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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房的暗格 温家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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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庄园的大门在身后关上时,雨已经小了。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像无数条银灰色的线,把天空和地面缝在一起。我在门廊下跺了跺脚,鞋上的泥落在石板上,像几枚陈旧的钱币。伦诺克斯先生去马厩安顿黑脚,爱德华和阿尔杰径直进了大厅。我在后面跟着,看见他们在大厅里分开:爱德华上了楼梯,阿尔杰走到那尊印度铜像前,站住了。
他伸出手,在铜像最下面那个头的光滑额头上摸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转身朝我这边走来。
“艾琳。”他低声叫了我一声。他的脸在昏暗的门厅里浮着,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底片,“你住哪一层?”
“阁楼,先生。”
“阁楼。”他重复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好地方。看得远,也不容易被人看见。”
他没有再说什么,擦过我的肩膀,朝楼上走去。我抱紧怀里的空药瓶,感觉袖口上沾了他风衣留下的湿气,冰冷,带着一丝极淡的烟味。
我没有回阁楼。我直接去了书房。
温家的书房在一楼西北角,是整座庄园最森严的地方。门是橡木的,厚实得几乎能隔绝枪声。门上镶着一块黄铜铭牌,刻着“W·M·W”,是老温先生的姓名缩写。门把手上没有锁孔。锁孔在右边,藏在一块可以滑动的木饰板后面。我站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屋里某处传来的钟摆声。
我滑开那块木饰板,锁孔像一只盲了的眼睛,黑洞洞地对着我。我犹豫了一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这是伦诺克斯先生给我的。他说过,温家所有门的钥匙,除了主人的卧室,都在这串上。但书房那一把,是最大最旧的,黄铜质地,齿纹复杂,像一排参差的牙齿。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舌“咔”地缩回去,像一声闷咳。我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很暗。深绿色的绒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把夜晚提前关在了屋里。我走进去,没敢点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我看见书房四壁都是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的格子里塞满了书、卷轴、旧账本,还有一些落满灰的盒子。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皮革垫。桌子右边是一个小角柜,上面放着一只黑檀木盒子。
就是那个。
我走过去。黑檀木盒子不大,约有一本家族圣经那么宽,半尺来长,盒盖上刻着一圈葡萄藤图案,锁扣上挂着一把迷你铜锁。我摸了摸铜锁。锁没有锁上。扣子是虚扣的,一按就开了。
我的心跳快了些。这不对。爱德华从来不会把重要的东西不上锁。除非有人在他之前动过了。
我轻轻掀起盒盖。里面整齐地码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羊皮纸,边缘已经磨毛。下面是几份地契,纸质发黄,用褪色的红丝带捆着。我翻开最上面那张羊皮纸,借着极微弱的光,看见上面写着:
“兹证明,温氏庄园及其附属林地、溪流、磨坊与农舍,于1812年归入温氏家族信托,托管人……”
字迹是铜版印刷体,工整得像刻上去的。日期下面,盖着一个朱红色的火漆印。我把羊皮纸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怕被人看见:
“溪流不在信托内。归格兰特氏。——勿让温家知晓。”
我呼吸一窒。字迹是玛格丽特夫人的。我认得她那种往左边歪的笔势。溪流不在信托内,归格兰特氏。这是她的嫁妆。温家地契上写得不完整,而她在背面做了真正的记录。
“找到了吗?”
一个声音从我背后响起,像一把冰刃插进后颈。
我浑身一僵。但没有转身。我迅速把羊皮纸塞回盒子,按上盒盖,动作快到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然后我才转过身。
是莱昂内尔。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盏小提灯。灯里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金丝眼镜片上跳动着两个小小的光点。他的眼睛透过镜片,像两枚图钉,准确无误地钉在我身上。
“艾琳。”他慢慢走进来,提灯照得书房里的影子东倒西歪,“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爷让我来取东西。”我说。声音很稳。我的手指在身后把黑檀木盒子按得紧紧的。
“取什么?”
