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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客与账本 阿尔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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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杰·布朗走进温家庄园时,脚步很轻,像猫踩在地毯上。
他把旧皮箱放在脚边,但没有立刻松开手柄。他的手指在箱子提手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才直起身,目光从大厅的水晶吊灯移到壁炉上方那幅爱德华·温的油画肖像上,停了两秒。
“画得不错。”他说,“不过父亲看起来比本人严厉。”
没有人接话。哈罗德站在楼梯上,脸色黑得像锅底灰。莱昂内尔侧过身,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像法庭上即将发难的控方律师。尼文还在我前方两级台阶的位置,他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我猜他还攥着那把铜钥匙,因为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爱德华从书房里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吸烟服,手里拿着烟斗,像在迎接一个老朋友。他走到阿尔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出右手。阿尔杰握住他的手,躬了躬身。
“父亲。”他说。
这一声“父亲”,让哈罗德从楼梯上冲了下来。他走得太快,撞到了楼梯扶手上的铜球。铜球发出一声闷响,骨碌碌滚到地上,打了几个转才停住。
“父亲?”哈罗德的嗓门大得像铜锣,“他还没进这个门,就先学会叫父亲了?”
爱德华没有转身,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摆了一下,像在赶一只苍蝇:“哈罗德,你的声音太大了。你母亲还在楼上休息。”
哈罗德哽住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吼出来。莱昂内尔走下楼,经过哈罗德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沉住气”。然后他走到爱德华和阿尔杰面前,露出一个标准的、律师式的微笑。
“欢迎。”莱昂内尔说,“我叫莱昂内尔。这是哈罗德。楼上是尼文。我想父亲应该告诉过你。”
阿尔杰点点头,目光从莱昂内尔身上滑过去,最后落在我身上。我站在楼梯拐角,低着头,准备退回后厨。但他的视线像一条湿冷的舌头,从我的脸舔到我的裙摆,停在我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围裙上。
“那是谁?”他问。
“女仆。”莱昂内尔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里的下人。”
“哦。”阿尔杰笑了笑,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但我看见了。他转身的那一刻,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左腕。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无意识的习惯。可是那个动作让我浑身一冷。
我见过这个动作。在温家的仆人手册里。那是一本伦诺克斯先生从不外借的旧册子,用皮绳捆着。里面记录着温家所有仆人的规矩,其中有一条写着:任何时候不得在主人面前把双手交叉、触碰手腕、摩挲手背。因为那是温家老一辈传下来的暗号,代表“有外人在场,注意说话”。
温家自己人,早就不用这个暗号了。但这个伦敦来的私生子,为什么会做出来?
我低下头,快步走回了厨房。
格蕾塔在厨房里,正把一锅炖菜从灶上端下来。她看见我进来,压低声音说:“你在前厅都看见了?”
“看见了。”我靠在门边,感觉后背出了一层汗,“他不是第一次来温家。”
格蕾塔的手顿了一下。炖锅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变得模糊。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话别乱说。温家的私事,说错一个字,饭碗就没了。”
“我知道。”
“你不懂。”格蕾塔忽然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艾琳,有些事情,仆人比主人更清楚。但仆人不能说。因为主人可以假装不知道,仆人就只能假装看不见。你懂吗?”
我看着她。她的围裙上沾着肉汁,鬓角的白发被蒸汽打湿,贴在额头上。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懂了。”我轻声说。
格蕾塔叹了口气,重新转过身去。她的背影又宽又圆,像一堵很旧的墙。墙不会说话,但墙里藏着很多东西。
那天下午,温家的男人们又进了书房。
这次,门缝没有像往常那样漏出声音。因为伦诺克斯先生守在一楼走廊的拐角,亲自把风。他站在那儿,像一尊穿着白手套的雕塑。任何人从厨房方向走出来,他都会用眼神把人逼回去。
我负责给玛格丽特夫人送茶。
玛格丽特的房间在二楼最东侧,窗户朝南,是整座庄园采光最好的房间。但她几乎不见光。窗帘永远拉着一半,房间里弥漫着陈年旧香水和药瓶的味道。她的床很大,是那种四柱床,挂着深绿色的床幔。她躺在床上,像沉在墨绿色的水底。
我推门进去时,她正醒着。
她的头侧向窗户,听见声音也没有转过来,只是说:“他们又吵了。”
“没有,夫人。”我把茶盘放在床头柜上,给她倒茶,“老爷和少爷们在书房谈事情。”
“谈事情。”她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像水面上的波纹,一碰就散,“艾琳,你在温家多久了?”
