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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年围炉 香囊这种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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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熙十八年,腊月廿四,小年。
汴京百姓素来最看重的日子。三日前街头便已开始扫尘祭灶。店铺大多歇了半日,门上贴了新写的红纸,主妇们在家中祭灶神,孩童们攥着糖瓜、举着风车跑来跑去。
禁令一朝松弛,冰封数月的人间烟火,终于缓缓活了过来,带着几分劫后复苏的松弛。
语涵指尖拢紧了镶毛边斗篷系带,昭娘追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汤婆子,嘱咐了五六遍“天黑前回来”。
语涵应着,快步上了马车。心里却已算好了时辰。今日小年,老夫人的规矩是家宴要齐整,但家宴向来开得晚,早早出门,天黑前赶回去,时间够用。
花婧依正支使伙计们挂桃符,一瞧见她便立刻从袖中抽出个新手炉塞进她掌心里。
“天寒地冻,不在府里猫着,跑出来干什么?”她嘴上这么说,眼底的光却是亮的。
“给你送礼物来了。”语涵把手炉拢在掌心,随后从怀中掏出礼物,嫣然一笑。
花婧依接过那枚孔雀绿的扁方荷包,上头綉着忍冬花搭配暗金铜钱纹样,独属于她贵而不奢、精而不艳的品味。凑近鼻端嗅了一下——琥珀安神、淡干姜祛油烟浊气、零陵香持久耐闻,缀一缕青橘皮的清亮。不似闺阁媚香,是能压浊气、安心神、稳浮躁的清冷正气香,唯有近身交谈才可闻到。
她从怀中掏出那枚芙蓉私章放了进去,又将荷包利落系于腰间的丝绦上,指尖在香包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眸中笑意更深,转身快步进了后厨。
“这只转交洛晴,上次答应给她做的。”语涵把另一只香囊递给翠衣,竹青锦面,绣几枝芦苇,气息清爽通透。
翠衣捧着一只精致小匣,跟在语涵身后。匣中整齐码放着一只只精致锦缎荷包,鼓鼓囊囊的。
翠衣将年终赏银逐一分发,伙计们纷纷躬身道谢,喜气盈盈,口中吉祥话不断。语涵在人群中捉到紫苏,悄悄把她拉到一边,紫苏接过指尖捏了外侧便觉出分量,抬眸无声感谢。语涵冲她微微眨了眨眼,紫苏会意,抿唇浅笑,悄无声息将荷包收进怀中。
花婧依从后厨转出来,手里端了一只青瓷碗,汤色清润,冒着腾腾热气。
“喝了。”她把碗往她面前一推,言简意赅,“西域那批香料和药材到了,南薰客捎来的血玉莲,我加了几味配着熬的,对你那虚寒底子有好处。”
语涵低头瞅那碗药,苦着脸端过,认命地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居然不苦,隐约带着一丝回甘,婧依顺手往她嘴里塞了块花钖压苦味。
“南薰客回信了?”语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花婧依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过去,语涵眼神一亮。
语涵拆开薄韧信笺时,先看见的不是字,而是一方轻轻滑落的绣帕。上次她随口一句想见识一下苗綉,此番便真的随信寄来一方绣帕。
帕子入手微凉,是上好的象牙白织锦。一朵白莲绣得极静,莲叶舒展如夜雾。莲心深处,藏着几缕极细的赤金与朱砂线,像火光被花瓣轻轻捂住。
四边是南□□有的山月纹与回纹,层层铺开,繁而不乱。却像有人把南疆远山的风、火光和水汽,一并绣进这一方莲帕里。
帕角悬着短银珠,轻晃时发出极细的声响,清雅中又多了几分隐秘的贵气。
语涵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往下看,信中提及,他以雪晶盐试药、试火炼,效果出奇的好。末了一段写得隐晦:“朝堂盐铁垄断,终难长久,民间私技、僻路商途,方为乱世可依生路。君善藏器于身,他日自有用处。”
“旁路,私技。”她把这四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心底暗自思忖,南薰客远居南疆,竟早早预判中原盐铁变局,目光深远,教人惊叹。字字通透,句句远见,看得语涵心头豁然开朗,将信函和莲帕叠好,收入怀中,一头扎进了后厨。
“翠衣,帮我拿个碟子。”
一只青瓷碟从她身侧递来,碟沿微微倾斜,角度刚好,方便她把枣糕摆上去。语涵接过碟子顺手放好,忽然鼻子轻轻吸了一下。
空气中不只酒楼油烟味,还裹挟着戈壁远路的清寒柏气,沉埋一缕西域安息香,淡得几乎要被风雪盖去,如一根细线一样清清楚楚地浮动着。
手中的竹夹子顿住。
她猛地转过身,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未曾料到,他会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以这种不声不响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凤鸣在她身后两步远,深青色的大氅肩头还沾着细微雪沫,手里举着另一只空碟子,见她转过头来,微微垂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等她自己反应过来。
后厨光影温柔,灶火余温融融,竟薰得她面颊微微发烫。手中捏的竹夹子还夹着一块枣糕,悬在半空。
这人究竟站多久了?
“回来了?”
“嗯。闻着味过来的。”凤鸣点了下头,把手里的空碟子放到灶台上,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留,只是很自然地扫了一眼灶台上已经摆好盘的菜,像是在看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
语涵将那块悬了太久的枣糕放进碟子里,放下竹夹子,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糕粉,拍了好几下才想起自己系了围裙。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灶台另一侧,炉膛里的火光落在他眼底,冷色渐融。
“那正好,试试新菜。”
凤鸣深深看她一眼,唇角弧度稍稍扬起,低低应了一声“嗯”。
菜摆了大半桌。洛晴、夏侯峥、花婧依闻着味陆续围了过来。羊肉暖锅、栗子烧鸡、清蒸鲈鱼、清炒冬笋、一碟糖醋藕片,腊味合蒸,蜜渍金橘和染色蒸糕搁在桌角。
翠衣挨着语涵坐下,一旁的君兰性子拘谨,连连推脱,似是不太习惯这种围坐同食的场面。翠衣直接伸手硬拉着她按在椅子上,笑着打趣:“姑娘说了,今日小年,不分主仆尊卑,只论兄弟姐妹!快坐快坐,再推辞便是见外了!”
