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盐铁落幕 人间疾苦, ...
-
洛晴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蹭着。
“他爹那间铺子,已经半个月没进新铁料了。库里剩的那点精铁,每分都得抠着省。夏侯峥只能自个儿顶上去,说不能让手艺断了。禁令刚下来那会儿,还想着撑两个月,等风头过了就好了。如今……铁料断得干干净净,一根精铁都进不来。他爹早年囤积的旧铁器,只能回炉重炼,可那一炉炉烧的哪里是铁,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语涵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朝廷又出新令,马匹买卖一律要官府登记。以前“来路不问、去向不提”私下贩马、租赁车马的的老营生也行不通了。”洛晴顿了顿,指尖微微蜷起,“他爹愁得夜里睡不着,夜夜枯坐在铺子里打铁,一锤就是一宿。昨日他同我说,现在一听见他爹捶铁的声音,心口就堵得慌。”
洛晴声音又低了半截:“他爹已经在盘算,要不要把汴梁城西那间铺子关了。”
雅间里暖意尚在,气氛却沉了下去。
西边那间铺子,她记得。
有一回路过,夏侯峥指着那间铺子给她看过。那是他爹三十年前初入汴梁,咬牙盘下的第一间铺面,门口还挂着当年的第一块招牌,旧得都快看不清字了,老人家一直舍不得换。那不是一间普通铺面,是一代人白手起家,拼出来的根基。一句“关了”,便是半生心血尽数归零。
语涵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柜前,弯腰打开最下层抽屉,翻出一只青瓷小瓶,转过身来递给洛晴:“这瓶药效好,你带过去。伤势不重就用它,要是见了骨,还是得找大夫。”
洛晴接过去,手指攥着瓶身,闷闷道谢。忽而想起一事,恨声道:“镜湖山庄那只老狐狸还想趁火打劫。私下笼络烈焰帮的常年供货铁商,想挖墙脚。”
语涵眉头蹙起:“又是梅若笙?”
“除了他还能有谁?”洛晴咬了咬后槽牙,“梅胜雪最近也不见人影,手下来报,她动身去了天方城,也不知在搞什么鬼。”
语涵看着茶汤表面浮动的一丝热气,提起了之前镜湖山庄仿冒雪晶盐一事。
洛晴听完前因后果,脸色郑重起来。
“你们这次算是运气好,堪堪挡过去了,但梅若笙这人,绝不可能就此收手。”
她自幼浸在江湖,说起镜湖山庄行事,语气沉得厉害:
“江南一带,但凡有新路子出头,一旦入了镜湖山庄的眼,要么乖乖交出方子,均分利益,要么被挤垮,断尽所有渠道。有人硬扛过他,最后要么商铺一夜失火,要么莫名离乡,销声匿迹。他从不亲自沾手脏事,手上永远干干净净,外人抓不到半分把柄。”
一番话落,雅间寒意陡生。
语涵心头猛地揪紧。
她们挡得住一次市面仿冒,挡不住这些江湖霄小层出不穷的阴私手段,防不胜防。
花婧依日日坐镇商铺,抛头露面,身在明处;梅若笙隐于江南暗处,人脉势力、手段皆深不可测。
她不怕亏钱,就怕对方铤而走险,对花婧依人身下手。
不行,她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思虑片刻,抬眸看向洛晴,郑重开口:
“洛晴,我本不愿劳烦你们,但眼下局情势凶险。梅若笙势力庞大,我和婧依皆是商户、深闺之人,没有江湖根基。若对方往后暗中下手,我们防不胜防。青竹帮漕运遍布南北,烈焰帮掌控城中铁器脚力,能否……借你们两分声势镇一镇?不求打架相争,只求让镜湖山庄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加害。”
洛晴想都未想,当即拍掌应下: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你们帮我、帮满城商户熬过盐铁寒冬,现在有事,我必然顶在前头。我回去同夏侯峥商议,汴梁城内,但凡沾镜湖山庄的人和动静,我们两帮一冻盯紧,绝不许他们暗中作祟。”
她答应得爽快利落,没有半分推诿。
可即便得了两帮许诺,语涵心底依旧难安。
青竹帮、烈焰帮只能明面震慑,挡不住暗算。
深思片刻,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回府便调将军府暗卫,悄悄布在醉月楼周边,日夜护着师姐周全。
一纸政令,暗流涌动,真是把什么人心鬼怪,全都逼得浮出水面。
“那……夏侯峥可有别的打算?”
