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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天地远行客 情爱、权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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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午后,松鹤堂暖香氤氲,静谧安然。
上官珏趁着闲话家常,状似随意打趣:“孙儿听闻玄真子道长精于卜卦姻缘,推演命数,祖母不如请道长入城,替妹妹瞧瞧她日后的归宿,也好让咱们安心。”
语涵闻言,无奈又好气地嗔了兄长一眼。
这个上官珏!也太会迂回周旋了。想替七殿下打探消息,犯得着拉她下水吗?
祖母眸光微深,掠过身侧的语涵,带着一缕温柔又沧桑的唏嘘,缓缓开口。
“何须远赴相请。”
“你妹妹刚出生那年,病弱不堪,命若悬丝,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我走投无路,亲自登门苦求玄真子,求他破例为你批命续命。”
语涵心头微怔,满目愕然。
祖母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又掠过她腰间香囊,话语中尽是唏嘘与心疼。
语涵眼中疑惑更甚:“那后来呢?”
“道长当年断言——你魂根缥缈,不归此世,肉身孱弱无根,全靠一股奇香吊着,本该活不过及笄之年。唯有静待机缘,方能破劫安生。”
轰——
无形惊雷在脑中骤然炸开,耳畔嗡鸣炸响,周遭的暖香、人声仿佛尽数隔了一层薄纱,变得遥远模糊。
她垂眸,长睫覆落,试图压下剧烈喷涌而出的惊惶,一瞬不敢抬起。
魂根缥缈,不归此世!
她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隐秘,她来自异世的根源,她始终惶恐遮掩、步步谨慎藏了数年的秘密。
竟早在她降生之初,就被一位世外高人,一眼勘破,一语道尽。
那她的魂,这缕遥远的现代灵魂,难道就是道长口中,迟迟未能归位的神魂?
凭空出现在这个时空,并非偶然?!
那一瞬,无数零散的疑点在脑海中疯狂串联、轰然归位。
花婧依是全须全尾的穿越。
而她,自幼缠绵的病骨,身上与生俱来的异香,藏在银戒里的异世芯片……
若这世间真有魂根之说?她到底算什么?
这事儿太过荒诞离奇,无从求证溯源。
指尖死死攥着衣料,咬着下唇,指尖触到腰间香囊,身上散发着的异香,仿佛在印证道长的话。
无人知晓,这片刻安然温顺的皮囊之下,她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祖母未曾察觉她的心神剧变,只温柔抚过她的鬓发,话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幸你一路安稳长大,岁岁平安,早已过了那及笄大劫,眉眼鲜活、心性安稳,倒是硬生生破了这天命死局。”
天命?若天命可以破,那代价是什么?
她瞧着周围陡然陌生又熟悉的人事,悄然覆住手上戴着的莲花素银戒。那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藏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所有记忆与痕迹。
她一边沉浸在自己复杂的心绪里,依旧安静落座,神色平和,竭力想把此事暂且放置一旁,不敢深究,不愿细想。天命诡谲,前路难测,眼下家族的浮沉棋局,才是最贴近眼前的烟火风波。
祖母与上官珏继续闲谈。
她心思游离地应声附和,却也从中拼凑出一些模糊背景。
楚玄棋自小过继到贤妃名下。贤妃死后,他和上官家的联系就不像从前那么紧密了。如此看来,他也算上官家的半个外甥了。
上官家不涉党争。无论谁得势,父亲始终不偏不倚,既不给太子递投名状,也不跟三皇子攀交情,安安稳稳地守着将军府的门楣。
但兄长上官珏似乎并不这么想。
这份迥异的心思,语涵从前只是隐约察觉,直至那夜深宵,被彻底摆在了明面上。
霜气压廊,语涵端着温热参汤,轻步去往父亲书房。刚拐过雕花转角,密闭书房内,传来针锋相对的争执声,冲破了深夜沉寂。
屋内,烛火跳跃不定,将两人身影映在窗纸上。
父亲沉声如铁,没有半分素日温和,字字裹着边关风霜淬炼出的强硬:
“你近来与七殿下,往来过密了。”
上官珏垂立灯下,沉默了片刻,似是终于鼓起勇气:“父亲,儿子并非私结党羽,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朝堂风雨已起,无人能独善其身。咱们上官家,该早做打算了。太子优柔,三皇子狠辣,唯有七殿下……最合适。”
屋内静了一瞬。
上官珏语气恳切,声音低稳:“父亲,上官家没有嫡亲的血脉皇子在朝中。贤妃姑姑去得早,人走茶凉,那点香火情也快烧完了。上官家悬空而立,看似安稳,却是无根无依。如今七殿下势弱,雪中送炭的人少,落井下石的人多。若他日——”
上官桀望着急于求进的长子,声音陡然冷厉,透着久经朝堂与沙场的刺骨清醒:
“珏儿,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你以为雪中送炭是功?是赌!”
