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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炖菜与鬼话   那天深 ...

  •   那天深夜,温家的男人们终于从书房里出来了。
      阿尔杰被安排在二楼最西侧的房间。那是温家留宿客人的地方,和尼文的房间隔着两扇门。格蕾塔说,那个房间有三年没住人了。但它一直被打扫得很干净。温家的规矩就是这样——哪怕没有人住,也要每天掸灰、开窗、换床单。伦诺克斯先生说过:“灰尘不知道谁死了,也不知道谁还活着。但主人家都知道,这扇门迟早会再打开。”
      我没有问过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尔杰上楼时,格蕾塔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路的姿势和他父亲——或者说,和他名义上的父亲——如出一辙。后颈微微昂着,像在嗅什么。他在楼梯中段停下来,侧过头,目光扫过壁炉上方那幅油画,又扫过通往阁楼的小门,最后落在我们身上。
      “这个家,保养得很好。”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过分。
      格蕾塔低着头,说:“是,先生。”
      “你叫格蕾塔,对吗?父亲说你是这里最老的仆人。”
      “二十一年了,先生。”
      “二十一年。”阿尔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我,“你呢?”
      “艾琳。十一年。”
      “你们都很长情。”他笑了笑,脸上那道疤在烛光里像一条静止的蚯蚓,“伦敦没有这样的仆人。伦敦连狗都待不住。”
      他没有等我们回答,转身上了楼。皮鞋踩在木楼梯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格蕾塔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压了下去。
      “这个人,比老爷还难缠。”她说。
      我注意到她的手又抖了。她的双手绞在围裙里,指节泛白,像在拧一条看不见的抹布。
      “格蕾塔。”我轻声叫她。
      “别问。”她打断我,“现在什么都别问。等老爷睡了再说。”
      我们等到了将近午夜。
      温家的规矩多,但有一条铁律:主人们睡下后,仆人才敢真正喘口气。伦诺克斯先生查完最后一轮门窗,回到一楼管家房里。其他女仆都已经回到阁楼的大通铺。格蕾塔和我留在厨房。她没有点灯,只留了灶台上一根蜡烛。烛光小得像一粒黄豆,照不亮整个厨房,只够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长。
      炖菜还在锅里温着。格蕾塔舀了两碗,一碗推给我。她自己不吃,只是一勺一勺地搅着另一碗,像在数汤里的豆子。
      “你今天下去前厅,那个阿尔杰,是不是做了个什么动作?”她忽然问。
      我一愣:“你看到了?”
      “我没看到。但我听到你回来时喘气不对劲。你在他面前愣了,对不对?”
      我点点头:“他做了那个手势。手敲手腕。”
      格蕾塔的勺子停住了。烛光晃了一下,她的脸半明半暗,像被切成了两半。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个手势,是温家男人传下来的暗号。意思是‘外人在,闭紧嘴’。早几十年前,他们还在做羊毛生意时,经常有别的商人来家里打探。温家的男人只要敲一敲手腕,全家上下——包括管家和厨子——就自动变成哑巴。”
      “所以他知道这个手势。”
      “他当然知道。”格蕾塔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温家的种,不管他妈是谁,有些东西,血里带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灶台里的余烬偶尔塌下去一点,溅出几颗火星,又灭了。厨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格蕾塔不均匀的呼吸声。
      “夫人今天和我说了一句话。”我开口了,“关于那个阿尔杰的。”
      格蕾塔抬起头。她的脸在烛光里突然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像裂开的瓷。
      “她说什么?”
      “她说,那个孩子不姓布朗。他姓温。但他不是老爷的儿子。”
      格蕾塔没有动。她维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像被人点了穴。过了很久,她慢慢把勺子放进碗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叮”。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结霜。
      “她终于说了。”格蕾塔喃喃道,“这个家的女主人,到底没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所以是真的。”我放下碗,坐直了身体,“阿尔杰不是老爷的儿子。那他是谁?为什么老爷要把他接回来?”
      格蕾塔看着我。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浑浊、潮湿,像两口久未清理的井。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厨房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格蕾塔猛地按住我的手。她的动作太快,打翻了碗。炖菜洒在桌上,汤汁沿着桌沿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我们同时屏住呼吸,盯着门。
      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近。然后,门开了。
      是伦诺克斯先生。
      他穿着睡袍,没有戴白手套。我第一次见他没戴手套的样子。他的手指细长、苍白,指关节凸起,像冬天落光叶子的树枝。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格蕾塔脸上滑到我脸上,最后落在打翻的汤碗上。
      “这么晚了,还在聊天。”他说,语气平稳得不像责备,也不像关心。
      “吃点夜食。”格蕾塔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腔调,“艾琳今天没怎么吃东西。这孩子太瘦了。”
      伦诺克斯先生没有再追问。他走到灶台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他喝水时,我注意到他的睡袍袖口露出半截旧白布,缠在手腕上,像一截绷带。伦诺克斯先生不喝热水。冬天也不喝。格蕾塔说过,他年轻时在印度待过几年,回来以后就只喝凉水,说“凉水能让人清醒”。
      “老爷睡了。”他说,“少爷们的房间也都关了灯。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老爷要带阿尔杰去切尔特纳姆见克雷文律师。”
      格蕾塔的手在桌上轻轻攥了一下。
      “这么快。”她小声说。
      “老爷做事,从来不拖。”伦诺克斯先生放下水杯,目光转向我,“艾琳,明天你跟着去。夫人的药快没了,顺便去切尔特纳姆的药房取。老爷已经吩咐了。”
      我欠了欠身:“是,先生。”
      伦诺克斯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温家最近不太平。你们晚上少说话。墙薄,风多,话会自己飘。”
      门关上了。厨房里又剩下我们两个。
      格蕾塔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桌上的汤水。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极珍贵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明天去切尔特纳姆,你小心一点。”
      “为什么?”
