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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蛋糕 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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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办得很简陋。
没有棺木,没有仪式,是周围好心的、同样穷苦的邻居们想了办法,把妈妈裹进那张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里,安置在村子东头的小山坡上。
那天下着毛毛雨,天色灰蒙蒙的。来送葬的人不多——两三个邻家的婶婶,一个替她抬木匣的老伯,还有她自己。
她站在新垒的土堆前,手里攥着一朵从路边摘的野花,裙子被雨洇湿了大半,辫子贴在脸颊两侧,整个人像一株被雨打蔫了的草。
就在牧师模样的老人念完最后一句悼词、众人已经散去,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跪坐在妈妈的墓前安静的待着。
燈花什么都没想,她只是看着妈妈的墓碑发着呆,明明妈妈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那么漂亮,那么高大,怎么会这样安静的躺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呢?这个盒子好小好小,小到艾拉都钻不进去,小到妈妈再也没有办法抬起手来摸摸她的头发了。
眼泪还在无声的流着,艾拉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远远地,从坡下的泥泞小路上,有一个人拼命地跑了过来。
那人的鞋子跑丢了一只,裤腿沾满泥浆,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被雨淋得颜色发沉,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可他跑得那样急,那样用力,两条腿像是不知疲倦似的,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山坡上冲。
跑到近前,他猛地停住了。
艾拉抬起头,隔着蒙蒙的雨幕看过去。
那人喘息得很厉害,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抬起头来的那一瞬,艾拉看见了一张非常漂亮的脸——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嘴唇因为奔跑而泛着血色,五官精致得不像是属于这个灰扑扑的小山村。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正大颗大颗地滚下泪来。
他看着那座新坟,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我来晚了啊,姐姐。”
艾拉怔怔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浑身狼狈却依然好看得不真实的人,望着他哭得比她自己还要凶的样子。
那个人哭了好久,哭的好大声,嘴里一直“姐姐”“姐姐”的喊个不停,艾拉不得不分出心神来安慰他,那个人在被软软的小手触碰到身体的时候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她,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蹲下身子,和她平视。
“你是……燈花吧?”
他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我是春。你妈妈的弟弟……你舅舅。对不起……我来晚了。”
雨还在下,打在他的肩头,也打在艾拉的头顶。
可那双眼睛——和妈妈很像很像的、温软而哀愁的眼睛——正认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以后……”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下来了,“以后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艾拉攥着那朵野花,站在原地,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把脸埋进掌心里,肩头一耸一耸地哭起来。
雨雾里,山坡上的两道人影,一大一小,隔着那座新坟,终于挨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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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吃那家的蛋糕吗?”
春戴着一顶宽大的太阳帽,穿着宽松的白T恤和长及膝盖的短裤,一只手牵着一个同样戴着缩小版同款帽子的小姑娘。
艾拉顺着舅舅指的方向望去。橱窗后头摆着一只约莫十寸大的蛋糕,奶油裱花洁白蓬松,顶上缀着几颗红艳艳的浆果,足够八个大人吃得饱饱的。
她眨了眨眼睛,又仰头看了看春,犹豫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们两个……吃不完的吧。”
“……大不了和邻居们分一分嘛。”春蹲下身来,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整理被帽檐压住的眼睛,“难道你不想吃吗?小孩子不都喜欢吃甜的?”
“可是……”艾拉的声音越来越小,别扭地偏过头去,“你花在我身上的钱已经够多了。我想快点长大了。”
“燈花。”春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按住她小小的肩膀,“我说过了,我会照顾你直到你长大。在那之前,你只管快快乐乐地做个小孩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弧度。
“而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这种悬疑感对小孩子来说简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饶是安静内敛如艾拉,也忍不住把脸转回来,轻轻问道:
“什么日子?”
“今天是姐姐的生日呀。”春弯起眼睛,笑容里带了一点温柔的怀念,“我们是双胞胎来着——我过生日的时候,就是姐姐过生日的时候。”
艾拉愣住了,怔怔地望着春。阳光从帽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精致的面孔笑得很轻很轻,可眼尾却泛着一圈淡淡的红。
“所以,”他站起来,重新握住她的手,“今天这顿蛋糕,是一定要吃的。就当是……替姐姐过最后一个生日,好不好?”