父亲的声音像磨盘压下来:“上官家能有今日,靠的是不偏不倚,靠的是刀枪上挣来的功名,不是站队!你今日偏向七分,他日便要受制七分。上官家的规矩,不涉党争。你祖父定下的,你父亲我守了半辈子,到你这里,偏要拿满门性命去搏一场虚妄前程?”
上官珏话里多了几分沉郁焦灼:“父亲,儿子不是贪功,是想给上官家,留一条后路!”
“闭嘴!”上官桀一语落定,“真正的后路,从不是攀附于人,是守得住本心,熬得过天时。太早下场之人,多半活不到棋局终了。”
一语封喉。
廊下夜风穿隙,吹得灯影摇曳。
语涵站在廊下暗处,鬓角的碎发随风轻轻晃动,汤盏温热,心口却寸寸浸凉。
她从前只知朝堂凶险,却从未如此刻这般,真切看透世家大族的两难绝境。
也彻底看懂了这场争执的本质。
父亲守稳,哥哥求活。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世家安稳与时代洪流的极致冲撞。
夜风更凉,吹得她衣袂浸满寒意。
正欲悄然后退避让,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
“站那儿不冷?”
语涵回头。
祖母不知何时立在了回廊另一端的灯笼下方。她本就听闻父子二人在书房议事,放心不下,特意过来。
光晕将她的轮廓镀成一圈柔和的暖色。
语涵站在门外,手里还端着给父亲送来的参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祖母未多问,只示意嬷嬷接过参汤,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她。
语涵接过来,触手温热,指尖被暖得微微发麻。祖母没有立刻带她进去,而是立在廊下看了看天。
秋夜冷月被浮去半掩,清辉铺落青石地,寒凉如水。
祖母眸色含着浅浅的无奈,缓声开口:“珏儿这孩子,心思太重。见朝堂风起,便慌着为家族寻路,这心思不能算错。但路这东西,不是宽了就一定好走。太宽的路,走的人多,容易挤着。”
她侧眸看向身侧的语涵:“你父亲半生沙场,见过太多走窄路摔死,走宽路挤死的人。所以他选了最稳的一条路——站在原地,谁都不靠。”
祖母叹了口气,眉眼间透着浅浅倦意与牵挂:“祖母老了,护不了你们一世。往后你兄长若是一时莽撞,行差踏错,你记得,拉他一把。”
语涵望着祖母脸上被灯笼映出的细纹,挽住祖母的胳膊:“祖母不会老的。”
祖母面色淡然,摇了摇头:“傻孩子。”
祖母推开门,缓步入内,从容端坐主位,淡淡抬手解围,缓和一室紧绷戾气。
“吵完了?”
上官桀垂首:“母亲,儿子不是在吵,是在教训这个逆子。”
祖母看了看上官珏,“珏儿说得也不全错。七殿下是贤妃养子,与上官家有旧。保持距离是明智,但完全疏远也不妥。”
上官桀:“母亲……”
“你先听我说完。”祖母抬手打断,“你们父子俩的问题,是一个太急,一个太死板。上官家不涉党争,这是祖训。但不涉,不代表不闻不问。站队站得太早的,多半活不到散场。不站队的,反而能走到最后。”
祖母苍老的声音像一根针穿过厚布,稳稳当当的。
“朝堂行走,最忌孤绝,亦忌盲从。近贤而不附,助势而不攀,守本心、留余地,静待天时便好,如此方能长久安稳。”
上官珏俯首受教,父亲神色稍缓,一室僵局悄然化解。
夜色清寒,万籁渐寂。
语涵躺在被褥里,听窗外秋虫的鸣叫。
心头萦绕着祖母说的那句话——“站队太早活不到散场。”
那感情呢?交付太早,是不是也撑不到善终?
她不愿深究,更不想卷进去,又隐隐觉得,自己已经在里头了。
黑暗中翻了个身,胸中莫名烦躁,睡意全无。径直起身披衣,轻步走到书案前。
借着昏暖的烛火微光,提笔写道:
南薰客兄台:
我时常恍惚,总觉自己不属于此间天地。并非厌世,贪恋过往。只是这世间规则,人心羁绊皆与我从前的岁月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写罢,搁笔。将信折好,封入信笺,明日便交由花婧依的商队一同寄出。
重新躺回床上,扯过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窗外桂香疏冷,月色清寒。
她本是天地远行客,误入此间红尘棋局。
情爱、权谋、天命人心,桩桩件件,皆不由她。
前路漫漫,不知是缘,还是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