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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荷包寄意 人在低谷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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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玉芙轩。
暖阁内的炭火烧得正好,屋里暖融融的,隔断了外头凛冽的寒气。
语涵坐在绣架旁,右手捏着绣针,正往一方石青灰贡缎上落针。缎面暗纹如云似水,其上一只玄凤已然初具雏形,翠衣坐在她旁边的小杌子上帮她分线,嘴里闲闲说着话。
“姑娘这凤凰绣得真好,收翅敛翼的,不似那些张扬的富贵绣样,倒有股……”翠衣歪头想了想,“有股傲气,偏又藏得深。奴婢头一回见人绣这样的凤。”
语涵垂眸,手上不停,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会绣成这个姿态。只是针线落下,那鸟就低下了头,仿佛暗藏锋芒。
翠衣又仔细端详片刻,奇道:“这梧桐叶怎么跟平日见的不大一样?”
语涵仔细对比着南薰客寄来的莲帕,把针尖转了方向。
“梧桐叶我打算用一点苗绣,苏绣的叶子太规矩了,苗绣中的锁边绣,绣出来的叶片边缘带一点锯齿状,叶片看起来更舒展。”
翠衣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顿了顿,“不过姑娘,您只应下调香,库房里精致荷包应有尽有,找只现成的,装入您亲手调制的香丸,便是顶好的谢礼,何苦这般费神费力?”
手上的针停了一瞬:“谢礼要亲自做才有诚意。”她低声补了一句,“师姐和洛晴的荷包也是我亲手做的,不能厚此薄彼。”
翠衣瞄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识趣地没有点破,换了个话头:“说起刺绣精妙,府里谁能比得过昭娘?姑娘若是拿捏不准,大可问问昭娘,她最是擅长这些杂糅针法。”
“嘘——”
语涵指尖比在唇间,眼睛微微瞪大。
翠衣眨眼不解:“为何?姑娘诚心赠礼,并非错事,请教昭娘再寻常不过。”
语涵把针搁在绣架上,揉了揉手腕道:“她若知晓,又该多想了,届时一百个问题砸过来,我都不知该如何回她。”
昭娘待她如亲女,一心盼她安稳度日。可凤鸣暗中相助一事,牵扯边境与朝堂暗流,暗藏无数凶险,一旦泄露便是祸事。昭娘心性柔软,若是知晓这些风波,定然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她不愿欺骗视己如出的长辈,只能暂且隐瞒,只求昭娘无忧无扰。
翠衣见她神色郑重,连忙点头应下:“奴婢晓得,定然守口如瓶。”
隔了两日,楚玄棋遣人送来了一盒腊梅,说是宫里暖房新开的,给二娘子“添几分年趣”。语涵收下了花,让翠衣取了一碟她自己做的蜜渍梅子回赠,翠衣回话时,把语气分寸拿捏得比自家姑娘还仔细,没有一句接住那条“年趣”的线。
几次不轻不重的推拒下来,七皇子那边倒没再遣人来。
年关渐近,汴梁城内年味愈浓。除夕前一日的午后,马车穿过汴河边的热闹街市,车轮碾过残雪,压出两道湿润辙印。
翠衣掀着车帘吹风,瞧着身侧安然静坐的姑娘,忍不住问:“姑娘年节总要偷溜出来找师姐。小年那日不是才去过吗?年礼遣人送去就好,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师姐通透豁达,想来不会计较的,您何必……”
“你不懂!我和师姐之间的缘份……”语涵手里握着汤婆子,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洒脱的玩笑,故作玄虚:“你就当作,她上辈子救过我的命好了。这辈子我合便该岁岁年年,多多念着她。”
翠衣被她逗笑:“姑娘又说笑——”
君兰坐在靠门边位置,听见这句温柔赤诚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垂下眼去。往日的冰冷的眉眼,添了几分鲜活暖意。
语涵心中透亮,最是懂花婧依的性子。
师姐看着爽朗利落,万事都能自己扛,可骨子里最需旁人的惦念。她们是这异世时空里,唯一的同类。便是相隔数日不见,语涵心底也会空落落的。这份默契,像一条看不见的线,隔得远了就会绷一绷。
她抬眼随意掀开车帘,漫不经心地扫向外头熙攘的长街,视线骤然一顿,落在街角两道熟悉的身影上。
“停一下。”
语涵轻声吩咐一句,马车稳稳停在街边树荫之下,隔绝了大半喧嚣。
街角僻静处,梅胜雪一身素雅白衣,身姿清雅,正立在凤鸣身侧,正低声劝慰着什么。隔着一段距离,字句零散,断断续续落入耳中,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何必与城主置气……他心中从来最是看重你……上次还特意托我带口信,盼你早日释怀,切莫执拗……”梅胜雪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耐心。
“不必再劝了。”凤鸣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抗拒,全然不想提及相关人事。
梅胜雪闻言,并未气恼,随即换了一种语气,软了几分:“好,师兄不愿听,我便不提。”她顿了顿,另挑话头,“镜湖山庄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别院,舅舅说了,你若肯去,他亲自相迎——”
