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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偌大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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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汴梁城的日头就薄了。淡淡的天光落下来,带着浸骨的冷,连街市上的喧嚣都似被寒气削去几分。
玉芙轩内,语涵左手拢着手炉,右手指尖顺着花婧依送来的账本,一路滑下去,越滑越慢,最后停在“盐”那一栏。红笔勾记的数目刺眼,宛如一道新鲜伤口。
她眼睛瞪大一瞬,又翻开另一本账册,密密麻麻的收支对比映入眼帘,触目惊心。
醉月楼、本草阁连同香语阁,盈利相较上个季度,竟是断崖式下跌!
她素来只把控商铺大局、敲定新品菜式与经营方略,闲暇时才研制点心、改良菜肴,极少细盯底层账目。此刻一页页亏空记录,看得她有些气不顺。
合上账册,起身便往外走。
翠衣正坐在绣墩上打盹,听见动静连忙跟上:“姑娘,去哪儿?”
“醉月楼。”
酒楼之内,花婧依正盯着账本。发髻松垮,眼底青色较往日深了几分。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表情像吞了一口没放盐的冷汤。
“你来了。”花婧依看到来人,笔尖在账本上“啪”地一点,落下一个墨团,“正好,你看看这个。”
她将账本推过来。
语涵低头看去。“盐”项支出,较上月又翻了一截。
花婧依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用一种想要杀人的语气说:“上月鬼市子盐价三两银子一斤,如今涨到四两了。再这么下去,醉月楼一碟清炒时蔬,成本比肉还贵。”
语涵尚未开口,婧依身边的得力丫头紫苏焦急来报:“又有两家高端宴席被退订了。”
话毕,堂内便传来食客不满呼声:“这菜味道不对啊!你们醉月楼换了厨子不成?”
小二搓着手,为难地赔着笑脸:“客官,厨子没换,还是以前的张师傅——”
“那这菜怎么回事?咸得齁嗓子。”客人把盘子往前推了推,“你自个儿尝尝。”
语涵凑上前,取新筷浅尝一口,她和婧依同时皱眉。
舌尖咸得发涩,鲜味也没出来,嚼到最后那股粗糙感还残留在舌根,久久不散。
“小二,给这位客官送两道小菜当是赔罪。”语涵转头吩咐伙计。
“不好了,姑娘,后厨出事了!”紫苏再度奔来,气息慌乱。
灶间一片狼藉。伙计正蹲在地上捡菜叶,旁边的灶台上,铁锅的锅底裂开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黑乎乎的油顺着裂缝渗出来,滴在灶面上,滋滋作响。
掌勺的张叔神色颓然,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铲,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怎么回事?”语涵问。
张叔指着那口锅:“掌柜的,真不怪我!这菜炒得好好的,油刚热,菜下去一翻,锅底就裂了。我真没用什么力……就寻常颠了一下勺。”
花婧依俯身察看锅底的裂缝,屈指轻敲锅壁,传出闷脆一响。随即将破锅挪到墙角,只觉心口一阵抽痛,语气压不住的暴躁。
“这帮奸商!这锅花了我三两银子!”
语涵上前,蹲下察看。她虽不懂冶铁,但芯片扫描了一下断面的成分,给出的反馈让她心里一沉——杂质超标。热胀冷缩几次,不仅容易裂,做出的菜还会有铁腥味。
“你们买锅的时候,没验货吗?”语涵问。
“看了。黑市上卖的全是这种货色。没成想,才用了半个月,锅底就裂了。不仅如此,前几日去,还看见卖“掺石灰盐的…”紫苏小心翼翼地回话。
“掺石灰?”语涵瞪大眼睛,再次被刷新三观。
“对。”花婧依语调冷得像霜,“拿来腌肉,肉都发苦。吃多了还闹肚子。买主回去讨说法,摊子早跑了。”
如今汴梁城内早已乱象丛生,市井之中无好盐、无精铁,物价一日数涨。寻常百姓家舍不得买高价官盐,只能咬牙用粗劣杂盐将就,腌菜发酸、吃食发涩;小作坊、小摊贩更是苦不堪言,铁器器具一换再换,成本叠得吓人,满城商户百姓,皆被这盐铁政令压得喘不过气。
紫苏觑着花婧依的脸色,小心问道:“姑娘,要不咱还是用陶罐吧?好歹稳妥耐用。”
花婧依瞥了她一眼。不凶,却让紫苏默默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
“陶罐炒菜能好吃?火候软没火气,菜是焖熟的,鲜香根本出不来。”花婧依把视线转回去,恼怒地盯着地上那口破锅,像看仇人,“菜品风味全失,客人全跑了,到时喝西北风去?”
