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百业皆困 补了盐的漏 ...

  •   “先用蒸菜顶着吧,醉月楼的招牌也不全靠炒菜打出来的,我再琢磨几道清蒸、慢炖的招牌菜稳住客源。锅的事再慢慢想办法,总能找到路子。”

      花婧依颔首应下。

      眼下满城业态冰封,这不过是绝境里勉强支撑的权宜之计,堪堪堵住眼前漏洞,远算不上脱困。

      横竖大家都一样惨!这样自我安慰着,两人心里才勉强好受些。

      语涵从雅间出来的时候,一抬眼就望见了夏侯峥。

      他孤身立在走廊尽头的雅间门外,往日随性张扬的少年,此刻双手抱胸,像个站岗的,目光牢牢锁死紧闭的门板,一瞬不曾挪开。身边随从垂立一侧待命。

      瞧见语涵和花婧依出来,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语涵放缓脚步,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隔着门板隐约听见里面的人声,语调不低,像是在争执。

      “夏侯公子,你杵在这儿做什么?”语涵压低声音,“偷听客人隐私,可不合规矩。”

      夏侯峥站直身体,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我可没偷听。洛晴在里头和帮中长老议事。她性子太冲,那帮老狐狸个个精明得很,我怕她压不住场面,白白吃亏。”

      语涵侧耳细听。

      确是洛晴的压着火气的声线,另一男声沉硬,二人你来我往,对峙拉扯,针尖对麦芒。

      夏侯峥闻声凝神,嘴上说不偷听,身体却时刻绷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指节,倒像随时准备冲进去。

      “怎么回事?”

      夏侯峥压低了声音:“盐铁令一下,帮主洛川急病了。帮中事务暂由洛晴接手,她查出帮中长老私自贩运掺杂劣盐气不过,要停了那单生意。长老觉得她不通世故,挡了兄弟们的财路。”

      门里的争执已到尾声。

      石长老粗沉的嗓音带着压不住的疲惫与焦躁:“大娘子!如今是什么光景?盐铁令卡死所有正路,漕运停运、商路断绝,帮里数百弟兄、老弱家眷全都等着张口吃饭!正经生意尽数做死,不做这些杂盐转运,咱们拿什么撑过这个冬天?拿什么养一帮老小?你管他盐好不好!”

      洛晴一句话堵了回去:“吃这种饭,青竹帮的脸还要不要?”

      语涵也听明白了。洛晴那性子她清楚,路见不平可以拔刀,但弯弯绕绕的人情生意她是看不惯的。更何况是掺了杂质的盐,以她的脾气,别说接了,怕是当场就得把那盐倒进汴河里去。

      下一瞬,椅凳摩擦碰撞的声响炸开。

      夏侯峥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杏眼里冒着两簇小火星,明显是在忍着没闯进去。

      门突然被猛地拉开,石长老面色铁青,满眼疲惫,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他扫过门外众人,满脸通红,袖子重重一甩,冷哼了一声,大步离去。

      身后两名帮众擦肩而过,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大娘子太重义气,也不顾咱们兄弟死活。”

      语涵听在耳中,没有动。

      洛晴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一封书信,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少年人一腔赤诚底线,换来的不是敬重,而是全员不解和困顿。

      她抬眼瞧见两人,先是愣了一下,眼底强撑着倔强,却藏不住一丝孤伶,随即别开目光。

      “你都听见了?”洛晴问。

      “听了个尾巴。”语涵走到她对面坐下。

      夏侯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安慰又说不出软话。

      夏侯峥语气依旧是一贯的硬邦邦:“你跟他们吵什么?你爹现在躺着起不来,帮里上上下下谁服你?你就非要在这个时候跟他们硬碰?”

      洛晴连日承压,火气一下窜上来,顶了回去:“硬碰怎么了?他们运那种掺了石灰的盐,我还得笑着谢他?要不拦着,明天青竹帮的名声就烂在这条街上了!”

