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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民心公道 层层朱墙之 ...

  •   宁熙十八年,秋后。

      汴梁城万人空巷,满城喧嚣里,透着刺骨的凉。

      昔日帝王亲迎,朝野追捧的清虚子,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在囚车上,脖子和手脚都上了重枷,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嘴里塞着麻核。

      他耷拉着脑袋,眼睛浑浊如两潭死水,满身狼狈,全然没了那夜炼丹房中那股阴鸷的锐气。

      沿街百姓层层围堵,乌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滔天怒骂裹着烂菜叶、碎鸡蛋、臭泥巴,噼里啪啦地砸在囚车上,糊了他满身满脸。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挤到前面,枯瘦颤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旧的木拐杖。

      她仰头望着囚车里形同死物的清虚子,浑浊的老泪瞬间崩落,积攒多日的悲恸与绝望嘶吼而出:

      “畜生!你还我孙女!我囡囡才十六岁,乖巧懂事,从未害人!被你骗入道观,最后被逼得投井惨死!”

      “她才十六岁啊!你害人无数,怎么敢活在世上!”

      话音落,她用尽余生力气,拐杖狠狠砸在清虚子头顶。

      “嘭”的一声闷响,鲜血瞬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混着满脸脏污,狼狈可怖。

      这一记重击,彻底点燃了满城民愤。

      “丧尽天良的妖道!”

      “残害无辜少女,活该凌迟!”

      咒骂声此起彼伏,每一声斥责,都是熬干半生心血养大孩子的至亲们的血泪控诉。

      语涵站在醉月楼二楼临街窗前,推开半扇木窗,静静俯瞰着这一场沸沸扬扬的审判。

      洛晴立在她身侧,啧啧两声:“你这一招够狠的。如此一来,三皇子不仅保不了他,还得想法子洗白自己。民愤难平啊!”

      “他活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语涵冷声道。

      这场轰轰烈烈的游街示众,是语涵深思熟虑险棋。

      楚玄墨圣眷正浓,党羽遍布朝野,若私下仓促处置清虚子,凭他的权势手腕,难保暗中包庇,压下罪责,届时所有血债都会被掩埋。

      唯有将丑事摊开在阳光之下,闹得满城皆知、民愤滔天,让万千百姓亲眼见证这场罪孽,方能彻底堵死三皇子的斡旋之路。

      民心沸腾之处,便是皇权亦不能轻易徇私之地。

      花婧依坐在雅间,正在核对一份长长的少女名单和丹药样本,头也不抬地说:“还算顺利。消息散得比我想的快。”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事情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发哮,变成全城皆知的大案,单靠几个受害者家眷的呼声远远不够,背后有人递了梯子。

      那人是谁,不言自明。

      花婧依将名单收进袖中,端了一杯温茶递给语涵,面色微沉道:“下次再敢瞒着我自己往上冲——”

      语涵立刻举起缠着帕子的手作发誓状,又似求饶:“我知道。下次不会了。”

      花婧依勉强扯了下嘴角,算是暂时放她一马了。

      语涵松了口气,这才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街道喧嚣渐远。

      但她的心并没有完全松下来。

      清虚子被抓了、游街了、案件上交审理,估计难逃一死。可那个炼丹的铜炉还能再造,换个道士、换个配方,照样能烧出所谓的“仙丹”。只要皇帝对丹药有渴求,就永远不缺人投其所好。三皇子这遭只是折了一条臂膀,根子还在。

      她突然忆起楚玄棋那日在废弃宅院,搜出大量残留丹丸和未成型药渣。

      “师姐,那些丹药,你检验的时候发现了什么?”语涵忽然开口问道。

      “汞、铅、砒霜,一样不少。还有些…有毒元素。短期可令人精神亢奋,面色红润,长期服用——”她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最多三年,脏器就废了。”

      语涵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眸看着杯中淡琥珀色的茶汤。

      “你说,皇帝知道吗?”

      “知道什么?丹药有毒?”花婧依“嗤”了一声,面上的轻蔑毫不掩饰,“你以为历朝历代的皇帝不知道朱砂有毒?帝王求长生的执念,比毒药本身更毒。而且,丹药本来就是这个配方,他们未必真觉着有什么问题。”

      语涵悄然返回将军府时,翠衣早已在垂花门后等着她。

      一见她就快步迎上来:“姑娘,昭娘在院里等着呢,太夫人那边也有嬷嬷来问过话了。”

      语涵心里一紧:“祖母问什么了?”

      “问姑娘今日怎么没去请安。”二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行回廊,“昭娘替您圆了,说是您去醉月楼跟花掌柜学做秋糕,太夫人没多问。”翠衣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是大娘子今儿来了一趟。”

      语涵脚步一顿。

      语婉很少主动来找她,即便来了,也多半带着一个不咸不淡的由头。

      她随即恢复正常,又问起:“昭娘呢?”

