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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心事明牌 全员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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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将二人送至偏殿,微微颔首算是告别,挺拔身影旋即融入夜色,不过瞬息,衣袂带起的那缕安息香被禅堂香火盖过,像从未出现过。
晚课早已开始。
玄澈坐在最前方,手捻佛珠,嘴唇微微翕动,诵经的声音沉而稳。语涵依惯例屈膝静坐。紧绷的心绪,随着清亮绵长的钵音渐渐放松下来。
香客们皆是诚心祈福,唯有她,目光投向虚空,指尖轻抵膝头,本该随禅音静定的心神,被方才的两股暗流交织。那神秘女子的冷柏香、瓶中香露,还有——语婉。
她不是个喜欢往深里想的人,可那个瓷瓶和那句含糊的“半月之后”,无声梗在心头。
灯火错落,禅音悠悠,视网膜前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涨,无人察觉她这份独属于自己的隐秘。
直到钵音渐缓,玄澈停了诵经,拿起小槌在钵盂边缘敲了三下。
人群暗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良久。
楚玄棋身着暗青色直裰,褪去朝堂皇子的矜肃,隐于廊下阴暗交界处,眸光沉沉,停在那道静坐的素雅身姿之上,默然凝望许久,不曾出声惊扰。
语涵缓缓敛神,刚要起身,君兰已悄无声息,落至半步之外,神色恭谨,附耳低语。
她眉心微戚,随即松开,点了点头。
前寺依旧人声鼎沸,中庭集市吆喝不绝,女客云集的两侧回廊里,师姑们打理的绣品、珠翠、纱罗香囊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而语涵步入的回廊尽头的偏殿,却与外头的喧嚣截然相反。
一院之隔。一动一静,一沸一空。香火轻袅,寂静无声,灯烛静静摇曳,映得满室温柔又清冷。
楚玄棋已在殿内等候,垂眸望着案上那盏灯焰,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来。
“年礼,你收到了?”他嗓音低沉温和,像是积攒许久的惦念,轻轻落了出来。
“嗯,臣女的回礼,想来殿下也已收到了吧。”语涵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神色淡然。
楚玄棋微微颔首,没接这句话。目光落在灯焰上,话锋一转,“醉月楼一事,我略有耳闻。盐铁那一阵子,你费了不少心。”
语涵缄默不语,静观其变。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审慎的感叹:“当初我主动提议相助,你固守家族底线,宁肯自渡难关,也不愿承我半分人情,这般风骨,我素来敬佩。”话音稍顿,又带着些许涩然,“可如今,你却坦然接纳了凤鸣的帮扶。”
他微微垂眸,凝着她淡然的眉眼,似在小心翼翼地求证:“想来,在你心中,江湖萍水之交,反倒比朝堂皇子,更加没有牵绊顾忌,是吗?”
殿内空气微滞,香火烟气袅袅浮动。
语涵垂下眼帘,再度抬眼时,音色柔软,并不急着否认:“殿下言重了。我与凤鸣,不过是朋友互助、商事互通,跟朝堂没有半文钱关系。”
楚玄棋眼底温润褪去些许,添了几分郑重:“我无意干预你的交友之道,只是凤鸣的来历,远非你以为的那般闲散肆意。如今边境暗流涌动,天方城与朝廷的局势……微妙得很。”
他上前半步,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隔着一段距离漫开:“你素来泾渭分明。凤鸣助你,你坦然受之。语涵,你是在躲我,还是在躲所有朝堂牵绊?”
他指尖微微收紧,广袖下指节泛出浅白,素来从容的神色,此刻漏出一点真切的焦灼。
“但你可知,江湖人行事无规、来路莫测,你这般毫无防备,太过冒险。上官家多年中立不易,一步踏错,便可能根基动摇。我不愿见你担上这般凶险。”
语涵心头轻轻一震。
他说的句句都是现实,每一句都戳在了她心底最深的顾虑上。
一直以来,她和花婧依苦苦追求的,也不过安稳二字。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退。
她垂下眸,指尖悄悄攥紧裙摆。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拨到了底。
再绕下去,只会越缠越紧。
她轻轻地、稳稳地吸了一口气。
决定不再绕了,索性打一场明牌。
“殿下还记得吗?初见时,我说过的话?”