      “那也犯不着当面掀桌子,让人下不来台,你太犟了。”

      “掀桌子怎么了?夏侯峥你——”

      两人你来我往,眼看又要火星四溅。

      “好端端的,怎么又吵起来了!你俩能不能先坐下?站着吵容易累。”语涵被她们吵得头大。

      洛晴抿了抿嘴,撇过头不看他。

      夏侯峥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脸色沉了又松、松了又沉,最后扔下一句“你自己扛吧”,转身走了。靴底在木地板上咔咔作响,像踩着什么东西出气。

      冬安站在原地,瞧着主子和洛晴,欲言又止。

      洛晴瞪着夏侯峥离开的方向,气道:“冬安,你不用替你家主子说话了,我洛晴今后要是再主动跟他说一句话,我就——”

      语涵正要上前劝解,冬安已经凑上前赔着笑脸,带着一种常年跟在少主身边练出来的圆融。

      “洛姑娘,您别跟少主上火。他这些时日也不好过。盐铁令一下,烈焰帮的铁料断了七成。以前交了定金的单子交不了货,买家堵在门口骂街。咱们帮主嘴上起了泡,几日没合眼。少主这几日东奔西跑,到处找铁料的路子,饭都顾不上吃。”

      七成。

      这个数字让两人都惊了一下。

      洛晴浑身的尖锐立时尽数卸下。

      夏侯峥他爹夏侯烈是铁匠出身,从打一把铁刀到拉起一帮人做兵器买卖,用了三十多年。盐铁令一下把铁料全掐死了,三十年的根基一夜之间被抽空大半。

      洛晴的彻底没了火气。

      她侧目身,瞧了一眼冬安,又瞥了一眼夏侯峥消失的方向,嘴角撇了一下。

      冬安觑了觑她的脸色,才又补了一句:“可少主一听说您这边出了事,立马就奔过来了,怕您受半分委屈。他只是嘴不会说软话,您就看在少主对您的一片……一片心,莫再同他置气了。”

      他说完,不等洛晴反应,拱了拱手,快步追自家少主去了。

      洛晴站在原地,手里的鞭子紧攥着,望着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拐角,半天才低声嘟囔了一句:“谁稀罕同他置气……”

      语气虚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语涵凑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臂。冰凉的手指触到她皮肤的瞬间,洛晴被冰得回过神来。

      她又缓步上前,随手把门掩上。又转回来给她倒了杯热茶,温声安抚:“夏侯峥这个人,嘴是真硬。但也是真把你放心上的。”

      洛晴垂着头,手指绕着鞭梢不吭声,好一会儿才慢慢倒出心事。

      “就他不好受吗?我帮里也不好过啊!这个月帮里私盐运输的抽成停了,替商户转运铁器的活儿也停了。朝廷还说什么‘整饬治安’,漕运的船被查扣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一倍。我爹病了,我扛着这些事…那些长老还跟我说什么‘能挣到钱就是好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他们也是被逼急了,才会想着接那些脏活。”

      语涵坐在她对面静静听她倾诉,递过去一块帕子,她没接,只是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她理解洛晴的难处。站在她的位置上,既要稳住帮中人心,又要守住做事底线,这两者在很多情况下是矛盾的。洛晴能顶到今天才发脾气,已经比她以为的能忍了。

      祖母提过,“盐铁一紧,百业皆困”,当时她没太在意,如今才品出那话里的分量。

      眼下真是,各有各有坟头要哭!

      洛晴抬眸,眼泛微光:“我听紫苏说了,你们在愁铁锅的事。别的事儿我帮不上忙,几口锅,包在我身上。”

      “你有路子?如今全城铁料严控,市面上…有钱也购不到。”语涵惊诧地看着她。

      “你别管,我有门路!”洛晴站起身,脸上颓色散了大半,整个人重新活泛起来。

      语涵心里一暖,没有推辞。她知道洛晴说的是真心话——这个姑娘就是这样,嘴上厉害些,心却是热的。

      心里又纳闷,怕她又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刚要出言提醒,她人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外跑,到了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五天,五天之内给你们送来。”

      人潮散去,语涵和花婧依单独留在后院。花婧依翻出一包没开过的粗盐、草木灰、蛋清、清水一一摆在案上,又给她腾出一口完整的旧铁锅。

      “官盐的问题在工艺。提纯不彻底,杂质多,所以苦、涩、咸味不正。”语涵说。

      她挽起袖子,按照芯片里调出来的古法提纯步骤,有条不紊动手。

      先将粗劣的官盐溶于清水,搅匀静置,滤去底层裹挟的泥沙土垢;再撒入草木灰吸附深层杂味,静待杂质层层沉降;最后取蛋清入液,敛尽盐水中残留的苦涩杂质,文火慢熬,静待结晶。

