她去相国寺。
可怎么做?她一个刚回府的病秧子,凭什么让老夫人破例?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
祖母喜欢什么样的孙女?孝顺、听话、懂事、有慧根……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几乎要冒烟。最终在脑中生成了一张“祖母攻略表”。
目标:让祖母主动带我去相国寺。
路径:展示才艺+情感共鸣。
风险:语婉的干扰。
时限:五天。
次日,语涵便早早起身,亲自下厨,让侍女翠衣提着食盒,亲自去了祖母的松鹤堂。
祖母正由李嬷嬷伺候着用早膳,见她来了,又惊又喜:“怎么这么早?你身子弱,该多睡会儿。”
语涵笑得乖巧:“孙女在药庐住了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倒是琢磨了几道清淡的小菜。祖母若不嫌弃,便当换换口味。”
祖母眼底暖意大盛,连声道好,拉着她坐下一起用膳。
语涵做的是一道松茸豆腐羹、一碟素烧茄子,配料简单,不见半分油腻。
祖孙二人正吃着,院外传来轻盈环佩声。
上官语婉一身月白底绣海棠的褙子,妆容精致,一进门便笑盈盈地唤了声祖母,目光扫过桌上的素菜,眉毛微挑。
“妹妹竟会下厨?真叫人意外。我记着祖母肠胃素来娇弱,最忌杂味油腻,妹妹久居药庐,怕不熟悉祖母口味,别让祖母为了疼你,反倒吃坏了身子。”
语涵不慌不忙,舀了一碗羹递过去:“姐姐多虑了。可巧,我肠胃自小也孱弱得很。”
她垂着眸,语气尽量平淡却惹人怜惜:“这些年在药庐养病,花神医千叮万嘱。我素来少盐少油,荤腥都极少碰,日日吃的便是这般清淡膳食。”
她可没说谎,花神医医者仁心,经常免穷人诊金,甚至倒贴药钱,手头上自然不会太宽裕。她和花婧依在药庐一直都是清汤寡水,素得都快赶上尼姑了。
太夫人闻言,果然心头一软,当即握紧她的手,心疼得不行:“我的好孩子,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语婉唇角微凝,勉强尝了一小口羹水,挤出一句干涩的夸赞:“……妹妹手艺,确实极好。”
语涵顺势开口:“孙女身在药庐时,常听花神医提及相国寺,说寺中香火鼎盛,玄澈法师的素斋更是一绝,若有缘能去寺里请教一二,回来做给祖母吃,那就好了。”
祖母果然被这话勾起兴致:“玄澈法师的素斋确实有名,我常去听他讲经,也用过几回。你若想去……”
语婉立刻接上,满脸关切地看向语涵:“妹妹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弱。相国寺每香火极盛,人多嘈杂、烟气厚重,万一冲撞了,可如何是好?不如此番依旧孙女儿陪祖母前去,让妹妹留在府中静养,等身子彻底大好,再去不迟。”
祖母闻言,果然犹豫了,看了语涵苍白的小脸,眼中颇有顾虑,并未立刻应下,却也没有立马驳回:“也罢,此事暂且再议,先养好身子最要紧。”
一句话,暂时搁置了入寺之事。
她心底焦急上火,没想到竟会被人截糊。
【电量5.5%】,只剩四天,她必须拿到相国寺的入场券。
隔日午后,语涵和翠衣在后花园闲走,一只白毛波斯猫过来蹭她的裙摆。
翠衣在一旁道:“大娘子房里的狸奴最势利,见人就躲,唯独见了您往上凑。”她又补了句,“这说明姑娘您身上有福气。”
猫咪收拾得干净漂亮,倒挺讨喜的,语涵正要蹲下身摸摸它。
“畜生就是喜欢这些怪味道。”上官语婉正面走来,语气轻描淡写,一把拎起猫咪,头也不回地走了。
语涵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摩挲着腰间香囊,一阵无语。余光瞧见翠衣气得脸鼓鼓的,像只河豚,又差点笑出来。
身后两个小丫鬟压低的声音,从假山后飘来。
“……真的又淡了?你确定?”
“上回给二娘子送茶时凑近闻到的,确实比大娘子房里的好闻。”
“不过淡了也好,省得招那些……”
“嘘!不要命了!这话能乱说吗?”
身旁的侍女翠衣气得撸袖子要上去理论,被语涵一把拉住。
翠衣低声骂:“姑娘您脾气太好了!要我说,就该让太夫人知道她们嚼什么舌根!”
语涵摇头:“不急。等我站稳了,有的是机会收拾。”
还有三天,不宜生事,忍到充电再说。
回到房里,语涵假装不经意地问:“昭娘,我身上的异香,是从小便有的吗?”
