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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上元惊澜 不愧是玉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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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熙二十年。上元夜。汴梁城不眠。
自正月十四入夜,一年中仅有这三日,全城宵禁尽数解除。御街两侧的灯笼从宣德楼一直州桥,层叠错落 ,像连成两条不见首尾的火龙。世家贵女、市井百姓,不分尊卑贵贱夜游街巷,肆意嬉闹,满城皆是融融暖意。
今夜的相国寺,更是整座汴梁最盛的烟火核心。乐棚高搭,禁军丝竹彻夜不绝,混杂着市井叫卖声,全然不负汴京第一集市、“破赃所”的盛名。
语涵着素雅常裙,素银簪在灯海里不时微光隐现,翠衣提着琉璃花灯和刚买的糖画,在前头开道,就连君兰手中也举着小糖人,紧随身后,护着她穿行人海。
“资圣门那边新到了些西域香料,还有大食来的琉璃器皿。去晚了怕被人抢光了。”一旁的游客交谈着。
花婧依眼睛瞬间亮了。
语涵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是师姐的“商业嗅觉”被激活的前兆。
她识趣地摆摆手:“你先去,我待会儿过来找你。”
花婧依拉着紫苏转身挤进了人潮。
三人经过弥勒殿旁的月门时,一道小小的身影蓦地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童声清脆:“仙女姐姐!”
语涵熟稔地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递上一支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串,懒得纠正了,无奈笑笑,捏捏元心肉乎乎的小圆脸。
这孩子嘴甜,但记性好像只长在吃食上。上回才让他改叫“上官姐姐”,转头再见,依旧一口一个“仙女姐姐”,好像她头上真顶个光圈似的。
她转头吩咐翠衣和君兰,“上元佳节,你们别拘着了,畅快玩儿吧,我先去找玄澈大师听晚课,两刻钟后在此会合。”
君兰还想说什么,被翠衣拽着汇入人流。
语涵随手将带来的包袱挂在元心脖子上。
“里头的糕点拿去分给寺里其他的小师父,别一个人全吃了。”
元心腮帮子鼓鼓地点头,像一只驮着粮食的小驮兽。一手举着山楂串,一手牵着她的衣袖引路:“仙女姐姐随我来!今日上元法会,晚课提前半个时辰敲钵!”
元心牵着她穿过层层人流,避开中庭广场搭设的彩幕布棚,绕过摆满蒲席、鞍辔、鲜果腊脯的露天市集,喧嚣被层层隔在身后,越往深处,人声渐稀。
一路疾行,拐过窄廊时,语涵脚步猛地一顿。
元心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含着嘴里的半颗糖葫芦差点噎住。语涵慌忙捂住他的嘴,将他连人带步拽回,死死按进石灯幢后。
前方廊柱下立着一人。暗绛色的锦袍衬得身形愈发高大,侧对着她们藏身的方向,廊檐灯笼的暖光落在他极致昳丽的脸上。
语涵一下认出这张脸。
三皇子,楚玄墨。
他没带随从,身边站着的人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纤细,面貌清秀,头戴幞头,瞧着像个少年郎。
元心的眼睛瞪圆了,糖葫芦还攥在手里,指尖的糖壳碎渣还没来得及舔干净。语涵竖起食指贴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
语涵微微眯起眼。那身影走近楚玄墨,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隔太远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断续的词——“半月之后”“按计划行事”。只言片语,听不完整。
那人从袖中摸出一枚小瓷瓶,楚玄墨接过摩挲,眼神冷冽,没有多问,收进了怀中。
竹青色的身影很快转身离开。那人经过语涵藏身的石幢灯时,夜风送来一股极淡的香气。
语涵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这香气。并非京城文士常用的熏香,而是一缕近乎无味的清苦草本气息,淡到几乎捕捉不到,分明是被刻意压去了所有辨识度,又隐约透出一丝幽沉冷冽的柏香,肃穆厚重。
一闪即逝,仿若错觉。
她心头微动。
再回想那人纤细的身形和压低的嗓音。
是女子。而且是惯于用香、懂得以香掩息的女子。
寻常闺阁女子熏香,皆取花香、沉香此等明媚柔润的味道,以苦压幽、以涩藏冽的香调,倒是少见。
三皇子这是又在和哪家贵女幽会吗?可瞧着二人相处的情形,不像情人,更像盟友。
语涵屏息不动。楚玄墨并未立刻离去,仍站在原地。
语涵一手捂着元心,一手撑着石灯幢,一动不动,腿蹲得开有些麻了。心中暗暗叫苦,这边是去禅院的必经之路,这么堵着,她根本过不去!