“真到了撑不下去那天,他可能会去找凤鸣。”
语涵的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凤鸣?他有门路?”
“天方城的铁料比外面多。”洛晴放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但夏侯峥这个人,让他低头求人,比让他挨一刀还难。”
语涵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街对面屋檐,一只灰鸽中蹲在檐角,歪着脑袋静看街上往来行人,看了半天也没飞走。
她想起了那三口铁锅。
天方城精铁本就是乱世里的紧俏物,如今盐铁禁令锁死各处关卡,便是官吏豪强,也未必能求得。
四天。
铁锅从天方城运到汴梁,走的是商路驿道,穿城过卡,没被扣查。这不仅仅是门路的问题——需要有人一路打点,一路放行,才能让三口铁锅跨越千里,安安稳稳地落在她面前。
这速度,这分量!
先前凤鸣还帮花婧依的商队,绕过朝廷关卡转运吐蕃盐。湖盐自西域过天方城后入中原,最便捷的便是汴河水道,走的是青竹帮的暗码头。
青竹帮替她们运盐,花婧依按船付运费。给他们的盐比市价还便宜两成,省下来的差价抵运费,还有剩余。如此一来,完美解决了各自的燃眉之急,安排周全巧妙。
青竹帮、烈焰帮、镜湖山庄、天方城。这四方的线在凤鸣身上不显山不露水地交汇着,像一张铺在暗处的网,平时看不见,一旦有人踩上去,网线才会轻轻晃一下。
她又忆起那日在慈幼局,梅胜雪和凤鸣的谈话,她语气里藏着的那份若有若无的焦虑。
那时候她没多想,以为不过是师妹念叨师兄。如今看来,那份焦虑里还掺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当真只是普通剑客吗?
语涵想的事,花婧依也想到了。
她进了雅间,没什么委婉的意思,直截了当地问:“凤鸣到底什么人?”
洛晴眼神飘忽躲闪:“这……你们自己问他吧。我先去给夏侯峥送药了。”她说完,摆了摆手,将药瓶放揣进怀里,又带上两罐盐,一溜烟跑出去了,像是后头有人在追。
望着洛晴跑开的背影,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语涵不禁自嘲一笑。突然发现她对凤鸣的了解少得可怜。他是莫衫客的徒弟,是江湖上有点名气的年轻剑客,是她点头认的结拜义兄。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问清楚之前,先把他送的东西用好,也不算辜负。
语涵转头又将最后一罐雪晶盐封好,在封口处压了一枚红泥印章,又细心裹了两层油纸,轻放进垫了稻草的实木匣子里,避免路途颠簸磕碰。
附上字条:时局盐铁皆劣,我自提纯一味清盐,千里赠君,聊慰风尘。
最后又添了一包用蜜渍过的香气下足的桂花糖,封进木箱,打算托商队转呈。
花婧依瞧见,随口问道:“又是给南薰客的?”
语涵点头。
花婧依挑了挑眉,“他信上没提铁盐紧缺的难处?”
“没有。”
花婧依轻笑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打趣:“那下次你问问他,南疆地界有没有铁矿山。省得咱们整天靠凤鸣接济。”
虽是玩笑话,语涵还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室内是她们步步破局,安稳自保的小天地。几罐精制雪晶盐,几口上好精铁锅,能护住她们几家商铺的体面,却撑不起满城百姓的冬日生计。
屋外又是另一番寒凉光景。
市井烟火早已不复往昔鲜活。城中大大小小的食肆饭馆,皆困于盐贵铁缺,改用陶罐炖菜,炒菜渐渐成了奢侈的吃法。卖豆腐的老翁依然买不起盐,寻常妇人依然舍不得多放一撮调料。有人抱怨,有人骂街,有人默默把一日两顿改成了一日一顿。
人间疾苦,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劫难,而是日复一日的拮据与磋磨。
花婧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又关上。“这日子过的,盐靠你,铁靠凤鸣,运货靠洛晴她家的船,我这家业,仔细算算全是靠人情撑起来的。”
语涵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凑到她身边,肩膀轻轻撞了撞花婧依的肩,“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全靠人情撑着。商铺的账本是你一夜夜熬着核对,应对刁难客商、稳住底下伙计,样样都是你实打实拼出来的本事。我们不过是在外头搭把手,给你搭个台子而已。”
她眨了眨眼,笑意软软的:“换做旁人,就算一大堆人情摆在面前,没有你的脑子,照样接不住这份局面。”
