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各显神通 楚玄棋递过 ...
-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
雪晶盐爆红汴梁,前后不过数日,城南忽然冒出大批小摊与杂货铺,纷纷挂出“江南雪晶盐”的名头。
价钱不及醉月楼正品三成。包装仿得几可乱身,盐色瞧着尚可,细看却泛着死白浮光,入口又涩又苦,杂质厚重,连高仿都算不上。
可市井百姓难辨真伪,贪着低价纷纷购入。一时间汴梁城内乱象滋生,无数街边食铺、摊贩图便宜换了这批劣盐,甚至接连闹出食客腹痛腹泻的事端。坊间非议汹涌,流言四起,人人都道醉月楼的雪晶盐名不副实、徒有虚名。
不过短短几日,醉月楼辛苦赞下的口碑摇摇欲坠,雪日盐的订单退了半数,损失惨重。
花婧依瞧着伙计递来的市面仿盐,指尖轻轻捻过劣质盐粒,眼底压着暗火。
“速度真快,手脚也够脏。”
无而多言,心知肚明,必是镜湖山庄的手笔。
他们不硬碰强抢,先以低价劣品搅乱市场,毁坏口碑,待客人跑光,再假意上门谈“合作”,逼她们交出提纯工艺,正是老江湖最擅长的温水剿杀。
正当花婧依准备拟定告示、逐一澄清客源时,语涵望着花婧依手上那枚芙蓉银戒,灵光一闪。
她连夜构思,以婧依手上戴的木芙蓉银戒为原型,细细绘出草图,次日便寻了汴梁最顶尖的玉雕匠人。
花婧依摩挲着别致的印面纹路,爱不释手。细细端详许久,花瓣印纹层叠交错、花心暗藏一个极小的“婧”字,寻常匠人根本无从复刻、难以仿照。
眼中藏不住的惊喜雀跃,当即定下规矩:
此后醉月楼出品的每一罐雪晶盐,罐底若无芙蓉花印,皆为伪盐。正品只走专供渠道,不流入市井散摊。
同时全城放话。凡买正品,可凭罐底印记到店核验,假一赔十。
一众被骗的客人携罐子上门,对比之下,真假一目了然。口碑慢慢回来了,订单也稳住了。
世家贵妇本就极致讲究吃食精贵,这独一份的芙蓉私印,恰好戳中豪门圈层对正统、精致、稀缺感的极致追求,雪晶盐反而愈发追捧。
至此仿冒粗盐再无人再买,市场彻底滞销崩盘。
只是风波暂时平息,但两人心里的戒备,却丝毫未松。
冬日天光薄得近乎透明。枝桠疏落斜铺将军府长廊上,映得寒意浅浅。
整座汴梁城依旧浸泡在市井萧条、百业滞缓的沉闷死水中,山雨欲来的压抑无声侵袭人间。
语涵立在庭院廊下,眉峰微敛,心头反复斟酌着铺中残局和后续应对之策。
楚玄棋一身素色常服,清雅温润,步伐闲散轻缓,似是刚与上官珏商议完正事,无声无息停在她身侧,却自带一种俯瞰全局的压迫感。
语涵朝他福了一礼。
楚玄棋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近来盐铁禁令锁死全城商事,百业凋敝。表妹与花姑娘名下横跨酒楼、香料、跨境商路,受创最重,我已尽数知晓。”
语涵抬眸看他,一时不明来意,只好不动声色应道:“朝堂政令为公,普天同受,商户只能顺势调剂,尚可勉力支撑。”
言罢,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那道“以商制城”,压得百业喘不过气的制衡国策,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虽理解他是职责所在,较之楚玄墨主战发兵,杀伐拓疆、生灵涂炭的酷烈,已是朝堂最优选,心头仍感觉怪怪的。
是了。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罪魁祸首就在眼前,若是婧依碰到当事人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为朝局、边防稳固,谋的是家国大局。
他没错。
可这每一步精妙布局的背后,代价却是万千百姓的安稳日常。
想到这,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亲近与牵绊,瞬间被层层寒凉疏离隔开。
楚玄棋气息轻缓,只余二人可闻:“坊间都传遍了,你那位师姐做事手脚干净,但东西太打眼,藏不住。如今盯着你们的人可不止一个。”
语涵心神猛的一震,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下一瞬,他抬手直接亮出杀招,从袖中取出一样晃到她眼前,那是一枚铜制的牙牌,纹路繁复。