      “克雷文律师。”她抬起头,目光复杂,“那个老狐狸,每次温家人去他那里,都没有好事。而且阿尔杰也去。你记住,不管他们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但是艾琳,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你听了,就永远不能忘。”
      我看着她,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
      “阿尔杰的母亲,那个伦敦女人。”格蕾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说一个只允许在午夜复述的咒语,“她不是普通女人。她以前也在温家做过事。那时候,老爷刚娶玛格丽特夫人过门不到三年。那个女人,叫多萝西娅。”
      我屏住呼吸。
      “她名义上是夫人的陪嫁女仆。实际上……”格蕾塔顿了顿,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实际上,她是被老温先生——也就是老爷的父亲——从伦敦带回来的。那个时候,老温先生还没死。”
      “老温先生。”我重复道,脑子里的画面忽然混乱起来。
      “对。”格蕾塔看着我,烛光在她的瞳孔里燃烧,“所以,你该明白了。阿尔杰不是爱德华·温的儿子。他父亲,是爱德华·温的父亲。也就是说,阿尔杰不是来认‘父亲’的。他是来讨债的。而爱德华心里清楚得很。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我坐在那里,手指冰凉。厨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只剩下柴灰和凉水的味道。
      阿尔杰·布朗。
      一个被当作“儿子”接回来的人,其实是温家最年长的一笔旧债。他管爱德华叫父亲。而爱德华——那个老谋深算的男人——竟然应下了。
      “可是为什么?”我低声问,“老爷为什么要应下?他明知道阿尔杰是……”
      “因为。”格蕾塔打断我,声音像一条即将断裂的绳子,“如果把阿尔杰当成儿子,那么分家产的时候,阿尔杰就只能分到‘那一份’。可如果他承认阿尔杰是自己的弟弟,或者别的什么更复杂的关系,整个温家的账目——夫人的嫁妆、老温先生的遗产、还有那些从来没人见过的地契——就都得重新算。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爱德华在玩一个极度危险的游戏。他把阿尔杰放在“儿子”的位置上,是为了控制他。他对外宣称阿尔杰是自己的私生子,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既定的解释。私生子能分到钱,但永远没有名分。而阿尔杰以为自己有机会,他就会留下来。只要他留下来,爱德华就能用这个“假儿子”逼三个“真儿子”让步。
      一盘棋。爱德华早就摆好了。
      “那这个家里,还有谁知道真相?”我问。
      格蕾塔望着快燃尽的蜡烛,说:“活着的,知道的,就剩我和伦诺克斯了。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说漏过嘴。”
      “夫人也知道。”
      “她当然知道。”格蕾塔苦笑了一下,“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个。一个从她娘家陪过来的女仆,结果睡到了她公公的床上。她还不能声张。因为那时候,她刚嫁进温家,脚跟都没站稳。后来老温先生死了,多萝西娅就去了伦敦。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那个孩子,就是阿尔杰。”
      她说到这里,用勺子把最后一截蜡烛拨亮了一些。火苗跳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到天花板上,像一个巨大的、佝偻的鬼魂。
      “好了。”她长叹一口气,“你知道得够多了。再多,我怕你这个小姑娘扛不住。”
      “我不小了。”我说。
      格蕾塔看了我一眼,笑了。这次的笑,有了一丝温度。
      “十二岁来的时候,你才到我腰。现在快赶上我了。”她说,“可是艾琳,人长大,不一定能扛事。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她沉默了。灶台里的余烬塌下一大块,火星溅出来,落在她的围裙上,弹了一下,灭了。
      “因为。”她看着我的眼睛,“这个家里,迟早得有人知道真相,还活着。我和你伦诺克斯先生,老了。尼文少爷还年轻。夫人……夫人已经熬不了多久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像从地底传来:“温家这锅炖菜,已经馊了。总得有人把锅盖掀开。”
      夜已经很深了。阁楼的通铺里,其他女仆的呼吸此起彼伏,像潮水。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倾斜的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着格蕾塔说的每一个字。想着阿尔杰站在大厅里的样子。他敲手腕的动作。他脸上那道疤。他看铜像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我忽然想起父亲卖掉我的那天。那天的月亮也是这么圆。父亲牵着我的手走在雾里,每走七步就趔趄一下。他连头都没回一次。
      我那时候以为,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事,就是被卖掉。
      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难过,是你发现自己被卖进了一个你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地方。哪怕有一天你逃出大门,那些墙,那些铜器,那些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跟着你。像影子,比影子更忠心。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面,压着尼文那条旧手帕。上面的墨水味已经淡了,但还能闻见,像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有人站在阳光里,问一个擦铜器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久得像一场火,烧过了所有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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