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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遗嘱   雨点砸 ...

  •   雨点砸在克雷文先生办公室的窗玻璃上,像一把小石子撒过来。
      天色暗得像是傍晚。我划了第二根火柴,点亮茶桌旁的壁灯。灯罩是绿色玻璃的,光透过来的颜色像浸了水的叶子,照得三个男人的脸都泛着青灰。
      “重新立。”爱德华·温又说了一遍。他松开手杖,把它斜靠在沙发扶手上,杖头的银狮子在灯下闪了闪。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左手上那枚宽金戒,像在擦拭一枚旧棋子。
      克雷文先生没有立刻接话。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缓慢擦拭。办公室里只听见酒精炉残余的“嘶嘶”声,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
      “温先生,容我提醒一句。”克雷文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而清晰,“如果所有旧版本作废,那么在新遗嘱签署之前,您处于法律上无有效遗嘱的状态。万一——上帝保佑——这段时间出任何意外,您的遗产将按照法定继承分配。”
      “我知道。”爱德华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那也要废。那些东西都旧了,像这栋楼里的地毯一样,该换了。”
      阿尔杰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铁盒里的旧遗嘱上。他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极轻,没有声音。我认得那个节奏。像在数数。
      “父亲。”阿尔杰开口了,声音柔和得反常,“您要给我什么名分,不妨现在说清楚。免得两位弟弟以为我来路不明,想抢了他们碗里的肉。”
      爱德华笑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张开,每道褶子里都藏着光。他总是这样。当所有人都紧张的时候,他反而最轻松。这种轻松让周围的人更不安。我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有人要倒霉的前兆。
      “你先别急。”爱德华说,“名分这种东西,说破了就没意思了。克雷文,我给你两周时间。你把温家所有产业、地契、债权、股票,还有夫人的嫁妆账目,全部理清楚。我要一份完整的财产清册。我要在温家所有人面前立新遗嘱。光明正大地立。”
      克雷文先生的手指猛地按住了膝上的眼镜。他张了张嘴,终于问了那个我也想知道的问题:“全部财产,包括……玛格丽特夫人的嫁妆部分?”
      “包括。”爱德华说。
      “夫人的嫁妆涉及她娘家——格兰特家族的信托条款。如果要重新划分,需要格兰特家族现有继承人的签字。温先生,这恐怕……”
      “格兰特家没人了。”爱德华打断他,声音像一把剪子,干脆利落地剪断了那个话题,“玛格丽特是最后一代。她死后,娘家的信托财产会并入温家。不如现在一起算清楚。省得夜长梦多。”
      克雷文先生沉默了。我站在茶桌旁,把泡好的茶倒进三个杯子。茶汤是深褐色的,映着绿罩壁灯,像三杯温热的泥水。我端起托盘,走到他们面前,先给克雷文先生,再给爱德华,最后给阿尔杰。阿尔杰接过茶杯时,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冰凉的指尖,像刚从雨中回来。
      “谢谢,艾琳。”他说。
      我的脊背僵了一下。我没有抬头,但我能感到爱德华的目光像两根针,从侧面扎过来。他听见了。他当然听见了。
      “你们认识?”爱德华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
      “昨天在大厅见过。”阿尔杰轻描淡写地说,啜了一口茶,“她很会察言观色。和伦敦那些女仆不一样。”
      “艾琳一直在拜伯里,没去过伦敦。”爱德华说,像在纠正一个错误,“她连切尔特纳姆都很少来。”
      “是吗。”阿尔杰放下茶杯,目光斜斜地扫向我,“那今天可是难得。你说是吧,艾琳?”
      我没有说话。我把托盘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薄薄的盾牌。雨声更大了,雨水从窗沿漫下来,在玻璃上拖出一条条灰白色的痕迹,像谁的手指在窗上抓挠。
      “克雷文。”爱德华突然提高了一点声音,“你还记不记得,我父亲去世的时候,这间办公室也下着这么大的雨。”
      克雷文先生猛地抬起头。他的小眼睛在镜片后面睁得圆了些,像两粒受惊的纽扣。
      “记得。”他说,声音有些干涩,“那场雨下了三天。温老先生的灵柩从拜伯里运到伦敦,一路上都是水。教堂的墓地被淹了,下葬推后了一个礼拜。”
      “推后了一个礼拜。”爱德华重复道,嘴角浮起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那一个礼拜,多萝西娅就坐在灵堂里。从头到尾没合过眼。你记得她吧,克雷文?”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雨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克雷文先生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阿尔杰放下茶杯。瓷器和茶托碰出极轻的一声。
      “父亲。”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柔和,但我听出某种像刀刃出鞘的东西,“您提我母亲,是有什么话要当着克雷文先生的面说吗?”