艾拉咬住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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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被小心地装在纸盒里,扎上浅蓝色的细绳。春提着盒子,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艾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停下脚步。
“舅舅。”
“嗯?”
“那个……”她攥了攥裙摆,有些局促地抬起头,“我……我有个认识的人,之前在妈妈生病的时候,帮过我一次。我想……分一半蛋糕给他,可以吗?”
春歪了歪头,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太多,只是蹲下来把盒子打开,利落地切下一半,另找了一只干净的小盒子装好,递到她手里。
“去吧,记得晚饭前回来。”
“嗯!”
艾拉抱紧那只盒子,跑出了巷口。她跑得很急,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她之前跟踪过萨博好几天,早就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那个金发男孩隔三差五就会在不确定物中转站附近出现,有时跟那个黑头发的同伴一起,有时独自一人,叼着草茎坐在废置的集装箱顶上晒太阳。
艾拉抱着那只盒子,在墙根下蹲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换成漫天的星星。中转站来来往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扛着货物匆匆路过,有人蹲在角落里数硬币,有人拖着破旧的行李箱四处张望——就是没有那个戴着高顶礼帽的金发身影。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萨博早就来了。
他习惯性地在进入中转站之前先绕到高处扫一眼四周——这是他和艾斯在外面混久了养成的警觉。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墙根底下、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纸盒的瘦小身影。
萨博的脚步当场就顿住了。
他皱起眉,第一反应是——这丫头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又想干什么?
跟踪、尾随、蹲点,这些事他见得太多了。在这个地方混久了,他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哪怕是看起来再单纯的小孩子,背后也可能藏着别的意图。
于是他没露面。他绕到一处废弃的集装箱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艾拉就那样蹲着,安安静静的。偶尔换一下脚,偶尔把盒子拿到眼前看一看、摸一摸盒盖边缘,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好不好。她没四处张望,也没找人搭话,就只是抱着那只盒子,乖乖地等着。
太阳晒得她鼻尖发红,她抬手揉了揉,又继续等。
有人从她面前经过,踢起一阵灰尘,她偏过头咳了两声,然后又把脸转回来,朝着萨博平时会出现的方向,继续望着。
萨博在集装箱后面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蹲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又变回蹲着,裙摆沾满了灰,两条辫子被风吹得毛躁躁的,可她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那只盒子被她护在胸前,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到后来萨博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又用鞋尖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人家就是一个小孩,揣着块蛋糕蹲了大半个下午,他倒好,躲在暗处跟做贼似的观察了人家几个小时。
于是他从集装箱后面绕出来,故意低着头走得慢吞吞的,把帽子弄歪一点,礼巾揉皱一些,硬生生装出一副“我刚从别处走过来”的样子。
可脸色是真的不太好——不是气的,纯粹是臊的。
金色的头发在光照下很显眼,他抬眼就看见了蹲在墙根的艾拉,于是硬着头皮皱起眉,挤出那句:“……你怎么会在这儿?”
艾拉被他语气里的锐利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怀里的盒子往前一递,指尖微微发抖。
“那个……今天、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她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哼,“也是妈妈去世一周的日子。舅舅带我买了蛋糕……我想着,想跟你分享一下……”
她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盒盖边缘渗出一圈浅浅的奶油印子。
“上次在餐馆那回……我一直没好好谢谢你。所以……你要是愿意的话,就尝一口吧。”
萨博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捧得端端正正的纸盒,又看了看艾拉那双亮晶晶的绿眼睛——路灯的光落在她眼底,像碎了一小片湖面。她仰着脸看他,鼻尖还红红的,一看就是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别扭跟针扎似的,又轻又疼。
“……傻子。”他别开视线,伸手接过那只盒子,声音硬邦邦的,却明显放轻了,“蹲在这儿等多久了?”
艾拉没回答,只是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轻很软的笑。
萨博用指腹抹了一下鼻子,把那盒蛋糕夹在胳膊底下,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来,帽檐下的蓝眼睛终于松动了一点弧度。
“……谢了。”
他说完就大步走远了,金色的头发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不用客气!希望下次见面可以知道你的名字!”艾拉单手捧在嘴边,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用力挥别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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