语涵拿起灶台上的盐罐,倒了一撮盐粒,指尖捻动,轻嗅浅尝。盐粒粗,颜色泛黄,还裹着淡淡的土腥。
“这盐也不对!”她把盐罐放下。
张叔苦着脸回话:“二娘子,这不是没办法嘛。从前用的淮盐买不到了,朝廷指定的‘永昌号’的盐,便是这般成色。”
“买不到?”语涵眉毛跳了一下。
“买不到。”花婧依面色凝重,“盐铁令颁布之后,食盐、铁器、茶叶尽数归朝廷专营。淮盐被官盐商号把持,咱们这种商户,拿不到份额。只能去永昌号买这种黄不拉几的玩意儿。”
听到这话,语涵也有些泄气。官盐多来自井盐和矿盐,杂质多,颗粒粗,是因为提炼工艺粗糙。朝廷定下的盐价高,品质却比从前私盐商贩的淮盐差了一大截,却又是所有人别无选择的唯一出路。
花婧依咬咬牙,转头对紫苏说:“去打听打听,城里还有没有私盐卖?”
紫苏凑近,满是忌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姑娘,如今官府查得严,但凡私藏、私购私盐,一律重罚,购盐者十倍罚金,贩盐者直接流放充军。
上月城东粮铺刘掌柜,不过偷偷囤了少许私盐补贴生意,被邻人告发,不止倾尽家财赔付罚金,连祖宅都被官府抄没抵债,一家老小流离失所。”
律法严苛至此,谁还敢越雷池半步。更要命的是,等于直接封死所有民间自救渠道。
花婧依深深吸了口气,才硬生生把骂人的话一起咽回去。
小二从后厨探进半个身子,急得满头大汗:“掌柜的,客人还等着呢!菜还上不上?”
语涵站了出来,吩咐伙计:“你去,跟客人说一声,菜晚点上,再从常备小菜中挑选两道精致凉碟赔罪。先把前头稳住再说。”
花婧依冲他点了点头,小二才应声折返。
二人步出后厨,上楼入了雅间。紫苏轻轻带上门。
雅间的窗户临街,冬日的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案上铺着的纸上。
语涵指尖抚过那张手抄的“盐铁禁榷”公文,眉头越拧越紧。
花婧依指尖狠狠戳着那张文书,眼底满是戾气:“说到底,就是朝廷眼馋盐铁暴利,想把这块肥肉独吞。嘴上说着充盈国库、整肃商贸,实则就是冲着天方城来的。”
天楚朝堂素来忌惮天方城割据一方。那处扼守西域咽喉,手握独立兵权与通商命脉,常年不受朝堂辖制,俨然国中之国。历代皇帝无不视其为心腹大患。此番不过是借收拢盐铁,充盈国库的由头,实则是以举国盐铁命脉,锁困天方城,断其商贸根基,逼其俯首。
可天方城盘踞西域多年,素来强势,怎会坐以待毙?
花婧依踱到窗边,后槽牙都快咬碎:“天方城那边也实施了对等政策。咱们商队上月从天方城过,被查了三次,滞了五天。五天啊!逼得商队绕道大食国,光损耗就赔了我二十两。”她又想到了什么,“还有香语阁也贴上了限购的告示,勉强维持口啤。再这样下去,老客户都要跑了。”
语涵轻咬下唇,心底轻叹:这天方城的反击也够狠的!
朝堂榷盐榷铁断其生路,他们便反手卡死西域所有通商要道,以过路税、关卡查扣还击。
一来一往,朝堂与藩城对峙拉扯,战火不燃于兵刃,尽烧在商路民生之间。
花婧依翻开随身小册子,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天方城过路税’一栏,以前是空白的,从上个月开始,每月七两八钱。”
她是实打实的生意人,每一分损耗落在账本上,都像割在她的心口上,气得一把扯过语涵手中的公文,用力揉成团,扔在地上。
语涵还记得,她上一次这么生气,还是刚从乱葬岗爬起来的时候。
她瞧着那行数字,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七两八钱,赶上寻常人家大半年的嚼用了。
这才只是个开始。
如果朝堂和天方城的对峙继续升级,商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花婧依言语间全是不甘:“本来吐蕃那边有湖盐,品质好,价格低,可以通过私商运进来。现在盐铁令一下,私盐的路全堵死了。”
语涵盯着滚落在地的纸团,面色阴沉,言语间满是无奈。
“我听上官珏提过一嘴,朝庭对天方城,这次打算动真格。就连楚玄墨那个狗东西都被提前放出来,召入宫中共商制衡对策。”
“‘楚狗’,他不是还在禁足吗?”花婧依没好气道,连俩人私下给三皇子取的外号都直接飙出来了。
语涵有些挫败点头。
“嗯。禁足是禁足,但盐铁令牵扯的利益实在太大。皇帝把他放出来也是情势所逼。朝中分成好几派,楚玄墨原本还上书主张‘发兵三万,直取天方城’。”