“十一年了,夫人。”
“十一年了。”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她的脸瘦得几乎透明,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但此刻,那两盏灯里有一丝奇怪的光。
“十一年,”她说,“够把一个人看透,也够把一个人变成瞎子。”
我没有听懂她的话,但我不敢问。我把茶杯端到她手边,她接过去。她的手抖得厉害,杯里的茶一晃一晃,像暴风雨前的水面。我正要去扶,她摆了摆手。
“我还没死。”她说。
“是,夫人。”
“你过来。”她忽然说。
我凑近一些。她伸出另一只手,像要抓我的手腕。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袖口,但没有握住,只是轻轻按了按。
“楼下来了一个人。”她低声说,“是不是?”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如实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耳到下巴。笑得很像老爷。”
玛格丽特的手猛地收紧,像被烫了一下。茶杯一晃,茶水洒出来,滴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我连忙用袖子去擦。她却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尖锐,像铁丝刮过骨头。
“从左耳到下巴。”她说,“对。是那个孩子。他出生时,产婆用剪子剪脐带,手滑了,划到了他的脸。”
我愣住了。
“艾琳。”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卧床多年的女人,“你记住我接下来的话。不管温家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
“夫人……”
“那个孩子不姓布朗。”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姓温。但他不是爱德华的儿子。”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我甚至听见了灰尘落在地毯上的声音。窗外,风停了,树影不再摇晃。整个世界像被按住了呼吸。
“他不是老爷的儿子,那他是……”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玛格丽特闭上眼睛,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她的手从我腕上滑落,软软地摔在深绿色的床幔上。
“去问格蕾塔。”她最后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能说。温家每个人,都不能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她已经不再看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幻觉。床头柜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像一条白色的蛇,慢慢升起,慢慢消散在昏暗的房间里。
我走出玛格丽特的房门,腿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的铜烛台反射着昏暗的光,那尊三头六臂的铜像在走廊尽头冲我笑。我忽然觉得,它比平时更大了。整个走廊都被它占满了。
“艾琳。”
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尼文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他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更瘦了,颧骨投下两块阴影。他看着我,说:“她和你说了什么?”
“谁?”
“别装傻。”尼文走近一步,“我母亲。她和你说了什么?她刚才在笑,对不对?”
我咽了咽口水。尼文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刚刚跑过一段很长的路。
“夫人只是和我说了些家常话。”我说。
“家常话。”尼文笑了一声,声音空洞得像风吹过破掉的窗格,“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家常话。”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那力道和玛格丽特截然不同——更急、更热、更年轻。他的脸凑近过来,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心:“你告诉我,她有没有说到那本账本?账本上写的什么?她去法院告过父亲,对不对?她的嫁妆被转移了多少?”
“少爷,我不知道。”我用力想抽回手,但他攥得太紧。我的手腕上一圈红印,像戴了一副炽热的镣铐。
尼文盯着我,嘴唇翕动,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终他松开了手,退后两步,把脸埋进双手里。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漏出来,“对不起,艾琳。我不该这样。”
我揉着发红的手腕,站在他面前。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管他姓不姓温,他已经被这栋房子逼到了什么地步。
“尼文少爷。”我说。
他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我轻声说,“那本账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么明显的地方?二楼走廊的墙板,谁都能经过。你听见老鼠抓木头的声音,就找到了它。”
尼文愣住了。
“有些东西,”我看着他,“不是藏,是有人想让你找到。或者说,想被任何人找到。”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打断他,退后一步,欠了欠身,“茶要凉了,少爷。我得去给格蕾塔帮忙。”
我转身离开。走得很稳。
但我的心跳得像一口被敲打的鼓。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不是“什么都没有说”了。我把一根针,扎进了尼文心里。而那根针,会在某一天,让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我不知道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我也不知道,那本账本里,到底写着什么能让整个温家都烧起来的东西。
我只知道,玛格丽特夫人的一句话,正在我心里慢慢膨胀,像一块吸了水的棉花,越来越重。
“他不是爱德华的儿子。”
那他是谁?
这个问题,会跟着我走完接下来的一生。
就像那场火,早在我十二岁第一次踏进温家厨房时,就已经在我心里点着了。只是我不知道,我递给谁火柴、在哪一天、以怎样的方式。
直到那天晚上。
老厨娘格蕾塔在厨房里给我留了一碗炖菜。她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听鬼说话。”
“鬼?”我问。
她笑了一下,把汤勺插进炖锅里:“温家最不缺的,就是鬼。活着的,死了的,还有半死不活的。”
窗外,夜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把温家庄园整个含在嘴里,慢慢咀嚼。