昭娘手一顿,放下手中针线,笑得有些勉强:“姑娘是天生的玉体含香,是福气呢。”
“福气?那为何还要佩香囊遮掩。”语涵转着手中的香囊。
昭娘帮她系好香囊:“那是……太夫人疼您,这里头的香料,是太夫人特意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配的,七种香料,每一种都有讲究。姑娘体弱,闻着这个能安神。”
昭娘接着说:“姑娘别多想。您自幼在外养病,外头人多眼杂,太夫人怕有人冲撞了您的贵体。这香囊是护身符,也是她老人家的一片心。”
语涵轻捻着腰间香囊,若有所思。
香囊不能摘,相国寺的钵盂也得抓紧。异香的事,日后再说。三天后那趟,必须去。
上官语婉这个拦路虎,总不能次次拦吧,得换个路子。
她转头吩咐翠衣,“送一碟我做的桂花糕到大哥院里,再带句话。”她招手让翠衣附耳过来,“就说二娘子十五想陪太夫人去相国寺,但怕身子不争气。”
【电量5.2%】,充电倒计时:三天。
这日,语涵早早起身,让昭娘翻出一身素净衣裳,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金贵饰物。
昭娘不解:“姑娘怎么穿得这样素?”
“祖母信佛,我穿得太花哨,她老人家看着眼累。”
语涵早让翠衣打听到祖母日常习惯:辰时起,巳时用膳,午后小憩半刻,申时必入佛堂抄经。
午后,语涵掐着时辰来到祖母院中。
李嬷嬷见她来了,愣了愣,随即露出几分笑意:“二娘子来得巧,太夫人正要去佛堂抄经。”
语涵乖顺地跟在后面。佛堂不大,布置简朴,正中供着观音像,案上摊着一卷《心经》,笔墨已备好。太夫人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听到动静睁开眼,见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来了?”
“孙女想陪祖母抄经。”语涵跪在旁边的蒲团上,拿起笔。
今日十四了,若还不能说服祖母,充电计划就得再等一个月。她盯着电量4.5%的数字。
一旦芯片低于4%将进入休眠模式。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字。
祖母目光扫过纸面的瞬间,瞳孔骤然一凝,不自觉往前倾了身。
“你这字……”太夫人指尖轻触纸面,难以置信。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名家笔墨,却极少在这般年幼少女笔下,见到如此风骨自成的字。
前世姥姥最爱看她写字,说她的字有静气。她鼻尖一酸,笔落下去,自然而然就成了。
恰此时,身后香风微动,一阵环佩轻响。
上官语婉照例前来给祖母请安,刚踏入佛堂,目光便直直落在宣纸上。
看清那一手清绝出尘的书法时,她脸上惯有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
她自幼师从名家,都未必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这个在外放养三年、看似体弱平庸的妹妹,怎么可能……
这根本不是乡野药庐养出来的模样!
语涵余光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为早日能充上电,也顾不得锋芒露不露的,解释道:“药庐附近隐着一位避世大儒,老人家淡泊名利,孙女有幸得他垂青,跟着练过几年,习得一点皮毛罢了。”
太夫人闻言,震惊尽数化作欣慰与疼惜,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身在困顿,尚能静心修学、沉淀自身,我的涵儿,心性实在难得。”
一旁的上官语婉立在原地,笑意浅淡,浓烈的忌惮与危机感涌上心头。
这个归来的二妹妹,骨子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看上去的,要深得多。
待到语涵抄完最后一个字。她朝翠衣使了个眼色,翠衣秒懂,立刻偷偷溜走,消失在门口。
她听着佛堂廊外的动静,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装着无意提起。
“祖母,听闻玄澈法师讲解此经别有妙处,孙女若能亲耳聆听,抄经定能更进一层。”
不出所料,上官语婉轻柔婉转的嗓音响起:“祖母,明日去相国寺,孙女陪您去吧。妹妹身子刚好,规矩也还不熟,相国寺香客众多,万一失了礼数,反倒不好。”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男声插了进来。
“祖母。”是上官珏的声音,“孙儿以为,小妹这些年在外养病,难得有机会亲近祖母。相国寺素斋清淡,环境清幽,反倒适合妹妹调养。孙儿明日派两个亲卫跟着,断不会让小妹累着。至于规矩,小妹日日请安,孝敬祖母,府中上下看在眼里,是极守规矩的。”
祖母沉吟片刻,终于拍板:“珏儿说得是。语婉,你有心了,但语涵难得愿意出门,就让她去吧。”
她强按捺住颤抖的手,狂跳的心,抬眸,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孙女可以吗?”
太夫人颌首,不再多言。
语婉声音里听不出半分不悦,依旧温婉:“祖母说得是,是孙女多虑了。”
语涵朝上官珏投去一个感激的眼光。
看来,以后真得好好贿赂这个哥哥了。
语涵退出佛堂,脚步越来越快,跨出松鹤堂那一刻,她几乎要跑起来。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府里下人向她行礼,她只匆匆点头。
昭娘迎上来:“姑娘怎么了?”
语涵摆摆手,关上房门,直接蹬掉绣鞋,小跑跳上床,拉过被子将整个人盖住,被窝抖动得厉害。
黑暗中,那颗黯淡的珍珠,安安静静地嵌在莲瓣中央,闪过一丝微光。
【电量:4.5%】,充电倒计时:一天。
她抬起手,将戒指凑到唇边,忍不住亲了好几下。
“再等等。”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和那颗珍珠能听见,“明天,我就能带你去找光头‘充电宝’,哈哈哈……”
不知他还记不记得那个抱钵盂不放的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