翠衣笑嘻嘻地夹了块鸡肉,还顺手给君兰碗里添了一勺汤。君兰端着碗迟疑了片刻,被翠衣瞪了一眼,才低声说了句“多谢”。
席间,洛晴指间把玩着那只竹青荷包,她轻抚着上面的芦苇花缠绕船桨纹样。回头冲夏侯峥抬了抬下巴,带着一点炫耀的笑意。
“这个好,比我之前用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好闻。”
洛晴常年守着汴河码头,押运商船,湿气缠身,这份香调恰好可以祛湿避秽、清浊净气。香气不浓不腻,开阔清爽,无半分闺阁娇柔花香,恰如其人。
“你喜欢便好。码头湿气重,你常在水上跑,戴这个合适些。”
凤鸣的视线在两只香包上不紧不慢地扫过一轮,又静静收回。
夏侯峥眸光一转,带着几分戏谑打趣:“凤鸣大哥出力也不少吧?又是盐路又是铁锅的,怎么没见你给他也备上一只?”
话音落下,满桌谈笑微顿,众人眼光刘刷刷落在她身上。
耳根瞬间烫热,一层浅浅窘迫浮上心头。
香囊这种东西,收与赠之间本来就夹着几分说不清的意思。
电光石火间,她纷乱的思绪骤然一通,无数前尘细节如落珠般串起。
她陡然想起洛晴前几日匆匆报喜,说镜湖山庄尽数收敛,再不敢寻衅。彼时洛晴话到嘴边又猛地卡住,眼神躲闪,匆匆咽回。
那时她只当是青竹帮与烈焰帮联手震慑奏效,此刻再细想,梅若笙深耕江南数十年,阴私手段层出不穷,野心滔天,都不怕烈焰帮敢直接去挖墙角,又怎会忌惮他们的明面声势?
青竹帮的船、烈焰帮的货、天方城的路、镜湖山庄的退让……
一条条零散的线,在此刻全数收拢,最终汇向同一个人。
心底一念落定,她抬眼飞快瞥了一眼看似闲散的凤鸣。见他虽未开口,指尖却轻轻摩挲着酒杯外壁。
“这次先紧着姐妹,若凤鸣大哥喜欢,”她稳住语调,“我…下次再单独调一个送他,算作谢礼。”
说完便低头夹菜,掩去眸底所有波澜。
凤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时眉眼舒展了半寸,语调微暖:“你调香手艺绝佳,我拭目以待,先行谢过。”
吃到一半,楼下食客闲谈喧嚣阵阵飘了上来。几个中年男人正端着酒杯侃侃而谈,声音不低,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清。
“……天方城那边闹得挺厉害,朝廷派兵过去,说是清剿西域流寇。这借口找的,谁信啊?”
“我看驻军是假,安插塞人是真。那天方城那边怎么回?”
“能怎么回?那少城主平日里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往日全靠他老子撑着,没成想这回这么硬气!”
凤鸣正夹起一块笋干,听见最后那句,筷子极轻一顿。原本闲适淡然的一瞬寒色,眼里的光像一粒火星跳了一下便灭了。
“怎么说?”
“那少城主设了宴,席间十二骑轮番献艺,特使带的护卫一个没剩,全给‘请’出去了。”
“后来呢?”
“最后送了厚礼呗,西域三十六国的通商文书抄本,那意思明摆着:天方城要是断了,朝廷每年就得少收几百万两银子的税。特使灰溜溜回京复命,连个屁都没敢放。”
“嚯,这少城主藏得够深啊。”
“那朝廷就这么算了?”
“不然能怎样?打又不划算,不打又没面子。最后还是各退一步,天方城每年纳银十万两,朝廷不踏足城内,天方城不参与朝政。这事儿就算结了。”
另一人笑道:“这么看来,那位少主倒也不是传言中那般不成器。”
“谁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反正能扛住朝廷这一波,定然不是软茬。”
邻桌的闲话渐渐压低,转而聊起岁末物价、年头琐事。天方城与朝堂的暗流风波,就此轻轻揭过。
花婧依慢啜一口热汤,语气带着几分冷眼旁观的感慨:“天方城那个少主平日瞧着是个废物,关键时候倒半点没掉链子。”
洛晴当即眉眼一扬,刚要出声辩驳,夏侯峥在桌下轻轻碰了一脚,顺势往她碗中夹了一块鱼肉,全程神色如常。
洛晴瞪他一眼,腮帮子微微鼓着,眼底满是不甘,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语涵什么都没说,只抬手将冒着热气的羊肉汤碗往凤鸣手边推进半寸,说:“趁热喝,凉了会泛膻味。”
凤鸣垂眸覆下眼睫,看着碗中的汤,掩去眼底翻涌的暗绪,慢慢端起碗饮了一口。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洛晴跟夏侯峥因为一块排骨又开始拌嘴,紫苏执壶添茶。热闹还是那个热闹,但空气里好似落了一层薄雪,从秋末分别到岁末相聚,有些话始终横亘在桌上没有一个人碰。
席间笑语正浓,门外风雪又起,帘栊被冷风掀起一角,寒气顺着缝隙穿插而入,满堂喧闹微顿。
所有人下意识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