“不必了。”凤鸣打断了她,冷声回绝,不带丝毫余地,“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梅胜雪指尖攥紧斗篷绳,眼中的失落显而易见,二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纱,难以逾越。望着凤鸣拒人千里的模样,终究敛去神色,一步三回头,落寞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待人影走远,凤鸣肩头那点勉强维持的平和便散了。长街喧嚣,往来皆是归家置办年礼的百姓、欢声笑语,唯有他一身风雪,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他牵过马,步履缓慢,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长街之上,似俗世团圆彻底隔绝。
语涵瞧着那孤寂身影,心底微软,“翠衣,你们在车上等我片刻。”
“凤鸣。”她踩着薄雪走上前,在离凤鸣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少年身形骤然一僵,一下转过身。抬眸看见她的那一刻,似是有些意外,眼底的阴郁未散,却悄然褪去了几分寒凉。
语涵缓步走到他身前,也不多问,更没有贸然宽慰半句。人在低谷落寞之时,多余的追问与安慰,反倒最是扰人。
她只是抬手,将怀中妥善收好的一枚荷包,轻轻递了过去。
“早前答应为你调制的香包,做好了。”
凤鸣垂眸伸手接过。一缕清苦沉静的香气漫入鼻尖,不浓不烈,缓缓渗入肺腑,抚平几分心底的焦躁郁结。
语涵声音轻柔,带着细细斟酌的小心:“按你说的安息香、没药做底,少许松节柏子辅气,再添一点白檀稳韵。怕气息太沉了闷人,我调得极淡。”
凤鸣低头凝望荷包许久。
目光一寸寸滑过那只低首敛翼的凤凰,指尖抚过墨线勾出的细腻睫羽,清冷桀骜,却尽数收于羽翼之下,克制鲜活,栩栩如生。
玄凤栖于疏落梧桐枝叶,无风时,枝叶纹路尽数隐去,质朴低调,风动之时,丝线流转微光,既有清贵风骨,又藏着山野灵动的新意。
这一针一线绣的蛰伏敛翼,恰好便是他常年藏尽锋芒、隐忍于世的模样,无声契合,落得刚刚好。
他将荷包轻轻收入怀中,贴着里衣的位置,像在安置一样怕碰坏的东西,看向她时,眼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动容和欣喜。
街上的行人比方才少了些,风从汴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残雪的清寒。语涵露在外头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冻得发僵,泛着淡淡的青白。
凤鸣瞥见,迟疑一瞬,缓缓伸出手。
她微曲的指节被一双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一股暖意像活水一样顺着她的掌心流淌过来,透过肌理渗进僵冷的骨血,冻僵的指尖慢慢回暖,指尖渐渐恢复血色。
她垂眸看着两人贴合的掌心,一时没有抽回。
心中暗暗觉得稀罕。
凤鸣这门功夫,跟她的芯片调温功能有得一拼。最近天冷出门频繁,她没少偷偷把芯片当暖宝宝使用,电量掉得快不说,每次用完都心疼半天,还不敢让旁人察觉。如今凤鸣这一手,倒像是替她把电省下来了。
她思绪未定,凤鸣已然收回手,退后半步,耳根有些发红,音色平稳自持:“冒犯了。”
语涵把自己的手轻轻抽了回来,拢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说:“不冷了。”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你稍等片刻。”
她回身走到马车边,吩咐了几句。
翠衣和君兰赶忙从车上抬下一只木匣和一个蓝布包裹,包裹不小,窸窣作响,像装了不少东西。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平和语气。
“我原想顺道去慈幼局的,但天色已晚,来不及绕过去了。这些物件劳你帮我带过去。里面是几件厚衣裳和一些零碎吃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时辰太晚,凤鸣大哥不如就在慈幼局将就一晚。院后有间空屋,嬷嬷收拾过的。”
凤鸣看了一眼包裹,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竟连他年节挤得找不到客栈投宿的可能都替他算好了。
凤鸣低头轻触怀中荷包,像是确认它还在。
“好。”
翠衣和君兰把东西搬上凤鸣马背。
凤鸣目送语涵登上马车,才翻身上马,他的脸隐在冬日的薄暮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像是雪地里燃了一小簇火。
语涵掀开车帘,望着那一人一马的背影沿着汴河渐行渐远,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吞没成一个模糊的墨点,才在心里松了口气。有慈幼局天真烂漫的孩童相伴过年,多少能消解他孤身过年的落寞。
她没有看见的是,街对面茶馆二楼,半掩的木窗后,一个身影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楚玄棋静坐雅间,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杯壁,目光顺着凤鸣策马远去的背影,又落回马车收起的帘角。良久,他抬手轻轻放下窗纱,茶杯搁回桌面,咚的一声轻响。
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在阴影之下,静坐不动,久久未曾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