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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七分人事,三分天意 不仅她和花 ...

  •   遥山隐隐,远水粼粼。

      官道绵长,秋日天地本一派清朗,上官家的马车辘辘碾尘,慢悠悠行在归途。

      太夫人闭目养神,指尖佛珠轮转有序。语涵垂眸,心底却在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开始这场“偶遇”。

      但事情总是不按计划走。

      秋雨落得急,由疏转密,碎珠似的砸在车顶,噼啪作响。一行人只得就近转入山间一处道观避雨。

      道观静谧,青瓦覆湿,香火疏淡,不似市井寺庙那般喧嚣,只余草木沾雨的清冷道境。牌匾上“清微观”三个字,半隐在茫茫雨幕之中。

      众人刚入殿内,原本静立的中年道士闻声转身,缓步迎上,身姿端方,步履悠然,从容作揖见礼,瞧不出半分市井道人的刻意逢迎。

      “无量天尊,居士别来无恙,贫道有礼了。”

      此前经炼丹案祸事一役,语涵对世间修道之人没多少好印象,难免带着几分先入为主的提防,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审视。

      不料太夫人见状,眉眼微暖,还了一礼,面上竟是旧友重逢的熟稔和诧异。

      “玄真道长,一别,三十余载。”

      语涵正持帕拭去身上雨痕,一听这名号不由顿住。

      玄真子。

      楚玄棋一心想请出山的那位高人。

      “道长风采依旧。太皇太后久居宫闱,时常念起道长踪迹,只叹世外高人,难觅行踪。”祖母声线温沉,面上端肃从容。

      玄真子淡然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引着众人到偏厅坐下,小道童端了热茶来。

      语涵尚未来得及消化这桩意外相逢,余光忽瞥见三清塑像前立着一抹孤挺身影。一身月白常服素雅端正,褪去锦袍玉带的排场,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

      那人负手立在檐下,独自临窗听雨,脊背清挺,周身裹着一层沉敛孤冷的静气,似早已在此静坐许久,全然不似偶然路过躲雨的模样。

      “七殿下怎的也在此?”太夫人开口问道。

      听见动静,他缓缓回身。

      “外祖母,偶遇秋雨,不曾想在此相逢。”楚玄棋搭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语涵身上掠过。

      太夫人微微颔首,注意力重回玄真子身上。

      语涵难得见祖母这般,不由抬眼偷偷打量。

      心中暗忖:玄真子的年岁本该和祖母差不多的,但见他两鬓微霜,面容却温润光洁,乍一看宛若三四十岁的清雅文士。

      一双眸子淡如秋水,却极具穿透力,静如沉渊,像是阅尽了世间荣枯,却无半分波澜戾气。

      故人阔别,闲话经年。

      片刻后,太夫人话头一转。

      “那桩事……老身听说了。节哀。”

      玄真子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恼恨惋惜,仿佛旁人俗世因果,半点扰不得他的道心。

      “道法分正邪,人心分善恶。师弟一念入贪,踏错歧途,自承其果,皆有定数。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无需嗟叹。”

      太夫人颔首:“道长豁达。”

      语涵脑中又浮现出清虚子那双贪婪阴鸷的眼睛、那抹诡异的笑,心中顿时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嫌恶感。

      心底暗暗吐糟:清虚子是你师弟啊,那还真是…师门不幸!以一己之力拉低了整个道门的口碑!

      雨势未歇,庭院中只闻雨打枝叶之声。

      正当殿内闲谈静谧之时,山门风动,一袭青袍携着满山雨雾,破雨而入。衣袂沾着细碎雨珠,身姿孤挺,气度卓然。

      他径直入殿中,对着玄真子躬身行礼,道明来意:“晚辈凤鸣,代家师莫衫客前来相邀,请教三年前那一局剑术。真人若得闲,入冬前可否赏光赴约?”