      “没有。”爱德华说,“只是下雨天,适合想旧事。”
      他站起来,拿起手杖。手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沉闷而笃定。
      “两周后,我带所有人过来。阿尔杰也来。到那时候,温家会有一个新章程。”他看向克雷文先生,“清册的事,就辛苦你了。”
      克雷文先生也站起来,躬了躬身:“我会抓紧。相关资料还需要温先生从家中书房取出一些旧契,您看……”
      “我明天差人送来。”爱德华说。他转过身,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艾琳,你回家以后,去书房帮我把那个黑檀木盒子里面的东西都拿到我卧室。那些旧地契,还有夫人的嫁妆清单。不要声张。”
      “是,老爷。”
      “记住,不要让哈罗德和莱昂内尔看见。尤其不要让尼文知道。”他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窗外的雨像在应和他,噼里啪啦地往玻璃上抽。
      我们没有在切尔特纳姆久留。雨太大,路不好走。伦诺克斯先生驾着马车,在泥泞里艰难前行。车厢里,我仍然坐在角落,药瓶抱在腿上。爱德华和阿尔杰都沉默着。雨声隔绝了谈话的可能,也隔绝了我逃开的可能。
      直到马车驶出切尔特纳姆镇区,进入乡间石子路时,阿尔杰才开口,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清册。新遗嘱。夫人的嫁妆账目。父亲,您是要把地窖里那些旧箱子也一起翻出来吗?”
      爱德华没有看他。他望着窗外的雨幕,说:“温家的东西,都该见见光。这么多年了,总该让活人看清楚自己能得到什么,让死人看清楚自己留了什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像两块湿漉漉的煤,没有温度,只有重量。
      “艾琳。”他叫我的名字,很慢,“等清册造出来以后,要对着清单把书房和地窖里的东西都点一遍。你在我身边跟着。这件事,只能你经手。”
      我低下头,应了一声。但我心里很清楚,他让我经手,并不是信任我。而是因为我是这个家里最透明的人。透明的人不站队。不站队的人,不会替任何一方偷改任何一个数字。
      可我不这么想。
      如果爱德华·温真的认为我只是一件会走路的家具,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我十二岁进温家,在铜器上看见过无数张脸。我熟悉每一道走廊的地板声,每一个门把手的温度,每一扇窗在什么风向下会发出呜咽。我比温家所有人更了解这座庄园。因为我是在它骨头缝里长大的。
      只是我从未表现出这一点。
      我把药瓶抱得更紧了一些。怀里冰凉的玻璃贴着我的心口,像在提醒我,夫人还活着,格蕾塔还活着,尼文还活着。至少眼下,他们还活着。
      马车在暴雨中前行,黑脚的蹄子踩起一片片泥水。我掀起车帘一角,看见远处拜伯里教堂的尖顶,在雨幕里像一根被水泡软的针,歪歪斜斜地戳向铅灰色的天空。
      “就快到家了。”伦诺克斯先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家。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那个字,像一根刺,卡在我喉咙里很多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到了家,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爱德华说。这一次,他的话是对我和伦诺克斯先生两个人说的。
      “是。”我应道。
      阿尔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匀,脸上那道疤被车厢里的阴影遮去了一半。他的嘴唇微微上翘,做一个我无法解读的弧度。
      像一个正在梦里数钱的人。
      而我在想别的事。
      我在想,玛格丽特夫人今天下午会不会又问起我什么。我在想,尼文会不会已经把那本墙里撬出来的账本看完了。我在想,格蕾塔会不会又坐在厨房里,守着一锅炖菜,像守着整个温家最后一口热气。
      雨还在下。
      温家庄园的黑影越来越近了。它蹲在山坡上,像一头被雨淋透的巨兽,一动不动地等着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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