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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账本上的名字 我最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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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没有把黑檀木盒子直接送到爱德华卧室。
走到二楼拐角时,我停下来,把盒子放在窗台上,打开看了一眼。这次我没有去翻那些地契。我只是确认那张羊皮纸还在原位,确认玛格丽特夫人的字迹还在背面,像一条蛇盘在暗处。
然后我关上盒子,走向爱德华的卧室。他的房间在二楼西翼最里侧,和夫人的房间分别占据了走廊的两端。二十年来,这对夫妻就像住在一根扁担的两头,谁也看不见谁,可肩上挑的是同一个家。
我在爱德华卧室门上敲了三下。他应声后,我推门进去。
他正坐在窗边,手里夹着烟斗。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窗开着,夜风裹着雨后的湿气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他没有看我,只是伸出一只手。
我把黑檀木盒子递上去。他接过盒子,放在膝上,用拇指轻轻摩挲盒盖上的葡萄藤纹路。
“锁是虚扣的。”我说。
他的手指停了一拍。烟斗里的火光明灭了一下,照亮他半个下巴。
“你确定?”
“确定,老爷。锁扣上有新的划痕。”
他没有立刻说话。烟斗里的烟草发出轻微的“咝咝”声。过了好一会儿,他长出一口气,把盒子放在窗边的小桌上,像放下一个沉重得让他厌倦的东西。
“预料到了。”他说。
我微微一愣。
他转过头来看我。他的脸在烟斗的火光中半隐半现,像一尊正在燃烧的旧神像。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已经看过了所有的坏结果,反而不再焦虑。
“这个家里,除了你,没人能不动声色地进我书房。你每两天进去擦一次铜器,时间固定。有谁会观察你的习惯,然后利用那段时间,溜进去开这个盒子。你猜是谁?”
我摇头。
“你猜得到。”爱德华看着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在点我的穴,“你不愿意说,是因为你聪明。艾琳,聪明在这里活不长。可笨在这里也活不长。最难的是,要让人觉得你既不聪明也不笨。”
我垂下眼睛。我不知道他是在警告我还是夸奖我。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像双层夹心糖,外面甜,里面可能是毒药。
“老爷,要我去叫伦诺克斯先生吗?让他查查今晚谁离开过房间。”
“不用。”他把烟斗从嘴边拿开,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深色地毯上,像几粒细小的灰雪。“我会等。等他以为自己没事了,自己跳出来。克雷文那边的清册两周后才出来。到那时候,谁最慌,谁就是老鼠。”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烟斗里最后一丝残烟。
“你去吧。今晚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是,老爷。”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艾琳。”
“老爷。”
“格蕾塔今晚做了苹果布丁没有?”
我愣了一瞬。这问题太突然,太家常,和他刚才说的话隔着一整个深渊。
“应该是做了。老爷。需要我送一份上来吗?”
“不用。”他重新把烟斗塞进嘴里,却没有点火,“就是问问。那东西,我二十年没吃腻。你下去吧,让她明天给夫人也做一份。夫人爱吃。”
我低声应了,退出房间。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划了一根火柴。火光透过门缝,闪了一下,像一只黄铜色的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没有直接回阁楼。
我去了厨房。格蕾塔果然在。她正在把一锅熬好的焦糖慢慢倒进布丁模具里,香气温暖而稠密,像把整个厨房裹在琥珀里。她看见我进来,没说话,只冲灶台上的碗扬了扬下巴。
我坐下。碗里是一份苹果布丁,还冒着热气。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烫。甜。还有一点肉桂的苦。像格蕾塔这个人。
“去过书房了?”她背对着我问。
“嗯。”
“出事了吧。”
“锁被人撬了。”
格蕾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糖浆,动作稳得像什么也没听见。
“谁?”
“不知道。老爷说他会等老鼠自己跳出来。”
“他当然知道。”格蕾塔说,声音像从焦糖里捞出来的,“他什么都知道。这个人,你越是想瞒他,他越清楚。他只是不说。他喜欢看别人在锅里翻腾。”
我嚼着苹果,吞下去。甜味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落进胃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格蕾塔。”我叫她。
“嗯?”
“夫人的账本上,有没有提到一条溪流?”
格蕾塔终于转过身来。她的脸被灶火烤得发红,眼睛却像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灰。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然后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看到了什么?”