恰在此时,回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
“三殿下。”
一道柔而不媚,端而不僵的女声响起。
语涵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上官语婉。
她外罩鹅黄斗篷,绾了一个比平常更俏丽些的发髻,没有戴繁重的头面,钗环错落有致。二人距离在几步之内,算不得亲昵。
楚玄墨单手把玩着那只白瓷小瓶,姿态散漫倜傥,见来人走进,桃花眼微微弯起,唇角噙着松散的风流笑意。
“语婉娘子,许久不见,倒是越发出落得好看了。也难怪,整个京城的女子,论气韵雅致,终究没人能越过你去。”
语涵眉毛几乎不可控制地动了一下。
不愧是玉面狼,撩拨的软话张口就来。
楚玄墨抬手,将那只白瓷小瓶递至她面前,漫不经心开口:“送你的小玩意儿。算算时日,过几日便到立春了。”
他微微倾身,声线轻软惑人,裹着上元夜温柔的晚风:“京城世家都兴立春熏衣、赠帕的雅事。这瓶南疆进贡的香露,不艳不俗,最衬你这般温婉佳人。”
语婉怔了一瞬,鹅黄斗篷的流苏垂落肩头,伸出半截纤细手腕自然接过。指尖触到瓶身刹那,指尖堪堪一僵。面上依旧是世家贵女温顺柔和的模样。垂眸浅笑,似在配合着他的纨绔戏码。
“多谢三殿下。殿下好物繁多,竟还记着这些琐碎节俗,语婉受宠若惊。”
楚玄墨眸中笑意深沉难辨:“不妨当场品鉴一番,看看是否合你的意。”
语婉依言,从容取出一方素绢,旋开瓷瓶的塞子,往帕角滴了少许澄澈的液体。作势轻嗅,香气入鼻的瞬间,情绪半点不露,转瞬被温婉神色覆盖。
她微微颔首:“香气幽婉,的确不俗。”
楚玄墨静静看着她将帕角折好收回袖中,眼底沉光微闪,面上笑意更回肆意,抬手虚虚轻挑眉眼,一副自恋模样:“本殿向来惜美,良辰、美景、佳人,缺一不可。此等佳品唯有赠予娘子这般佳人,才不算浪费。”
石幢后的语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微讶。
楚玄墨才刚从一个女子手中接过瓷瓶,转瞬便赠予另一女子。虽清楚他“玉面狼”的声名在外,确实爱招惹京城贵女,但委实读不懂他这番操作?
方才那个递瓷瓶的女子又是谁?这一前一后,明暗交错,实令人捉摸不透。
语婉先一步离去。
长久的屏息蛰伏,语涵的心神早己紧绷到极致,更别说孩子。元心身子轻轻一晃,指尖没捏住。
“嗒。”
半截碎裂的糖壳坠地。
声响极细,可在寂静回廊中,刺耳清晰得教人头皮发紧。
楚玄墨倏然抬眸,方才还漫随风月,魅惑众生的桃花眼,立时罩上阴寒,利如霜刃刺向石灯幢方向。
语涵的血液瞬间凉了,背脊瞬间绷得笔直。
脑海里中突然闪过炼丹案中少女惨死的画面,阴冷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上心头。
她不确定自己方才撞见的,算不算大秘密。三皇子会作何反应。
但她基本可以断定,楚玄墨此人表面风流浪荡,真狠起来也绝不会手软。
他脚步微抬,竟真的朝着石幢缓步走来。
一寸、两寸。
灯影随他身形推移,渐渐即将吞进藏人的死角。
语涵背脊抵着冰凉石幢,心跳声越来越大,偏偏脚麻得厉害。跑都成问题,更别说身边还带着个小的。
要是手上的银戒芯片能帮她穿墙就好了!