她半开玩笑,伸手轻轻挽住她胳膊,靠在她肩头,“咱们强强组队抱团打怪。就算哪天人情耗尽也不怕,我们手里的本事丢不掉,大不了从头再来。”
花婧依侧过头,长长呼出一口闷在胸口的浊气,轻轻拍拍语涵的小脑袋,嘴角扯出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此时,街上阵阵铿锵急促脚步声伴着兵士巡街的威严呼喝,层层传来,肃杀之气盖过了市井烟火。
朝廷驻军边关,严控盐铁要道的流言愈传愈真。个别心思敏锐的商户、世家早已经暗自揣测,朝廷这是要向天方城驻军渗透,更怕会激起战事,一时人心惶惶。
日子就在这般紧绷又萧索的氛围里缓缓推移,朔风往复,直到汴梁的雪都落了好几场,迫近年关。
朝廷那边依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天方城那边也没有退让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连数日,汴梁城内风平浪静。
几日后,洛晴再来醉月楼,一脸轻松地告知两人:
“放心吧,镜湖山庄在汴梁的人手尽数收敛,半点动静不敢有了,彻底消停了。短时间内,他们绝不敢再来招惹你们。”
语涵长松一口气,眼底紧绷多日的寒意尽数褪去,笑着打趣:
“没想到青竹帮、烈焰帮的面子这么管用,这下总算能踏实做买卖了。这次真多谢你和夏侯峥。等这阵风波过去,我亲自下厨做几道好菜,好好谢你们…”
洛晴被夸得眉眼发亮,嘴上说着,:“其实不是我们……”
话到嘴边,她猛地卡住,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神闪烁,只含糊摆手,语速飞快:
“小事小事,都是朋友,客气什么。”
这一瞬极短的卡顿,让语涵眉毛一挑。
洛晴随即兴兴地她们说起,夏侯峥去求凤鸣的事。
“他一开始回得可干脆了,天方城的铁料不外售。”
洛晴说这话的时候,捏了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复述。
语涵用银签子拨弄炭盆里的灰,手顿了一下。
她能想象夏侯峥听到这句话时,脸色发白的样子。那人的自尊心比铁还硬,开口求人已经是把脸面踩进土里了,若再被一口回绝——她没往下想,只是看了洛晴一眼,等她说下去。
“后来呢?”
“然后凤鸣大哥又说可以‘以货易货’。洛晴咽下那口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复凤鸣的原话,“烈焰帮的兵器,天方城要。用兵器换铁料,走商队的名义,两边都不吃亏。”
语涵听罢,将银签子搁在炭盆边上,随即明白了。
这是一桩谁也不欠谁的买卖。不欠人情,也不用矮人一头,只是换了一个说法,把“给”变成了“换”。铁料换兵器,烈焰帮拿到了活下去的料,天方城拿到了用得上的货,商队过路面上谁都挑不出毛病,两个帮派都体面。
语涵忍不住打趣道:“不过,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夏侯峥什么都跟你交代的吗?”
洛晴眼角微微弯起来,面上藏不住的小得意:“因为这次还是青竹帮运的货。船是我的,人也是我派的,货从汴河过的时候我在码头上清点过。”
“凤鸣哥说走商队名义,就得有人运。他手下的人不熟中原的关卡,我爹那边正好有几条船空着,就接了这一单。铁料从天方城走商道进汴河,青竹帮的船从汴河转运河,过青竹帮的暗码头。货到了烈焰帮的铺子,换出来的兵器再装船原路送回去。一来一回,两边都有账可走。”
语涵瞧着她那副喜滋滋的模样,不由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这一局不止是铁料的事。凤鸣替夏侯峥解了围,替洛晴的帮派添了进项,替花婧依的商队清了一段水路——四两拨千斤,每一两都拨在了该拨的地方。
满城的百姓不知道这些暗地里的交易。
他们只知入冬后盐价涨了一轮又一轮,铁锅补了又漏、漏了又补,街上做小买卖的人少了,摊贩早早收摊,连州桥夜市的灯火都比往年暗了不少,甚至还要提心吊胆防着可能来临的战事。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打算草草熬过一个寡淡的穷年。
谁也未曾料到,盐铁令像一场来势汹汹的疫病,席卷全国数月,竟在年关将至之时,悄然收了场。
朝廷邸报上只有寥寥数字,“边务已靖,驰禁以安民生”,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无人知晓,这场僵持数月、牵动全国的盐铁对峙,为何会在年关前夕无声落幕。
但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终于可以稍稍喘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