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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洗礼记录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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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哈罗德的摔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二楼传上来,像一发闷炮。紧接着是玛格丽特夫人房间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穿过楼板,像旧风箱在漏气。我飞快地穿上衣服,端了铜盆下楼打热水。阁楼里的其他女仆也被惊动了,玛丽和艾格尼丝坐在床边,脸色像两张没写字的纸。玛丽张了张嘴,想问我什么,但我已经出了门。
厨房里,格蕾塔正往托盘上摆早餐。她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勺子碰在盘子上叮叮当当响,像在敲报警铃。她看见我,只说了三个字:“去教堂。”
我接过她递来的铜盆,没问为什么。热水倒进盆里,蒸气腾起来,把我的脸烫得一缩。我端着水上楼,经过二楼走廊时,看见阿尔杰的房门敞着。他已经穿戴好了,站在窗边,正用一块小布擦鞋。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把即将上场的枪。
“早,艾琳。”他看见我,笑了笑,“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去教堂。”
我没有停步,只是欠了欠身,继续往前走。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粘在我背上,像一片化不开的旧胶。
玛格丽特夫人今天精神异常地好。
我扶她坐起来时,她的手没有像往常那样抖得厉害。她自己接过了茶杯,喝了两口,还让我把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进来,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她望着窗外,忽然问:“那棵苹果树今年结得多吗?”
“多,夫人。格蕾塔摘了两篮,说今年果子甜。”
“甜就好。”她像是笑了一下,又像只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了句让我心头一凛的话。
“艾琳,今天不管谁去教堂,你都不要跟去。”
“夫人,我本来也没打算去。”
“不,他们会让你去的。”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耳语,“温家的男人,做什么都要拉一个见证。今天,他们会让你去做见证。你记住,看到什么都不要说话。看到记录本上写的是什么,回来只告诉我一个人。”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冰冷、干燥,像一段冬天的枯枝。
“夫人,您知道记录本上会写什么吗?”
她没有回答。她把头转向窗外,目光投向远处教堂的尖顶。过了很久,她才喃喃道:“我嫁进温家二十八年。有些账,是记在纸上的。有些账,是记在人心里的。纸会烧掉,人心会烂掉。但教堂里的石头,什么都不忘。”
我正想再问,楼下传来了马蹄声。黑脚被套上了马车,车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
果然,不到半小时,爱德华就派人传话来了。
伦诺克斯先生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拿着那副白手套。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老爷说,让你跟着去教堂。阿尔杰先生要去查些东西。你跟着,帮忙拿衣服、递东西。”
我应了一声。心里想起夫人刚才的话。她说,你会成为见证。
马车停在庄园门口。我坐进车厢时,阿尔杰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三件套,袖扣是旧银质的,表面爬满细密的划痕。那枚旧戒指戴在他左手小指上,和他脸上那道疤一样明显。
“又是你陪着。”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温家的女仆里,你最像样。”
“谢谢先生。”
“别叫先生。”他忽然把身体前倾,离我近了些,“按辈分,我该叫你什么呢?你服侍夫人十一年。我虽然不是这个家长大的,但我知道,贴身女仆,有时候比子女更近。”
我没有看他。车轮碾过石子路,车身轻轻摇晃。窗外的天很蓝,像被雨洗过,干净得不真实。拜伯里的农舍和石墙飞快地向后退去,像被什么力量吸进山谷里。
“你知道我要去查什么。”他说。这次不是问句。
“先生的事情,我不清楚。”
“哈罗德昨晚摔了花瓶。”阿尔杰笑了,把身体靠回座椅上,“我住进来才两天,他已经开始捧家具了。那等我查出点什么来,他是不是得把温家拆了?”
我没有接话。他的手搭在车窗边,那枚旧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黯淡的光。他的小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框,节奏极轻,像在数什么。一下,两下,三下。
“艾琳。”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父亲把你卖了十二英镑。我在伦敦见过很多你这样的女孩。她们都恨透了卖她们的人。可你不一样。你看起来不恨任何人。这更可怕。”
我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比爱德华的浅一些,比尼文的深得多。眼白干净,但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
“先生,”我说,“我只是个女仆。”
他笑得更深了。那笑容像一把慢慢抽出来的小刀。
“对。”他说,“温家最危险的人,就是个女仆。”
拜伯里的教区教堂叫圣彼得堂。一座灰石建筑,低矮、坚固,像一块被时间磨圆了的大骨头。教堂前面有几棵老紫杉,黑漆漆的,像站着几个穿长袍的老头子。
我跟着阿尔杰走进去。教堂里又暗又冷,空气中飘着蜡烛熄灭后的焦油味和旧书页的霉味。阳光从窄长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把地上染成一块块红、蓝、绿。我们走到讲经台前。一个中年牧师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得像螳螂一样的执事。
“阿尔杰·布朗先生。”牧师点了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去看他脸上的疤。
“神父。”阿尔杰欠了欠身,“我昨天托人递过话。我想查一查温家的洗礼记录。我父亲爱德华·温说,温家所有人的出生和受洗,都登记在册。”
牧师和执事对视了一眼。执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块石头。
“温家的记录……”牧师的声音有些干,“确实存放在这里。不过,去年老洗礼簿受潮了,有几页粘在一起。我们送去切尔特纳姆修复了一部分。”
阿尔杰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半寸。
“那我要查的那一页,还在吗?”