她下意识捏紧拳头,大拇指用力蹭着食指银戒,脑中炸裂,飞速预设无数退路,心底做好最坏打算。
楚玄墨还在持续靠近,每一步都仿佛都带着压迫、审判和死亡倒计时。
千钧一发之际。
花丛深处忽然响起一阵细碎乱响,枝桠狂颤。
“喵——!”
尖利的嘶叫、硬物落地的脆响在夜间格外刺耳,貌似野猫被踩了尾巴后疯狂挣扎嚎叫。
楚玄墨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蹙眉望向花丛深处。
便在这转瞬空隙。
一只手忽然从斜后方伸过来,精准扣住了她的腕骨。
动作快得极致、轻得无痕、稳得毫无偏差,没有半分多余动静。
不等语涵回神,一股温和却不容挣脱的力道传来,半揽半拖,带着她与懵懂的元心,瞬间撤出石幢死角,滑入侧边幽深夹巷的浓重阴影之中。
语涵猝不及防,身子一轻,肩膀撞上一堵温热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安息香闯入鼻尖。
凤鸣。
凤鸣带着两人转入旁侧更幽深的夹巷暗廊。此处檐角低垂、梁柱遮影,比石幢灯更为隐蔽,完全避开了回廊视线。
他并未立刻松开她的手腕。
方才的窒息得已解脱,她暗暗松了口气。
狭窄暗廊里,两人挨得极近,肩头若有若无相抵,衣料轻轻擦过,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甚至能听到胸腔沉稳有力的起伏声。
他身形挺拔高大,微微侧身护住身侧的她和小元心,大半阴影都替她们挡去,形成一方独属于三人的密闭小天地。
元心懵懂无知,只乖乖贴着语涵腿边站着,小脑袋低着,不敢乱看乱动。
“野猫闹春扰人,真是扫兴。”楚玄墨的话音和脚步声渐渐飘远。
她垂着眼,长睫轻颤,咬紧下唇,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眉眼,浑身紧绷,耳根悄悄发烫。只清晰感觉到手腕处像被一块晒暖的石头包裹着。他扣得极松,似随时能放手,却迟迟未松。
身上的异香和凤鸣身上安息香,随二人浅浅的呼吸缠绕交织在一起,清寂又安稳。
片刻后,确认廊下楚玄墨已然转身离去,周遭再无风险,凤鸣的指尖才缓缓松开。
力道一寸寸撤去,温热触感慢慢褪去,只留腕间一圈若有似无的余温,烫得人心头发痒。
他全程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周全。
凤鸣视线落回她微垂的眉眼,声音依旧压得极低。
“安全了。”
夹巷里的凉风从巷口缝隙钻进来,吹散了二人周身纠缠的气息。
语涵抬眸,终于敢对上他的目光。
凤鸣垂眸看着眼前少女低垂的眉眼,见她耳根绯红、心绪未平,素来清冷的琥珀色眸子漾着浅浅柔波。
“今日多谢你。”语涵轻声开口,嗓音微颤。
他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尚有余温的手腕,又轻轻移开,声线低淡无波,一如他素来的模样:“举手之劳。三皇子多疑,此地不宜久留,速去禅院吧。”
语涵心念一动。
他来得太及时,仿佛早就在此处。
转念一想,上元夜,他来赏灯,或许也是凑巧。
“那你……”
“我先送你们到禅院。”凤鸣打断她未尽的话语,“再来扫清周遭痕迹,无人会察觉方才异动。”
语涵轻嗯一声,心底纷乱的悸动,尽数敛入眼底。
无需多余寒暄。他向来如此,从不多言亦不过问,无声周全妥当。
语涵这才收回目光,转头郑重扶着元心的肩膀。
“方才看到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元心眨了眨眼,眼中的惊慌还未完全褪尽。
虽然他大概看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语涵的表情让他立刻点头如捣蒜:“元心不说,谁问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