      玄真子接过帖子,展开扫过一眼,低低一笑:“莫老儿还是这般性子。你且回他,心不定,则剑不宁。他若再想赢贫道,先把自己心中那关过了再说。”

      晚辈谨记真人教诲。

      凤鸣应声起身,方才面对宗师的肃穆尽数敛去,转头对着太夫人抱拳选取了个江湖礼,恭谦得体。

      “凤——”语涵差点脱口而出,堪堪收住。顾及祖母素来不喜江湖中人,温声招呼,“凤鸣公子。”

      “这位是?”祖母侧首询问。

      “是……朋友。”她稍作停顿,轻声应答。

      原本立在一旁的安静侧目,无争无扰的楚玄棋,此时适时上前,像是替一个不太熟的人介绍。

      “凤少侠此前追查炼丹邪案,舍身救出被困少女,实属侠义仁心,功不可没。”

      凤鸣微微颔首,“七殿下客气。不过是各尽其力罢了。”

      “年轻人,有心了。太夫人淡淡抬眸,目光扫过凤鸣磊落挺拔的身姿之上,眼底掠过几分赞许,转瞬看向身侧孙女时,眸底隐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忧。

      此人风骨太过卓绝,气度锋芒暗藏,绝非寻常江湖子弟,这般人物,与自家恬淡求安的孙女牵扯过深,未必是福。

      太夫人不动声色收回目光,顺势开口,诚恳相求:“今日机缘难得,道长既在此,可否帮我这孙女观一观面相福运?”

      语涵的心跳漏了半拍,看向祖母,正欲推辞,祖母拍拍她的手,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玄真子望向她,随即微微凝住。视线温和无侵,却通透如镜。语涵只觉浑身汗毛竖起,仿佛被对方直接洞穿皮囊骨肉,直击灵魂深处,无处可藏。

      语涵脊背一僵,呼吸蓦地卡在胸腔,连睫羽都不敢轻颤半分。

      殿内雨声沙沙入耳,清晰得刺耳,唯剩耳边那道清浅道音:“怪哉。”

      太夫人心头一紧,连忙追问:“真人,可是小孙女身体有恙?”

      玄真子缓缓摇头,目光始终锁在语涵身上,语气玄妙:“非是不妥,乃是……奇妙至极。”

      “十八年前,太夫人曾遣人送来娘子的生辰八字。彼时贫道便察觉,此女气息异于常人,心神根基虚浮,识神仿佛漂泊于这方天地之外……需静待机缘,方能安稳落定。”

      太夫人屏息聆听,连连颔首,满心感慨。

      而下一句,轻飘飘落下,却如惊雷坠地。

      “可今日再观,竟已……识神归位。”

      太夫人全然不解,茫然道:“真人此话何意?”

      语涵浑身瞬间僵硬,四肢百骸泛起刺骨凉意。她五指死死掐紧腰间的香囊。

      玄真子缓步凑近半步,声音轻如羽絮,“你可知,你这一缕游离多年的识神,此番去了何等遥远之地?”

      脑子嗡鸣不止,根本不受控制,一个清晰冰冷的年份就这么蹦出来——2066年。

      又似一道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磁悬浮列车。花婧依。芯片。那些记忆碎片像看不见的列车从脑里飞快驶过。

      原来,他真的看得穿。

      看得出她不属于此方天地,看得见她跨越时空的漂泊游离。

      所幸,他没有继续道出惊人秘语。

      有些异象不宜多言,点到即止,已是天意慈悲。

      可她的紧张并没有减少半分。这份惊悚与震颤,只能死死锁在方寸心间,半分不敢外泄,下意识悄悄按住指间的莲花银戒。

      殿中静极。

      玄真子静观她恬淡如常的眉眼。他眼中没有算计,像看晚辈般,微微颔首安抚。与清虚子那种功利之徒不同,她能感受到眼前人对她并没有恶意。

      良久,她才稍稍定心,从方才的震颤中缓了过来。

      玄真子收回目光,转而又对太夫人道出几句,什么“天星落凡,命途不同寻常。婚嫁不利。若遇良缘,须待时运自至,强求不得。”

      太夫人听得心焦,半生牵挂皆在孙女的安稳归宿,连连追问化解之法。

      玄真子却侧首,将问题抛回:“太夫人不妨问问娘子,自己是否在意。”

