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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切尔特纳姆之行 天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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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我就醒了。
阁楼的天窗上结着一层薄霜,我把手指按上去,霜化出一个小洞,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楼下的厨房已经亮起了灯,我听见格蕾塔在搬动锅子,动作很轻,但铜锅和铁架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我穿上唯一一件体面的深灰色外衫,把头发紧紧挽成发髻。今天是去切尔特纳姆的日子。我不用擦铜器了。但奇怪的是,我竟然有些想念那些黄铜把手——它们虽然冰冷,至少不会冷不丁从背后叫你的名字。
温家的马车在院门前等着。这是一辆黑色四轮马车,车厢上有温家的家徽,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马匹是老马,叫“黑脚”,因为四只蹄子都是黑的。车夫是伦诺克斯先生兼任。他不常驾马车,但今天他亲自来了。
爱德华·温站在马车旁,穿着一件深色长大衣,手里拿着帽子和手杖。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像在等待一场早已排演好的戏开场。
阿尔杰站在他身后半步,穿得比昨天正式,但仍然是伦敦式的剪裁,肩线服帖得过分,站在乡村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没有行李,只在口袋里装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书名朝外,露出“法律通讯”几个字。
我提着夫人的空药瓶,站在马车的最后面。按照规矩,我应该坐在车夫旁边的座位上,和主人们隔开。但爱德华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艾琳,今天风大,你坐车厢里来。”
我愣了一下。伦诺克斯先生也转过头来,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照做。
“是,老爷。”
我爬上车厢,缩在靠门的角落里,把药瓶放在膝盖上。爱德华和阿尔杰坐在对面的软椅上。车厢很宽敞,但我觉得空气稀薄得像站在山顶。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拜伯里村还沉在晨雾里,教堂的尖顶从雾中戳出来,像一根灰白的针。我们很快就出了村,驶上通往切尔特纳姆的大路。路两旁是收割过后的麦田,麦茬浸在露水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艾琳。”爱德华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温和得让我头皮发麻。
“是,老爷。”
“你在温家十一年了。玛格丽特夫人对你还好吗?”
“夫人对我很好,老爷。”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的丘陵,“她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多亏有你在身边。这个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各有各的算盘。你不一样,艾琳,你安静。”
我低着头。膝盖上的药瓶冰凉,那股凉气顺着裙摆爬上来,像一条蛇盘在腿上。
“我听说,夫人昨天和你说了些话。”爱德华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一杯掺了蜜的毒药。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车厢晃动了一下,药瓶碰在马车内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夫人说了些话。”我慢慢开口,脑子飞速转动,“夫人说,她最近总是梦见春天。她说她想让窗子开大一点,但风又太凉。还问起了格蕾塔做的杏仁布丁什么时候再做一次。”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我听见马蹄踩在泥地上的闷响,有节奏,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
“是吗。”爱德华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信还是不信,“你是个好姑娘,艾琳。好姑娘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对吗?”
“是,老爷。”
阿尔杰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侧着头看窗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但等爱德华把视线移开后,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反应很快。”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但我背上出了一层汗。冷汗。
切尔特纳姆是座温泉镇,比拜伯里热闹得多。街道两旁是乔治时代的石头房子,方方正正,像一排排镶了白边的灰盒子。马匹和汽车在同一条街上跑,空气中飘着煤烟和湿树叶混合的味道。我们拐过两条街,在一栋联排小楼前停下。门边挂着一块黄铜牌,上面刻着:
“R.M. 克雷文,律师及遗嘱认证委托人。”
伦诺克斯先生打开车厢门。爱德华先下车,然后是阿尔杰。我最后一个下来,抱着夫人的药瓶。伦诺克斯先生低声对我说:“夫人交代过,先去药房。你去吧,十一点回来在这里等。”
我点头,正要走,爱德华忽然叫住我:“艾琳。”
我停下,转身欠身。
“克雷文先生的助手今天请假了。”他说,嘴角浮起一个让我心头发紧的笑容,“你进来,帮我们倒茶。”
我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克雷文先生的办公室在二楼。楼梯很窄,铺着暗红色的旧地毯,每一级都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在警告来人。墙上挂满了装裱过的法律文书,字迹又小又密,像一群困在玻璃后面的蚂蚁。
克雷文先生本人站在办公室门口迎接我们。他比我想象中更矮小,穿着一件旧黑西装,领结打歪了一点。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从两团皱巴巴的皮肉里射出的钉子。他看到我时,那对钉子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滑开。
“温先生,请进。”他侧身让路,又看向阿尔杰,“这位就是……阿尔杰先生?”