楚玄棋微微挑眉。
他当然记得。
初见时她便坦荡地道出自己心中期许。夫妻间平等相守,尊卑相等,一夫一妻,还要为她下厨。每一条近乎苛刻,在尊卑森严、夫为妻纲的世道,算得上是惊世骇俗,更是无人敢应的奢望。
殿内灯花骤然爆开,细碎火星落于银盏中,转瞬归于寂来。
烛火明灭不定,原本明亮的眸色衬得晦暗难辨。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欲言又止,终究只艰难挤出一句无力的辩解。
她直视着眼前之人,委婉却直白地揭开彼此间最隐晦的隔阂:“殿下年年岁岁,从不缺席上官府女眷的生辰礼,我一直知晓。”
他自然知晓。她说的,是他每年赠上官语婉生辰礼的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语婉……我与他自幼相识。”他开口解释,语气没有起伏,“送礼是常例,并无——”
“殿下。”语涵柔声开口,把他后面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那只是寻常礼节也好,情感纠葛也罢,她无意探究,也不纠结嫉妒,只是平静道出自己更深层的顾虑和底线。
“那都不重要了。我并非介怀殿下的皇子身份,亦不惧怕朝堂浮沉。只是不愿,将儿女情意裹挟进家族利弊之中。”眼中多了几分清醒的执拗,“我只想要一份干干净净毫无权衡的偏爱与真心。”
楚玄棋薄唇微抿,望着她澄澈而坚定的眸子。眼中那层温润的光晕一点点薄了下去,眼底的犹疑、柔情愈发浓重。
“你所期盼的,我给不起。”他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率,“纵我此刻应了你,他日朝堂倾轧、宗室掣肘,我未必守得住。连我自己都不信的事,怎么敢应你。”
语涵抬眸,对于他的坦城倒有几分意外。随即眸光尽敛,决心上最后一剂猛药。
“殿下身在皇家,身负宗室荣辱、朝堂牵绊,步步皆是棋局,总不会甘心做一辈子闲散王爷?我……不喜束缚,这一点,殿下将君兰赠予我的时候,不是早就清楚了吗?”
他的野心、前路,注定充满权衡、束缚和妥协。每一样都和她想要的完全相悖。
楚玄棋浑身一僵,贪恋和野心在眸中来回迁移跳跃。自己纵有满腔深情,也给不出她想要的那一份圆满。
语涵侧过半边脸颊,弯曲的眼睫轻轻垂落,如折了翅的蝶,颤了几颤。
答案早已预见。可当她察觉祖母有意无意的撮合,看到匣中对方精心筹备的小礼物时,她仍是生出了片刻的悸动。
直到亲眼印证的这一刻,心绪仍旧不受控地往下沉坠。
她甚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上官语涵,你明知道答案,还非要抱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人家亲口说出来了,死心了吧!
她肩线微松,悄悄塌了半分。
“殿下做不到的事,我不敢赌!”
她微微俯身,行礼时眼睫覆下,遮住眼底的怅然,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他伸手覆上腰间的玉佩,指尖在纹路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扇门被打开时,一声极轻的衣袂翻动声被夜风裹挟而逝。
他忽然想起初见那天,她用猪血包砸他的样子。那时她笑得多肆意,像一尾滑手的鱼,谁都抓不住。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她永远不会游进他的池塘。
楚玄棋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里没什么笑意。
踏出门槛时,夜风迎面扑来,将语涵脸上那层薄薄的热意吹散了些。抬手按了按心口,心跳还没慢下来。
廊下的灯影晃了晃,然后她一侧头。
左侧……右侧……
空气凝固了。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仿佛带着戏谑,吹得人无处遁形。
左侧的花婧依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眼神意味深长。洛晴手中琉璃灯歪斜,烛火将尽,杏眼圆睁,像在消化什么超出预期的东西。翠衣这丫头倒好,双手揪着衣摆,头快低到胸口了。
她脑袋机械地转向右侧。玄澈站在月光里,佛珠垂在腕上,神色沉静。但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毫无波澜。
而他身旁的小和尚元心,嚼着半块糖糕,仰起脸:“师父,什么叫三妻四妾呀?”
全员到场,全员偷听。
这相国寺是跟他犯冲吗?怎么每次出糗都是在这儿?!
她定在原地,脸烧得能煎蛋,脚趾在鞋里恨不得抠出一座新禅房来。
现在闭眼装死,还来得及吗?
好半响才勉强作出一点反应。从荷包里摸糖的时候,手抖得连荷包的抽绳都拉不开。花婧依看不下去走到她身侧,伸手帮她把荷包抽开,自己拿了一颗塞进她嘴里。可嘴里的那点甜,怎么也压不住往上涌的,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口气没叹出来,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人果然不能偷偷摸摸,老天爷都在盯着你。
别人的上元夜各有欢喜,为什么只有她被公开处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