      他拂袖轻笑,道韵超然,“俗世姻缘情爱,本就是束缚凡胎的业力枷锁。她神魂来自天外,本就不受寻常姻缘命格桎梏。晚婚避劫,寡情避厄,顺其自然即可。”

      语涵心头豁然清明。

      她来自婚恋自由的时代,思想开化。旁人惧婚嫁不利、情路坎坷,唯独她半点不放在心上。花婧依就是不婚主义者。

      玄真子语气转平缓:“太夫人不必太过忧心。娘子虽婚嫁之事多有波折,但子息福厚,后福绵长。”

      细雨沥沥不绝。语涵怔怔望向天外雨幕,生平记忆纷至沓来,想到最亲最懂她的花婧依也在这个时空,一颗悬着的心,缓缓落定。

      是啊!纵然自己来路蹊跷,前路茫茫,至少还有一人相知相伴,也是她在异世最踏实的底气。

      前方的路哪有那么可怕?!

      一念及此,浅浅鼓了下腮,弯起一抹软乎乎的笑。

      翠衣扯了扯她的袖角,低声唤:“姑娘。”

      她这才从遐想中回过神,发觉殿内众人皆望向自己,方才独自走神的傻笑,怕是也被众人尽收眼底。脸颊瞬间漫上薄红,局促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帕子。

      恰在此时,玄真子轻声发问,打破殿内余静:“方才太夫人执意求卦,娘子迟迟犹豫,可是不信相术?”

      语涵敛去眼底慌乱,眸色恢复沉静,如实道:“不敢,道长有口皆碑,晚辈并非不信。”

      “那娘子,是不信命?”玄真子目光清淡,步步追问。

      她心里想的是相信科学,但还是斟酌一番才答复。

      “晚辈以为,既是命中注定,迟早会发生,提前窥破并无益处。若是福运尚可,倒也罢。若窥见凶劫,心志不坚者,只会日夜惶惧,未战先怯,消磨胸中意气。

      不知道,反而能放手一搏。更何况——”她稍作停顿,“窥探命运,亦是命运一环。说不定正是今日这一卦,才促成我日后的结局。”

      偏厅之内一时静默。

      楚玄棋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凤鸣侧目看来,眼底漾起欣赏之色,就连太夫人,眼中也浮出意外之色。她素来知孙女心性安稳,未想她于命运一道,竟有这般通透旷达的见地。

      玄真子静静看她片刻,语气染上真切温度,“娘子悟性极高。”他缓缓道,“命运如长河,起卦不过俯身一瞥。看与不看,流水依旧东去。世人求卦,得吉便心安,得凶便惶惶终日。你却偏能跳出桎梏,知而不惑,惧而不逃,难得,难得。”

      被道长这般夸赞,她反倒生出几分不自在。

      玄真子目光扫过楚玄棋,顺势再问。

      “那依娘子之见,世人若欲求前路,当如何自处?”

      语涵语气坦荡,掷地有声:“先做七分,剩下三分再问天意。若连七分力气都舍不得出,起卦的那一刻,便已经输了。”

      此话一出,满堂神色各异。

      玄真子忽然抚掌而笑。

      “好一个人事七分,天意三分!慧心通透,悟性绝佳,多少修道半生之人,不及你一语通透!”

      玄真子走到太夫人面前,递过来一卷手抄经书。

      “这卷《清静经》,是贫道亲手抄,赠予娘子,权当今日重逢之礼。日后若有疑难,可翻阅一二,未必能寻到答案,但或许能静心。”

      太夫人代为收下。语涵瞥了一眼书卷,素白封皮,没有题字,边角微微卷起,似被人反复翻阅多年。

      玄真子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楚玄棋。

      方才楚玄棋请他起卦,他还未应下,此刻二人间,无声的默契藏在淡淡笑意之中。

      就在众人各怀心事、气氛微妙之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踏碎一地雨水。

      “语涵,我来晚了!雨太大,路上——”