“正是。”爱德华说。
克雷文先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律师特有的、精确到毫米的笑容:“久仰。请坐。茶已经让楼下厨房去准备了。”
“我带了人来。”爱德华说,头也不回地指了指我,“艾琳会沏茶。克雷文,你知道我这个人,嘴巴挑。”
克雷文看了我一眼,说:“当然。那就劳烦这位小姐了。”
“她是我的女仆。”爱德华说。
“女仆。”克雷文重复了一句。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这次停得更久。我站在门口,抱着药瓶,感到自己像一件被估价的物件。
办公室很大,但很暗。厚重的绿绒窗帘只拉开一半,把外面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铺在深色木地板上。墙上除了一幅拜伯里教区地图,还有几排书架。书架上码着皮革封面的卷宗,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我找到了靠墙的小茶桌,上面摆着一套骨瓷茶具和一个小酒精炉。我点燃酒精炉,把水壶架上去。火光很弱,水烧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
三个男人坐在窗边的皮沙发上。克雷文先生从写字台后面抱来一个铁盒,放在矮几上。铁盒上挂着两把锁。他掏出一串钥匙,先开了一把,又从背心口袋里摸出另一把更小的,开了第二把。锁舌弹开的脆响,像两声枪响。
“这是温先生这些年的遗嘱草稿。”克雷文说,“总共七版。按您的要求,今天把所有的都拿出来。在各位面前清点。”
我的后背僵了一下。水壶开始冒出细碎的声音。我假装专注地烫茶杯。
“七版。”阿尔杰轻声说,笑了笑,“父亲很谨慎。”
爱德华没有理会他的语气。他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叠搭在手杖头上,眼睛盯着那个铁盒,像盯着一个即将打开的宝库,又像盯着一个仇人的棺材。
“先看最新的。”他说。
克雷文先生打开铁盒,取出一叠纸张,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初生婴儿。他把最上面的一份摊开在矮几上。我瞥了一眼,只看到“爱德华·温”和“科茨沃尔德,拜伯里”这几个字。字迹工整、密密麻麻,每一页的页脚都有红色的火漆印章。
水开了。我把水壶提起来,慢慢浇进茶壶。热气腾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透过那层水汽,我看见三个男人的脸,像浮在雾里的三块石头。爱德华在笑。阿尔杰在打量铁盒的厚度。克雷文先生在推眼镜。三个人,各怀心思,围着一张矮几,像围着一口井。
而我,站在井沿边上,手里提着一壶滚水。
“这版遗嘱,是三年前,也就是1902年11月签署的。”克雷文先生说,用手指点了点纸张,“主要条款我复述一遍:温家庄园及其附属土地,由长子哈罗德·温继承。流动资本、切尔特纳姆和伦敦的产业,由次子莱昂内尔·温继承。至于幼子尼文·温……”
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阿尔杰问。
克雷文先生清了清嗓子:“这条款有些……特殊。尼文·温获得的是温家在拜伯里的全部藏书、艺术品收藏,以及一笔五百英镑的年金。条款中特别注明:该年金由哈罗德和莱昂内尔各承担一半,直至尼文·温去世。”
我握着茶壶的手停了一瞬。
藏书。艺术品。五百英镑年金。这在温家,几乎等同于被排除在核心利益之外。难怪尼文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难怪他像影子一样沉默。这个家,早就已经把他放在了最边缘的位置。
“现在,该把外面那位接进来了。”爱德华忽然说。
我抬起头。克雷文先生和阿尔杰也看着他。
“父亲。”阿尔杰开口,“您是要把我也写进遗嘱?”
爱德华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一刻,窗外的云忽然遮住了太阳,办公室陷入一种深灰色的昏暗。爱德华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像被刀刻得更深。
“不是写进去。”他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井水,“是给你一个名分。”
水汽从茶壶嘴里细细地冒出,像一截白色的线,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微微发亮。我站在茶桌旁,一动不动。
克雷文先生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一枚棋子落定。
“那么,温先生,您是打算修改遗嘱,还是另立一份新遗嘱?”
“重新立。”爱德华说,“全都作废。从今天起,温家的账,从头算。”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深夜里敲门。不是急,是闷。一下一下,从胸腔里往外撞。
阿尔杰望着爱德华,脸上的笑慢慢收敛,变成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像在等。
窗外,云层越来越厚。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