花婧依眸色一冷:“打仗?他倒说得轻巧,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幸好这条馊主意被驳回了。”语涵话音微顿,眼底闪过一层复杂难言的晦暗,“如今朝堂主推的,正是七皇子的提出的——以商制城。”
这四个字落下,窗外的寒风仿佛都透进了屋内几分。
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懂楚玄棋的格局和城府。
从前只见他温润谦和、进退有度,却不知他胸中藏着这般深远冷硬的谋算。不兴兵戈、不启战祸,看似最为稳妥平和的法子,实则是温水煮刃、层层锁困、步步绝杀。
如今看来,他眼界囊括四海,手段滴水不漏,倒让她心底生出由衷的欣赏与敬畏。
花婧依不知她心底百转千回,冷声哼道:“朝庭不过是想把盐铁这两块肥肉全叼进自己嘴里。哪管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死活。可这日子总得过下去。盐、铁、商路,哪一样断了,咱们这些铺子,怕是撑不过半年。”
语涵心口发涩:“原本这盐铁令就是针对天方城的,朝廷卡了他们的盐铁,他们就卡我们的过路。咱们夹在中间,两边挨打。”
这便是顶层博弈最残酷的地方。
帝王与藩城对峙,皇子筹谋大局,人人都在算天下大势。
可最终承受所有苦难与损耗的,从来都是底层百姓。
妥妥的神仙打架,小鬼糟殃!
花婧依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揉着眉心,声音透着些许疲惫。
窗外街道上传来商贩的吆喝声,时远时近,这座百万人口的不夜城还在照常运转。只是那些吆喝声里,少了往日的欢快,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倦怠。
语涵听着外头的声音,想起嫂子与她闲谈,说府里采买报上来的盐钱比上个月多了两倍,连厨房的腌菜都少做了几坛。
皇亲贵胄到市井小贩,一层一层,谁都避不开这一纸公文。再这么耗下去,不止她们难以为继,全城商户、寻常百姓,这个冬日都别想安稳过个好年了。
花婧依瞧着账册上红色的标记,原本中秋旺季好不容易辛苦换来的利润,这两月硬生生被盐铁损耗,运输溢价给折回去。再度吸了口凉气,拍拍持续抽痛的心口。
她向来自持一身现代人的骄傲,眼界、手段、思维皆远超当世商贾,寻常旧式商圈规则困不信她。可这次不同——这是顶层皇权降维碾压,是制度性的封锁,任凭她怎么优化经营、精打细算,也挡不住一纸政令的倾压。
语涵更是辗转反侧,她不是没有想过利用将军府二娘子的身份求助周遭人脉。
念头在她心头一一滑过,但很快便被她逐条否决。
父亲上官桀掌的是兵,不是盐铁,而且以他恪守中立的原则,绝不会为了商户私利的盐铁问题去跟朝庭周旋,想都不要想!
兄长上官珏,若求助于他,势必绕不过楚玄棋,必得承他人情。这种掺杂权谋利弊的人情债,一旦欠下,便再也牵扯不清,只会让她被迫卷入复杂的纠葛,更行不通。
至于上官语婉,素来与她暗中较劲,不落井下石、借机嘲讽就不错了,说不定还会趁机劝说祖母约束她放弃经商、安分做深闺千金。
上官家能由着她同花婧依经营生意,已经是能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再难奢求更多。
偌大京城,人脉万千,竟无人可依、无势可傍。
唯一的出路,只能是自救。
语涵咬了下唇,下定决心开口:“师姐,你还记得咱们在现代吃的那种‘低钠盐’吗?”
花婧依转头看她,眼中有些意外:“记得。怎么,你要在这里造?”
“不是造盐,是‘省盐’。”语涵的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些许,脑中的念头从模糊慢慢变得具体,“我想过了,现在用盐主要是两块——腌肉和做饭。腌肉可以用干腌法加香料,减少盐的用量;做饭可以用高汤熬煮代替盐水煮菜,省盐又提鲜。”
花婧依坐直了:“你研究过这个?”
“昨晚睡不着,用芯片算了笔账。咱们商队一天用盐五斤,用新方法至少能省到三斤。一个月省六十斤,按现在四两银子一斤算,就是七两多。一年下来够换几口好锅了。”
花婧依听她掰着手指算完,微微颌首。
“好是好,可你这法子治标不治本。”花婧依说。
她点了头:“我知道。但先止血,再说治本的事。”
“那锅呢?”
语涵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一时半会儿还真答不上来。
鬼市子的锅靠不住,铁料短缺,总不能一直让客人吃陶罐焖出来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