      每一步她都做得很仔细,像当年在实验室里做滴定实验一样,量杯、火候、时间,一点都不敢差。

      第一锅出来的时候,盐的颜色白了一些,但还是带一点灰,触感粗糙,仅除去了大半土腥,堪堪能用。

      第二锅拉长三倍沉淀时间,质地细腻不少,舌尖尝去,涩味尽消,只剩单薄咸味,却差了几分纯粹。

      一遍微调,一遍打磨。

      灶火灼灼,额角渗出细密薄汗,顺着下颌轻轻滑落,她浑然未觉,所有心神皆凝在锅中盐霜之上。

      第三锅调整了蛋清的比例,成品雪白、细腻、尝在舌尖只有纯粹的咸味,没有一丝涩。

      花婧依又尝了一口,看着那一小碟雪白的盐粒,细腻蓬松,宛如落雪凝霜,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比官盐好。”

      语涵靠在灶台边上,抬手用绢帕拭去额角细汗,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释然笑意。

      “能不能大量做?”

      “可以。就是费工夫。每一批都要过滤、沉淀、再熬煮,产量不会太高。”

      花婧依勾起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产量不高反而好。物以稀为贵,咱们不卖大路货,专供酒楼和熟客。包装用青瓷小罐,外面裹一层绢纱,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雪晶盐’。京城那些讲究吃食的贵人,不怕贵,怕的是不够特别。”

      语涵一下反应过来:“你这是要把盐卖成胭脂水粉的价钱?”

      “废话。好不容易比你那个皇子表哥先一步拿到好东西,不赚他一笔,对得起谁?”

      语涵被她一句话噎住了,脸颊微微发热。

      雪晶盐的名声传得比预料中快,精准定位京城高端权贵市场。

      朝堂官员、世家贵妇、豪门士族,最是追求精致吃食,养生好物,圣极致纯净的精盐趋之右鹜,连宫里采办的太监都通过中间人来问了两次。

      官盐商户眼红却无可奈何,毕竟雪晶盐走的是“高端礼品”的路子,不与底层争活命粮,只割顶层富贵利。

      如此一来,朝廷管不着,同行的状也告不进去。

      花婧依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得意和如释重负:“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冬日的暖阳从窗纸透进来,照得两人之间的小茶几暖融融的。

      语涵坐在她对面剥橘子,不禁被她的情绪感染,笑着附和:“是把政策直接踩在脚下。”

      盐的问题暂时顶上了,就像漏水的屋顶暂时堵住了一片瓦,别的地方还在往下渗。

      盐铁令不会因为她们提纯出“雪晶盐”就撤销,天方城也不会因为她们改用高汤法就放宽过路税。

      可眼下这光景,不亏就是赚!

      “雪晶盐”的提纯法子是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她们攥在手里一天,就多一天的筹码。

      可筹码这东西,攥久了也会烫手。

      镜湖山庄的梅若笙派人给她递话了。

      “听说花掌柜手里有一批‘雪晶盐’,镜湖山庄在南边深耕数代,水陆渠道遍布江南,或许可与二位姑娘长久合作。”

      花婧依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她听的时候,带着一种淡淡的冷意:“话说得倒是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他要的是提纯的法子。”

      语涵放下手中的橘子:“他出什么价?”

      梅胜雪的舅舅,在江湖上经营多年,明面上做的是丝绸茶叶的买卖,暗地里什么生意都碰,路子杂、人也杂。

      “没出价。他想空手套白狼。”花婧依嗤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语涵,“做梦。他想合作可以,拿东西来换。他手里那几条私盐路子,我要一半。”

      语涵看着她的背影。

      花婧依从来不是那种会被人占便宜的人。可这儿的地头蛇关系网错踪复杂,令她隐隐觉得不安。

      “镜湖山庄在江南经营了几代人,尤其江湖中人的手段从来不是摆在桌面上的,你跟他们打交道,千万要当心。”

      花婧依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冷意淡了些:“我知道。但你知道我的性子,别人伸一根手指进来,我就剁他一整只手。”

      语涵叹了口气,没有再多劝。她了解花婧依的脾气,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补了盐的漏洞,挡住了朝堂的风雪,终究还是引来了暗处的豺狼。

      梅若笙不是第一个闻到腥味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