“这是内廷专属盐引。”他认真道:“永昌号官盐是市井统配的劣品。可宗室御用官盐、内廷特供精盐,纯净无杂。我每月可划拨足额配额,不走市井商道、不经官府稽查,直送入铺中,不限量、不掺假、不追责。”
语涵嘴巴微张,呼吸下意识一滞。目光落在那枚牙牌上,没有伸手去碰,心脏却狂跳得厉害,指尖死死拽紧袖口。
她太清楚这枚牙牌的分量。
有了这个,花婧依的商队不用绕道大食国,两个月的时间能省下,成本能压下去一半;醉月楼不用再愁盐的来路,雪晶盐的生意能扩到几倍;那些被盐铁令掐住脖子的铺子,都能喘上一口气。
楚玄棋还在那边继续上强度,每一刀都精准捅进她心口。
他又取出一份卷了边的文书,薄薄几张纸,展开来上面盖着几方朱红的官印。“边关免检铁禁文书。拿着这个,你们商队过境,铁器不做盘查,不必扣押留滞。”
最后,他取出一张薄薄的名录纸。
“还有市司稽查豁免名录,你那位花掌柜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往后寻常商事稽查,皆可豁免。”
三样东西摊在廊下石桌上,像三枚棋子,排得整整齐齐。说完,目光温柔落于她脸上,克制、体面,就这么把最优解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看着。
私盐重罪、铁禁严苛、商事稽查层层锁死的乱世死局,被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尽数破开,兜底到极致。
语涵已经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半响才蹦出一句。
“殿下为何要帮我?”
“表妹,旁人雪中送炭多是攀附利弊。而我只是不愿见你明明聪慧能干,却偏偏被一纸政令困住手脚、白白损耗心血。”
语涵心口狠狠一拧。
立马转身背对她,生怕下一秒控制不住表情管理。
太诱人了。
不是权势诱人,而是太省事、太救命了。
这段时日,她和花婧依熬夜对账、改配方、改菜式、压缩成本,看着俩人一点点做起来的酒楼、商铺、整条商路,硬生生被一纸政令卡得血亏。
师姐嘴上骂人、硬撑逞强,语涵瞧着她黑眼圈越来越重,也明白她心疼亏损,心里憋着气。
她们靠着现代知识技术也才勉强解决用盐这一项。婧依还在想法子转购吐蕃湖盐。还有铁锅,洛晴那边还没准信,商路这一块更不知从何下手。
江湖路子只能暗地走私、偷偷兜底,见不得光,还要时时担险;世家人脉只能人情周转、有限通融;唯独楚玄棋,手握正统皇权,能从政令根源上,为她破开死局、稳住根基。
那些商铺产业是她和花婧依在这个陌生世界,亲手挣出来的底气,是她们不靠家族、不靠任何人,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比谁都想保住它。
眼下只要点个头,所有难题全部清零。
盐有了,铁有了,关卡通了,稽查免了。别人熬不过去的寒冬,她们轻轻松松就能平稳渡过,甚至逆风翻盘。
楚玄棋递过来的,根本不是人情,是这个时代规则里的通关bug。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可下一秒,她脑子里立马分裂出两个小人,当场掐得鸡飞狗跳。
左边花婧依小人张牙舞爪,蹦蹦跳跳怂恿她立刻应下:
「快接啊!现成的超级外挂摆在眼前!再硬撑下去我就要被账本愁秃了!咱俩并肩打拼的事业不能就这么垮掉,友情必须优先!」
右边语涵小人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地死死拉住她的思绪:
「清醒一点!接了你拿什么还!一旦接受,怕是要背上押注皇子嫌疑。生意亏空还能抢救,家族绑上党争战船万劫不复!」
婧依小人当即扑上去揪住对方衣襟来回摇晃:
「死板教条!那么清高干嘛!没苦硬吃!能走捷径为什么死磕苦日子!你忍心看我赔到吐血?」
语涵小人抬手抵住她的脑门,丝毫不退让:
「贪图便利一时爽,全家火葬场!往后要用自由和立场还债。这笔账我还不起!更不能要上官家替我还!」
两个小家伙在脑海里翻滚扭打,扯头发、踹小腿,闹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边是放不下挚友与心血,一边是不敢逾越分毫的家族底线。
几番缠斗过后,她瞅准空隙,一把将婧依小人按在冰凉地面,结结实实一屁股坐了上去,直接压扁,完胜!