“羊皮纸背面,夫人写:溪流不在信托内。归格兰特氏。勿让温家知晓。”
格蕾塔倒吸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把一壶凉水倒进热锅,蒸汽猛地腾起来,嗤的一声,像蛇吐信子。她在蒸汽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完了。你看到的是夫人最后的底牌。她藏了二十多年,竟然藏在一张地契背面。天。”她笑了一声,像是哭,“那老太太,真是狠。比温家所有男人加起来都狠。”
“什么意思?”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那条溪流,就是温家的命脉。”格蕾塔说,用围裙擦着手,手指却抖个不停,“他们祖上靠羊毛起家,后来羊不养了,改做呢绒漂洗。漂洗就要水。那条溪流,一年四季不干,流经温家所有的旧作坊和染坊。后来庄园翻修,花园、马厩、草场,全靠那条溪。那不是水,那是温家的血。”
“可它是格兰特家的。”
“对。”格蕾塔点头,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你以为老温先生为什么那么急着让爱德华娶玛格丽特?因为格兰特家地界上的水,温家必须合法地用。但夫人娘家也防着这一手。他们把那块地——包括溪流——写进了信托。这个信托的受益人,只能是格兰特家的血脉。也就是说,现在活着的,只有夫人一个。等夫人一死,溪流和那块地,会全部转给她娘家最后一个在世的人。如果找不到,就收归慈善委员会。”
我脑子飞快地转。这意味着,温家最核心的水源,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法律空洞。它不属于温家任何人的遗产,它的归属会随着玛格丽特的死而悬置。
所以爱德华要重立遗嘱。所以他要做“全部财产清册”。他要把水权和土地,以及所有模糊地带的东西,趁着玛格丽特还在世,重新订一个法律上的秩序。否则,等夫人一断气,温家就会从根基上垮掉。不是兄弟相争的问题,是整个家族的地产体系会被人从水源处一刀切断。
“可是,夫人把那些字写在羊皮纸背面,是为什么?”我低声问,“她是要给谁看?”
“给你看。给尼文看。给任何一个有心的人看。”格蕾塔说,“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要用这张纸,提醒别人一件事。”
“什么事?”
“温家的辉煌,”格蕾塔慢慢说,“是用水换来的。而水,从来不是温家的。”
厨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灶火的噼啪。我站在原地,感觉整座庄园像一艘华丽的大船,而我刚刚看见了船底那道裂缝。海水正在倒灌,只是上层的人还在跳舞。
“艾琳。”格蕾塔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指甲都陷进肉里,“你听好。接下来两周,到克雷文清册出来之前,温家会越来越乱。你要记住,不要站队。但也不要逃。因为你已经知道太多了。逃,只会死得更快。”
“我没有想逃。”我说。
格蕾塔盯着我。她的脸在火光里像一张用旧了的面具,但面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知道。”她说,“你和你爹不一样。”
她松开我,转身走到灶台边,掀开炖锅盖子,用汤勺搅了搅。汤的香气再次涌出来,像一只温暖的手,抚过我的脸。
“去睡吧。”她说,“明天,会很吵。我听见哈罗德刚才在走廊里摔了一只花瓶。”
“他为什么摔花瓶?”
“因为阿尔杰要去教区教堂。”格蕾塔说,头也没回,“他说,要先去教堂,给温家的历代祖宗请安。然后去找教区牧师,查一查温家这些年的洗礼记录。”
我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洗礼记录。那是每个出生在温家的孩子——婚生或非婚生——最重要的证明。如果阿尔杰真的是老温先生的儿子,那他的洗礼记录上,父母的姓名栏会怎样填写?
“这件事,哈罗德知道了吗?”我问。
“就是知道了,才摔的花瓶。”格蕾塔关掉灶火,把最后一盏灯吹灭。厨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像一把银色的刀,横在砧板上。
我摸黑上了阁楼。躺下时,我发现自己的手脚是冰凉的,但脸在发烫。枕下的手帕还垫着。我把它抽出来,贴在脸颊上。上面的墨水味几乎散尽了,只有一点很旧很旧的布香,像很久以前的晴天。
尼文现在在干什么?
他拿着那把铜钥匙,又撬开了什么?
我不知道。但明天,一定会更乱。
因为阿尔杰·布朗,要在拜伯里的教堂里,找一本记录。那本记录上,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会像一根火柴。
点燃整个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