“老爷说,要拿一些旧地契和夫人的嫁妆清单。送去他卧室。”
莱昂内尔没说话。他走到书桌旁,把提灯放在墨绿色皮革桌面上。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下巴上,让他的脸看起来像在烛光里漂浮的鬼。
“父亲今天去切尔特纳姆,带着你。”他说,“为什么带女仆去见律师?总不会是为了沏茶吧。”
“我去给夫人取药。”我低下头,露出一副恰如其分的惶恐,“药房在切尔特纳姆。老爷顺便让我跟着马车。”
“是吗。”莱昂内尔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很轻,像纸页翻动。他拉开书桌右边的抽屉,里面码着几支旧钢笔和半瓶墨水。他拿起那半瓶墨水,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艾琳,你在这个家里十一年了。我不像哈罗德,不会把你当成一件家具。”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但你要明白,现在温家的每一件东西,每一个地方,都可能变成证据。别让自己变成谁的证据。”
我垂着头,说:“少爷,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懂的。”他叹了口气,把提灯重新拿起来,“父亲让你来取东西,是不是还说,不能让别人看见?”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莱昂内尔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金丝眼镜边上的反光,又冷又薄。
“我猜就是。他怕我和哈罗德看到地契。”他举起提灯,照着我的脸,“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有。我刚进来,还没找到盒子。”
“盒子就在你身后。”莱昂内尔慢慢走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旧纸张和柠檬油混合的味道,“你站在那儿,是在等什么?”
我心跳如鼓。但我没有退。我知道,在温家,退一步就会被人当成说谎。
“我在确认锁扣有没有动过。”我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因为盒子的锁扣是虚扣的。老爷出门前,我进来擦过桌上的铜器,那时候盒子还锁着。”
莱昂内尔的笑容收了。他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慢慢转头看向我身后的黑檀木盒子。他伸出手,把提灯凑近盒子,仔细看锁扣。锁扣旁边的铜扣上,确实有几道新的细微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撬过。
“你确定是虚扣的?”他问。
“确定,少爷。”
莱昂内尔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在吞下一个判断。
“有人动过。”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父亲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进书房撬盒子。这个人很急。他不知道锁扣根本没锁。或者……他知道,但还是撬了,说明他想留下痕迹。”
我心中一凛。莱昂内尔不亏是律师。他看得比我更远。
“会是谁?”我小声问,装作害怕又好奇。
莱昂内尔没有回答。他把提灯放在角柜上,从盒子上方俯视着它,像法医检查一具尸体。然后他慢慢说:“艾琳,你今晚看到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父亲。我需要一点时间。这个家里,有人比我先动手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突然。提灯的光晃了一下,我们的影子在墙上绞在一起,像两个扭打的鬼。
“你听见没有?”他问,声音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
“听见了,少爷。”我说。
他松开我。我把黑檀木盒子抱起来,绕过他,快步走出书房。走廊里的空气像冰水,我连呼吸都觉得刺骨。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楼梯口。然后我停了一下。
楼梯上方,二楼的昏暗处,有一个人影。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是尼文。
他看着我怀里的盒子,又看看我身后的方向。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把那把黄铜钥匙在月光里晃了晃。
然后转身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雨终于停了。
我站在楼梯上,怀里的黑檀木盒子沉得吓人。盒子里不只有地契和夫人的嫁妆清单。还有我刚刚看到的那行字。那个秘密。
溪流不在信托内。
归格兰特氏。
勿让温家知晓。
这意味着,温家庄园旁边那条终年不干涸的小溪——那条被温家人引以为傲、被视为家族血脉象征的小溪——从来就不属于温家。
它属于玛格丽特。属于她的娘家。
而如果有人对那条溪流提出主张,温家的土地完整性和水权,将被动摇根本。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爱德华要重立遗嘱,为什么他要弄一份“全部财产清册”,为什么他不惜把阿尔杰招回温家。
那条溪流,可能是撬动一切的杠杆。
而格蕾塔,或者玛格丽特夫人,或者什么别的人,已经把这根杠杆的一部分,放进了我的手里。
我抱紧了盒子,继续上楼。每一级台阶都像踩在灰烬上,软得让人想跌下去。
阁楼的门在等着我。二十年来,它一直在等着我。而我,终于要推开那些灰,走到火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