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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人言可畏 世人的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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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过后,汴梁的桂花开得铺天盖地。
眼下真正让语涵头疼的,是那些侥幸被救出来的少女。
伤势较轻的一批,已由暗卫陆续送回了家。尚有几人身子亏空得厉害的,众人商议过,安排她们暂留药堂休养。汤药调理、一日三餐温温软软地供着,花婧依虽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该做的都做了。
她们从妖道手里活了下来,却没能躲过世间流言。
汴梁城里,一个“曾被妖道掳走的姑娘,街坊邻居看你的眼神会不一样,媒人不会再登门,家里人抬不起头,甚至原本定好的亲事被退。家中父兄看她们的眼神,也满是嫌恶。
那日语涵立在廊下,清清楚楚听见几个妇人挤在巷口窃窃私语。
“谁晓得那几日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语涵抬眼望去。她没有开口斥责,只冷眼扫过去。说话的妇人瞬间噤声,旁边同伴连忙扯住她的衣袖,几人悻悻散开。
世人苛责从不由对错,只由境遇。弱者满身泥泞,连活着,都是罪过。
之后她便同花婧依拿了主意。凡是无处容身回家之后还遭受苛待的姑娘,便留下来做工。醉月楼后厨、婧语轩药堂、她自己的院子里,都有活干。让她们自己挣一份饭钱,腰杆子就能直起来。
这些劫后余生的姑娘们,大多数沉默寡言,还没缓过来。尤其是那个年纪最小的香草眼神总是空空落落地悬在远处,没有半点少女鲜活灵气。用膳时攥紧碗筷,低头小口吞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依旧身处暗无天日的囚笼,习惯性噤声自保。
语涵也不多话,只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偶尔给她塞一块桂花糖。
庭院桂香依旧,只是人心早已不复平和。
太夫人院子里的沉水香,气味温厚而沉静,像历经岁月的老木头,静静晒在斜阳底下。
语涵轻步跨入屋内,太夫人正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已经放凉了的雪梨汤。
“来了?坐!”太夫人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身边就坐。
语涵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翠衣躬身退到门外候着。
“醉月楼的秋糕,学得如何了?”太夫人如寻常话家常般问道。
语涵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回祖母,学了几道新样式的。师姐——花掌柜说等做好了,便送来给祖母尝鲜。”
“嗯。花掌柜是能干的。”太夫人捻了一颗佛珠。
“你同她亲近,祖母不拦着。只是你也大了,该知道什么事能沾,什么事不能沾。”
语涵脸上笑意瞬间收敛。
太夫人放下佛珠,端起小几上的雪梨汤,用小勺轻轻搅了一下,并没有喝。
“祖母活到这个岁数,没什么不明白的。你在外头做了什么,祖母不一定桩桩件件都知道,但猜也能猜个七八分。”
语涵指尖不自觉轻轻攥了一下衣角。
太夫人将小勺搁在碗沿,瓷碰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祖母今日只跟你说几句话。第一,帮人之前先保己。善无锋芒,便是软肋。心无城府,必遭人欺。”
“第二,”太夫人继续道,“事可以做,名不要沾。该是谁的功劳,就让谁去领。切记——藏功、藏名、藏锋芒。莫要亲涉险地,更不可让旁人抓了你的把柄、揣度你的心性。”
语涵温顺应下。
太夫人目光柔和下来,语气添了几分怅然与怜惜:“心地好是福分,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得住的。心善若不加上分寸,就成了招祸的引子。”
语涵猛地抬起头,睫羽轻颤。
祖母不是不知她暗中涉险、救人揽事。老人家是看得太透,却不忍戳破,只以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替她规避前路的刀光剑影,怕她心性太纯、太过热忱,最终折在这深不可测的朝堂棋局与市井流言里。
片刻静默,祖母重新捻起了佛珠。
“那些姑娘,安置得如何了?”