      洛晴气喘吁吁,拍着肩头的雨珠气喘吁吁冲进殿,话说一半,一眼望见堂中阵势,整个人愣住了。

      语涵一看她身后跟着的中年道士,当场傻眼。

      那灰色道袍的老头,穿得倒还齐整,只是眼神躲闪,还气喘吁吁地撑着伞,活像根被雨淋湿的木桩子。

      她来避雨是临时起意,没想到反而遇到个货真价实的真仙。眼前玄真子,论道行、气场、口碑,跟洛晴半路买来凑数的,有如云泥之别。

      语涵飞快侧眸扫向翠衣,她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拦住两人。那道士一瞧见正堂里坐着的玄真子,瞬间底气溃散,局促不安,头都不敢抬,就差没当场跪下,喊人家“祖师爷”了。

      语涵扶额,不忍再看。

      这般滑稽反差,让原本紧绷微妙的观中氛围,瞬间添了几分啼笑皆非的窘迫。

      玄真子瞥了他一眼,不多言语,只是淡淡摆了摆拂尘。那道士如蒙大赦,仓皇躬身退了出去,洛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一头雾水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语涵走到洛晴身侧,掏出绢帕,借着替她擦拭雨水的动作,压低声音:“回头再说”。

      洛晴悻悻,环视满殿的人,最后干笑一声:“那啥……雨不小哈。”

      雨势渐歇,云雾渐散。

      无论凤鸣还是楚玄棋都没能请动玄真子入世。他只淡淡一句“方外之人,不便入世”,不出半月,玄真子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汴梁城的方向里。

      马车内,语涵抬手,将腰间的香囊重新系紧几分。昭娘递来暖炉,指尖的温度慢慢回来了。她靠着车壁,侧头看去,祖母捻动佛珠的节奏,比往日慢了些,眉目沉敛,似藏着万千思量。

      “祖母。道长方才所言…您信吗?”语涵轻声问了一句。

      太夫人拨了一颗佛珠,“信与不信,不急在一时。日子长着呢。”

      车马缓缓入城,碾过雨后湿漉漉的长街,将白日喧嚣和插曲一并缓缓抛在身后。

      入夜,烛火挑亮,微光如豆。

      语涵独坐案前,取出那封自南疆辗转而来的回信,缓缓展卷。

      半糖姑娘:

      你信中所言心事,我深有同感。自幼长于南疆,中原人斥我为蛮夷;南疆部族,又视我为异客。师父授我中原礼乐章法,教中长老却道我失了本根。我如同孤身泊舟,两岸之人皆要我弃舟登岸,放眼南北,竟无一处可供落脚。

      近日南疆瘴雨连绵,不少孩童染寒疾,我用你相赠的避秽香方分予周边部落,人人皆称气味舒心,托我代为致谢。

      另:此前整理师父旧稿,发现几页古香方,中原已不见流传,一并抄录寄你。

      观你来信字句,落笔总带着沉郁忧思。寒毒最忌心绪郁结,切记,少忧、少寒、少劳,多寻趣事宽慰自身。

      大漠风沙渐紧,纸短言尽,就此搁笔。

      南薰客手书

      一纸读罢,心底积郁许久的茫然,忽然寻到共鸣。

      原来世间,不是只有她一人这般漂泊无依。

      只是如今的她,早已慢慢释怀。有花婧依相伴,无论魂魄来自何方,心有栖处,便是故土。

      遂提笔回信致谢,珍重收下这份难得的失传古方。

      末了,笔尖微顿,落笔一句,遥寄二人:

      四海皆为岸,何须问西东。此心安处是吾乡。

      烛火轻晃,恍惚间,玄真子临行前那句缥缈偈语,缓缓在她耳边回响。

      “异香现,风云动…该来的,总归要来。”

      她不解其意,也参不透。

      但她笃定,玄真子的话在祖母心中应当是有些分量的。如此一来,祖母短期内,定然不会急于为她安排婚事。

      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悄然落地。

      当下,她只需和花婧依努力搞钱,争取早日实现财富自由。

      可事实证明,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很快的,她们便迎来一件席卷整个天楚的大事,不仅她和花婧依的生意受创,天下万千百姓,都将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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