「闹够了就给我安分待着,我绝不拿满门安危赌一己私心。」
被镇压的婧依小人瘫在地面蹬了两下腿,蔫蔫地瘪嘴装死,彻底没了声响。
脑海里的嘈杂骤然平息。
语涵长长呼出一口闷在胸腔里的寒气,转回身来,目光从那三样东西上移开,落在楚玄棋脸上。
楚玄棋待她有意无意的暧昧试探,她素来心知肚明,刻意闪躲。
那些看似救命的馈赠,恐怕已经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语气柔软谦卑,脊背却挺直,婉言回绝:“多谢殿下挂念。只是父亲持身中正,上官家不借皇权谋商事。如今全城百业同困,并非独我与师姐受难。眼下困境,我与师姐尚可自行调剂自救,不敢劳烦殿下破例,既累殿下清名,亦坏家族立身之本。这份厚礼,臣女万万不敢领受。”
楚玄棋静看她一副固执自持、宁折不弯的模样,眼底浅浅掠过一丝意外和淡淡的欣赏,终是轻轻颔首,低头把那枚铜牙牌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好,我不逼你。但表妹记住,风雪未停,绝境仍在。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说罢,他没再多劝一句,从容收去所有锋芒与温柔,步履从容,徐徐离去。
语涵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消融在交错的树影尽头,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余下几分空落落的怅然。
日子就在这份悬而未定的忐忑里往前滑,原以为还要多等几日,谁知竟比洛晴承诺的期限,还提早一日。
三口精铁锅就这么准时送到了醉月楼后门。
铁锅是直接码在板车上送来的,用干草缠着边沿,一路颠簸也没磕出半点痕迹。
花婧依揭开草绳一看。锅身墨黑,锅壁厚薄均匀,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敲一下发出清越的声响,和之前那些劣质锅简直是天壤之别。
洛晴叉着腰,一脸得意:“这是从天方城直接运过来的,走的商路驿道,快得很。”
正当语涵暗暗感慨,不愧是青竹帮大娘子,手眼通天。
花婧依捧起其中一口,眼放精光,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忽然问洛晴:“多少钱?”
洛晴下巴抬得高高的:“凤鸣送的,不要钱。”
语涵一愣。
凤鸣?没想到他这大侠的面子这么大!
花婧依呆愣三秒,然后抱起其中一口锅转了两圈。她平日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人,但此刻激动坏了,嘴里还念叨了一句:“凤鸣这人能处,有锅他是真送。”
语涵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看着铁锅在暖阳映照下泛着乌沉沉的亮光,心里也暖暖的。
“凤鸣人呢?我想做两道新菜感谢他。”
洛晴摆摆手说:“他人在天方城呢。那边有要事处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他说了,有什么麻烦,让咱们直接找他就行。”
花婧依顾着安排后续事宜。
语涵拉着洛晴上了雅间,翠衣上了两盘热气腾腾的枣泥山药糕和栗子糕。
洛晴也不客气,伸手拈了一块枣泥山药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比上次那个柰香盒蟹还软乎”。
她转身从柜子底下搬出两只密封好,用绳子绑好的白瓷大罐,沉甸甸地搁在桌上,罐身贴着洒金红签,正是“雪晶盐”三个字。
“这两罐是给你备的。”语涵把罐子往洛晴手边推,“算是谢礼。”
洛晴放下糕点,没有推辞,伸手拍了拍罐身,瓷壁发出闷闷的轻响。“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把盐罐往自己身前挪了挪,又掰了一块桂花栗子糕塞进嘴里。
语涵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里暖着。见她心情不错,顺嘴问了一句:“你和夏侯峥…和好了没有?”
糕点停在嘴边,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不接话。耳根微微泛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语涵弯弯唇角,看样子是和好了。
洛晴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你手里有好一点的金疮药吗?”
“有。怎么了?”
“夏侯峥打铁伤了手,我去看看他。”
语涵正要起身去拿药,闻言顿了一下:“他自己打?他不是少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