语涵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如实回答。
“都安置好了。能归家的皆已稳妥送回,无家可归的,跟着学些活计谋生,将来能养活自己。孙女儿还…帮衬了些银钱衣物。”
“嗯。你让她们学活计,这是对的。人这一辈子,不能总靠别人施舍,是靠自己立得住。你给她们一条路走,比给她们一碗饭吃更好。”
“涵儿”,太夫人唤了她的乳名,“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不拦你做你认准的事。但有一条你要记住——“世家儿女立身,藏智胜于露智,守拙胜于争功。”
语涵心头彻亮,郑重躬身:“孙女明白,定会谨记。往后定当藏锋守拙,稳妥行事。”
祖母闻言,神色愈发柔和,伸手轻招她近前。
苍老却温暖的掌心轻抚她的指尖,轻声细语:“手上的伤,仔细着些。秋燥,伤口容易发痒。”
语涵指尖微蜷,轻声应了句:“是,孙女晓得。”
一席话毕,语涵屈膝行礼,缓步退出正屋。
秋风穿院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祖母知晓多少内情,她不确定。可老人家没有拦她,也没有把话说破。这份不用明说的懂得,比任何一句教诲都让她心里发烫。
她垂眼看向自己掌心的伤口。翠衣递过来汤婆子,指尖凉意被一点点驱散。
刚到跨院门口,便看到上官语婉一袭罗裙,正立于一丛金桂旁边。
她手里捏着一枝刚摘下来的花枝,花瓣已经被揉碎了几片,汁液染在指尖上。四目交接,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瞥了一眼语涵袖口露出的绢帕边缘。
“长姐。”语涵停步,微微欠身。
上官语婉的语气轻飘飘的:“妹妹近来忙得很!天天往外跑,费心照料那些落难女子。如今满城人人都夸妹妹心善仁厚,菩萨心肠。”
语涵神色淡然,微微颔首:“举手之劳罢了。”
她这些时日频繁出入婧语轩的“本草阁”,想完全瞒住是不可能的。
语婉笑意浅淡:“妹妹心善是好事。可你毕竟是上官家的嫡二娘子,门第清贵,前程锦绣,样样都容不得半分差池。那些不干不净的事,还是少沾为好!免得落人口实。”
她语气轻柔温婉,“祖母素来疼你,从不拘着你,可如今外头流言四起,旁人不知内情,只会笑话将军府不懂规矩、纵容闺阁女儿私涉是非。妹妹一时心软是小事,若污了门楣、落了话柄,误了日后婚嫁,便得不偿失了。”
语涵听着她话里那根细细的刺,没有急着辩驳。
世人的流言从不对恶人行刑,只对弱者赶尽杀绝。
可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无法认同这套道理。
短暂沉默之后,她抬眸,看向眼前美丽端方的长姐,眸光澄澈:“长姐,那些受害的姑娘,最大的也不过十八岁,最小的才十三岁。有些都没能活着逃出来。她们无辜受难,不该再遭人非议。真正污秽不堪的是作恶元凶,是冷眼苛责、落井下石的流言人心。”
语婉看着她,嘴角那抹淡笑敛了。
语涵看着她,眸光坚定,没有躲闪:“她们往后该怎么活,确实是个问题。但眼下让她们活着,才是最要紧的。长姐口中的声誉,原是如我们一般,脚踩干净锦绣路途的贵女才有资格计较的东西。可她们,连一双完好干净的鞋都没有。”
语婉将手中揉碎的那枝桂花随手搁在栏杆上。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染着淡粉色的蔻丹。此刻拍了拍指尖的花汁,像是在想下一句怎么接。
“妹妹心善,姐姐知道了。只是…你是聪明人,也该知道,将军府的门楣经不起沾灰。”
语涵直视她的眼睛,柔柔地说了一句:“姐姐今日站在高处,自然可以从容挑剔、讲究体面。可偌尚那日被囚在暗室、深陷泥沼的人是长姐呢?”