“这个……需要找一找。”牧师转向执事,“去把温家的记录本取来。”
执事去了很久。我站在教堂最后一排,离阿尔杰有五步远。教堂里静得能听见天花板上有鸽子在扑翅。那声音空洞地回响,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掌声。
执事回来了。他抱来一本巨大的册子,封面是深棕色的旧皮革,边角磨得发白,用两根铜搭扣扣着。他把册子放在圣洗池旁边的石台上,翻开。阿尔杰走过去,我也跟了两步。牧师站在旁边,手指绞在一起,像在祈祷。
“温家……温家……”执事翻着册子,指尖在页面上滑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潮气,夹杂着旧墨水特有的铁锈味。页面上写满了姓名和日期,字迹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棕褐色,有些已经褪成淡灰。
“这里。”执事停下来,指着左页下方。
阿尔杰俯身去看。我站在他身后偏右的位置,正好能看见那一页。烛光不够亮,但足以辨认字迹。那是一张受洗登记页,分成六列:受洗日期、教名、父母姓名、住址、神父签名、备注。
我看见那上面登记着一个孩子。
受洗日期:1881年4月29日。
教名:阿尔杰·亨利·温。
父母姓名:父亲一栏空着,母亲一栏写着“多萝西娅·格雷”。
住址:拜伯里,温家庄园。
神父签名:R·惠特比。
备注一栏,只写着一行极小的字:“见温氏家族记录附录。”
阿尔杰盯着那页纸,沉默了很长时间。教堂外有风,紫杉树枝被吹得沙沙响,像许多人在同时翻动旧书。
“父亲一栏空着。”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复述一份与他无关的文件。
“这个……”牧师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那时候,不是所有孩子都会登记父亲姓名。尤其是一些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阿尔杰笑了一声,抬起头来。他的脸上看不出愤怒或失望。只有一种极深的、已经凝固多年的东西。
他忽然转向我。那个动作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只猫突然转头。
“你看到了吗?”他问。
我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手指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看到了。”我说。声音很轻,但它还是从喉咙里出来了。
阿尔杰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离我很近的地方。他脸上的疤在我视线里放大,像一条浅红色的路。
“那么,回到温家以后,你会怎么告诉老爷?你会说,阿尔杰的洗礼记录上,父亲那一栏空着。对吗?你会这么说的。因为你是个诚实的女仆。”
我屏着呼吸。他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没有碰我,只是停在我下巴前方一寸的地方,像在隔空捏住什么。
“别这么紧张。”他忽然直起身来,语气轻快,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压迫从不存在,“走吧。去教堂后面的墓地,给温家的老祖宗们除除草。我是来做这个的,还记得吗?”
说完,他朝牧师和执事点点头,仿佛那一页空着的父亲栏根本无关紧要。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皮鞋踩在教堂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颗颗小石子落入深井。
我站在原地,等他走出教堂,才慢慢呼出一口长气。我的后背全湿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洗礼册。它还摊开着。执事正想把册子合上。我伸手按住了其中一角。执事吓了一跳,看着我。
“备注里说的附录,”我轻声问,“是什么?”
执事看了看牧师,牧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是温家自己加的一页说明。附在册子最后。老温先生二十多年前亲自交来的。”
“可以看吗?”
牧师又犹豫了。但他最终点了点头,示意执事翻到册子最后几页。
执事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对折的米白色厚纸,被小心地夹在册子后封内侧。他打开厚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粗重、斜斜地压下来,像执笔的人用力太大,几乎要把纸划破:
“阿尔杰之母多萝西娅·格雷,系温氏家族所雇之人。此子之出生,与温氏有涉。然其父名不可书。若非温氏之血,不得葬于温氏墓地。此条永不可改。 W·M·W。”
我的眼睛紧紧钉在那行字上。W·M·W。老温先生的签名。
“若非温氏之血,不得葬于温氏墓地。”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忽然插入我脑子里某个早已准备好的锁孔。我的手还按在册子上,冰冷的纸页贴着我的掌心,像在吸走我的体温。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移开,教堂里一下子暗了许多。我抬起头,看见十字架上的基督像垂着眼睛,不知在怜悯谁。
而我的心里,只有一个问题。
——如果连老温先生自己都不敢在纸面承认阿尔杰是他的儿子,那么二十多年后,爱德华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这个人接回温家?
这不是“认祖归宗”。这是一场用活人做筹码的豪赌。
我把册子轻轻合上,向牧师行了个礼,快步走出了教堂。外面的风大得异乎寻常,卷起满地的落叶,像无数焦黄的纸钱,在空中翻飞。
阿尔杰站在紫杉树下,正把一支烟往嘴里送。他看见我出来,没有点火,只是把烟卷从嘴边拿下来,冲我笑了一下。
“看见什么了?”他问。
“草长得很高。”我说,“该除了。”
他笑出了声。那笑声很快就被风撕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一前一后走向马车。他忽然停住,侧过头,低声说:“你说得对。该除了。不然都看不见碑上刻的是什么。”
风吹过墓地,那些歪斜的旧墓碑在草丛间若隐若现,像一群正在从土里往外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