      “在屋里等着。”

      昭娘手里捧着一件叠好的披风。看见她进来,先瞧了她脸上的气色,最终目光下移,停在她藏在袖中的左手腕上。

      “姑娘,手伸出来我看看。”昭娘语气隐晦轻柔。

      语涵心虚地扁扁嘴,还是把手从袖中伸了出来。

      昭娘蹲下身,轻轻托住她的手,瞧了一会儿那个结痂的位置。她的手指很暖,掌纹粗粝,带着常年做事留下的茧。

      “又是什么割的?”她问。

      “不……不小心碰了个碎碗。”

      昭娘抬眼时,眼中泛起了薄雾,雾后面是一段她不敢触碰的记忆。

      “碎碗……姑娘从小就是个心善的。心善是好事,可这世上有些事,看似在救人,实则是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世家女儿,贵在安稳守拙。太出风头,未必是福。老奴不该说这些,可老奴实在……”

      语涵听出其中深意,抬眸与她平视:“昭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心里有数。”

      昭娘看着她,抬头纹更深了。

      姑娘那“以身涉险”的性子,太像某个人了。

      语涵轻声安抚:“昭娘,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着。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昭娘叹了口气,终是点了头:“姑娘去换身衣裳吧,太夫人那边……老奴替您回了,说您一会儿就过去请安。”

      语涵浅浅颔首,快步进了屋。

      换过衣裳,翠衣一边替她挽发,一边压低噪音闲谈市井新话。

      “姑娘,外头人人都在说,那妖道丧尽天良,活该千刀万剐。如今汴梁城里人人称颂,太子查案利落,不然不知还要糟蹋多少好人家的姑娘。”

      “太子?!”

      铜镜里映照出语涵惊诧的神情,她猛地转头,头皮被揪疼了一下,又转回去坐好让翠衣摆弄。

      “街上…怎么传的?”

      翠衣重重点头,“外头都说三皇子纵容底下的人强掳民女。还有人说此事惊动圣驾,是皇上亲旨彻查。也有人暗议,三皇子此次牵连甚深,若非太子殿下面前力陈,怕是难以脱罪。如今街头巷尾,全是这般说法。”

      语涵低头重新系好腰间的香囊。

      太子。七皇子。三皇子。

      从小道消息和翠衣的闲话里,她已经拼凑出了大致的轮廓。

      楚玄棋走了一步很稳的棋。

      那日废弃宅院搜证、丹药查验、受害名册、隐秘地形图,所有最关键、最致命的铁证,分明是楚玄棋亲手搜齐、亲手整理。

      可到了世人口中,所有功绩尽数归在太子与圣驾身上,他竟半点风头未抢,半分痕迹未留。

      语涵静静垂着眼,心底凉意层层漫开。

      楚玄棋没有站在风口浪尖,只默默递出所有利刃,借太子之手捅破这层天。太子出面揭发、呈上罪证、惊动朝野,一切光明正大、师出有名。

      如此一来,他既拿到了结果,又没有把自己推到三皇子的正对面。

      据上官珏传回来的消息,早朝时皇帝看到那些证据和卷宗,脸色铁青,当场摔了茶盏,满朝文武哗然震动。

      楚玄墨当场跪倒,额头抵着金砖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皇明鉴,儿臣不知!儿臣举荐清虚子入宫炼丹,只为父皇龙体康健、延年益寿,一片赤诚孝心,天地可鉴!谁料此道人心性歹毒、私下作恶,竟敢瞒着儿臣私炼邪丹、残害生灵!此皆清虚子一己之过,与儿臣无关!”

      他言辞恳切,字字喊冤,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股脑全推到了清虚子头上。

      案子最后交由三同会审,朝野瞩目。

      那些枉死少女的性命,无数家庭破碎的骨血之痛,满城沸腾的民声与血泪,撑起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昭雪。

      就在所有人都笃定,罪孽滔天,必当重罚。

      可最终的结果,荒唐得令人心口发僵。

      清虚子被追判凌迟处死。三皇子楚玄墨以“失察之罪”,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仅此而已!

      结果传来时,语涵捏紧了手中的木梳,纤细白皙的手背青筋浮起,木齿在掌心留下一排整齐凹痕,心口渐渐沉下一层寒凉。

      皇帝果然宠爱这个儿子。爵位、权势、体面全都给他留着,连皮毛都没伤到。

      她第一次真切、血淋淋地体会到了何谓“皇权滔天”。

      何谓贵胄,何谓草民!

      所谓公道,从不是给弱者申冤的天理,只是朝堂权衡利弊,粉饰太平的工具。

      最终,太子凭揭发有功,被皇帝当众称赞“明察秋毫,不负朕望”,得了好些赏赐,声望空前高涨,稳稳占据上风。

      而楚玄棋则以“兄友弟恭”的姿态当众上了一封奏疏,字字恳切,说“三哥也是被人蒙蔽,失察之过虽有,但动机并非残害百姓,恳请父皇宽宥三分”。

      明面上是宽厚,实际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落得温润贤德、顾全手足的美名,不留半点瑕疵,不沾半分是非。

      所有人都在这场风波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唯独那些枉死的姑娘,白白葬送一生,连一句真正的沉冤得雪,都算不上。

      静默良久,语涵对着铜镜长长吐出一口气,眸中褪去了方才的愤懑与急切,只余下看透浮华虚伪的凉静。

      这些皇子,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这汴梁的天,从来不分善恶,只论权位。

      层层朱墙之内,从来没有公道,只有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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