这话直击人心。
上官语婉目光错愕一瞬,温婉端庄的面容彻底碎裂,睫毛剧烈颤悸,一时失语。
语涵不等她答复,微微福了一礼,挺直腰背,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回到玉芙轩时,昭娘已备好了午膳。
食案上一道山药鸡汤热气氤氲,旁侧摆着糟鱼、熘鸡脯,又有菌茹烩笋,小碟醋姜,边上摆了一碟她最爱的芙蓉糕。
昭娘一边布菜一边絮絮叨叨:“姑娘这几日瘦了,得多吃些。手伤还没好透,别沾凉水……”
语涵听着她的唠叨,低头喝汤,汤是温热的,刚好入口。
语婉方才那番话,虽然立场狭隘,但也不无道理。
将军府的声誉确实不能不顾。她如今的身份是将军府的女儿,一举一动都牵扯着这个家族荣辱。
祖母、父亲,哥哥,昭娘甚至翠衣,这些真正护着她的人。她不能让他们难做。
但她终究没有办法闭上眼睛,守着所谓的世家体面、规则,眼睁睁看着一群无辜少女,被世俗流言彻底碾碎余生,无声腐烂在泥里。
这场棋局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落子,而她只是那枚被挪动了一格的卒。
至于下一步会走成什么样,她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她手里的汤是热的。
正要喝完最后一口汤,翠衣匆匆跑进屋。
“姑娘,出事了!那个清虚子……在狱中…自尽了!”
消息传来,语涵手一抖,汤盏微晃,指尖暖意瞬间褪去。
自尽?!
“听狱里传出的消息,那道士将自己的衣衫扯成条儿吊死的。”翠衣在外听了一耳朵,急得急,此刻还气喘吁吁的。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缓缓往上爬。
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是灭口。
念头刚落,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莫非,是三皇子?
可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风一吹就卷起来,在秋日的午后打着旋,像无数枚细小的、金色的棋子,浮沉不定。
“姑娘?”翠衣见她出神,小声唤了一句。
“没事。”语涵收回目光,转头吩咐翠衣,“去嫂子院里传个话,请哥哥得空过来吃茶。”
入夜,晚岁浸凉。
上官珏自校场归来,换过常服,独自步入玉芙轩。
院中桂香疏冷,灯火清寂。
语涵看着他沉静如水的模样,心头沉得更厉害。
“哥哥,”语涵抬眸,声音压得低哑,“太巧了。刚定案,刚要秋后处决,人就没了。”
上官珏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茶汤,避开了她的问话,不答真假,不辩是非,只清淡说出一句。
“意料之中。狱中之人,生死从不由自己。”
她忽然想起楚玄棋在废宅里搜到的那些丹药,想起花婧依那份详尽的分析报告。丹药中的成分,每一样都是要命的东西。皇帝吃了快一年,三皇子的心思可见一斑。
清虚子一死,把所有的秘密全都带走了。
她无意识地摩娑着莲花银戒。
院中桂花香甜热烈,可这群姑娘的人生已经枯萎。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逍遥法外。没准过段时间,又会变成那个人人奉承,风光无限的三皇子!
“那些姑娘的命和下半生的幸福,才换来三皇子罚俸一年,禁足三个月。当真是——命如草芥!”
语涵手上用力,紧紧覆上素银戒,眼中闪过一丝抑制不住的悲愤。
上官珏看着她愤懑的模样,缓缓摇头。
“朝堂从不算善恶,只算利弊。
一句话,冷得刺骨。
他抬眼望她,目光沉静通透,似早已看透整场局中博弈。
“风波看着平了,实则有人断尾求生,干净利落。”
语涵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七殿下…这一局,他是赢家吗?”
上官珏闻言,站起身来,没有答她的话。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浮尘。
朝堂皇子博弈,个个深不见底,多说一句,便是逾界。
“小妹,你心有善意,行事坦荡,这没错。
但汴梁风大浪急,皇子博弈,从不是你我能轻易入局的棋局。下次遇事,先寻我。”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背影溶入月色。
上官珏虽没有明说,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局下来,楚玄棋没有同楚玄墨正面硬刚,但不代表对方查不到其中的猫腻。太子是明面上的刀,而递刀的那个人,才是真正扎进肉里的。
秋分过后,天渐寒、风渐冷。
风波看似落定,可汴梁最深的局,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